薛允玦用力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动作虽快却异常轻稳。
他靠着透过布料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向内室的门，仔细地将门闩落下，确保那“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
然后才转身，一步步走回床榻边。
少年脱去外袍和靴袜，只余一身素白的中衣。
他先跪在床沿，伸手小心探了探里侧的位置，确认不会挤到她或压到她的伤口，这才极其缓慢地挪进去，在碧桃身侧躺下。
碧桃侧头看着他。
他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那蒙眼的桃红绦带在昏黄烛光下格外醒目，衬得他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清晰，唇色嫣红，下巴微微绷着。
看上去又紧张又乖巧。
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她。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碧桃方才那些带着些许狎昵的心思，倒是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更复杂的心绪。
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而身旁这个人，正将他滚烫的心意，赤诚地捧到她面前。
她沉默了片刻，室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哥。”
“嗯，姐姐，我在。”
他立刻应声，脸微微转向她的方向，被蒙住的眼睫在绸带下颤动。
碧桃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缓缓道。
“我们如此…我怕是给不了你什么名分。甚至，我这样的心思，在这世道上，怕是要被唾骂成不守妇道、水性杨花…三哥，你确定，还要跟了我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并非完璧，心也分成了几份，往后或许……或许还有别的牵扯。你这样好，本该有更清白的姻缘，更专一的妻子，举案齐眉，子孙满堂。跟着我，你什么都得不到，可能……还要受委屈。”
她说完，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这是她一直横亘在心头的话，之前被他炽热的表白和歪理带偏了节奏，此刻，两人同榻而卧，这些话便再也压不住。
薛允玦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又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点，手臂极轻地环过她的腰侧，掌心隔着锦被，熨贴着她没有受伤的那边身躯。
“姐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你所说的‘名分’，是世人眼里，一张婚书，一场仪式，一个被宗族、被礼法承认的‘正妻’或‘妾室’的位置，对吗？”
“难道不是吗？”
碧桃微微偏头看他。
薛允玦轻轻摇头，蒙眼的绸带随之微动。
“那是他们的名分，是套在女子身上，也套在男子心上的枷锁。姐姐，你问我确定吗？我太确定了。从我明白自己心意的那天起，我便不追寻什么名分了。”
他侧过身，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将脸朝向她的方向，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带着未被世俗完全驯服的锐气。
“姐姐，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美其名曰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女子若心中有几人，便是淫邪不堪？这道理，本就是偏的！上古之时，民知母而不知父，部族以母系为尊，女子可选择伴侣，亦可拥有多位丈夫，那时何曾有人诟病？不过是后来父权日盛，礼法渐苛，编出那些‘夫为妻纲’、‘从一而终’的规矩，禁锢了女子的天性，也框死了男子的眼界！”
碧桃听得怔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来。
薛允玦引经据典起来。
“《史记》载，先秦之时，风俗开放，女子再嫁寻常，男女相悦亦可歌咏于《诗经》。卓文君当垆卖酒，红拂夜奔李靖，皆被传为美谈，何曾因她们大胆追寻心意而被唾弃？便是本朝开国之初，风气也较现在开阔。姐姐，不是你的心思错了，是这世道有些人的心，被那些僵死的教条蒙蔽了，变得狭隘了。”
他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我们为何不能效仿古人，效仿那些真正活出自我的先贤？两情相悦，贵在知心，贵在相守。形式、名分，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虚礼。姐姐，你若愿意，我们这般……在我心中，便是效仿那‘琴瑟和鸣’的古人，是‘心悦君兮君不知’之后的得偿所愿，是一段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佳话’。”
碧桃心潮起伏，被他这番话说得既震撼又感动，但仍有顾虑。
“可……你方才也说了，那是‘在我们心中’。在外人眼里，终究是惊世骇俗。他们三妻四妾，至少那些女子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妾室’、‘通房’的名分，得以立足。但你们……我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认你们的关系。这对你们太不公平，太委屈了。”
“委屈？”
薛允玦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有种透彻的清明。
“姐姐，你觉得什么是委屈？是像钱嬷嬷那样，为了一个虚妄的名分，扭曲心性，害人害己？还是像这府里许多女子，顶着正妻或妾室的名头，却日日独守空房，勾心斗角，郁郁终生？那不是名分，那是牢笼。”
他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姐姐，我不需要那个‘名分’来立足。我的立足之地，就在你心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那也是我自愿栖息的桃源。至于外人如何看待……姐姐，我们为何一定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父亲、二叔、三叔他们在外，搏的是仕途功名，是家族的显赫，那是他们的路。而我们……”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做你身后的人。不需要站在台前接受那些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我们可以帮你打理内务，替你分忧解难，在你累了的时候给你一个安静的怀抱，在你需要的时候，做你最锋利的刀，或者最坚实的盾。姐姐，你看星辰、星瑞，他们可曾在意过‘名分’？他们守护你，是因为你是‘主人’，是他们的信仰。而我……”
他拉着她的手，再次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我跟随你，是因为你是‘碧桃’，是我的姐姐，是我心之所向。名分，是给那些需要靠它来维系关系、来证明价值的人。我们之间，不需要。”
碧桃的眼泪不知不觉滑落下来，滴在枕上。
“可是……这对你们的名声……”
“名声？”
薛允玦截断她的话，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随即又化为无尽的温柔。“姐姐，我缠绵病榻十几年，外面关于我‘命不久矣’、‘性情乖僻’的传言还少吗？我何曾在意过？如今我能活着，能像现在这样，躺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和你说话，已经是偷来的、赚来的福气。至于二哥、星辰他们……姐姐，你觉得他们是在意世俗虚名的人吗？星辰星瑞若在意，就不会对你誓死效忠。我们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碧桃’这个人而已。”
他摸索着，指尖触到她脸上的湿意，顿时慌了。
“姐姐，别哭……是我说错话了吗？”
他急切地想抬手为她擦泪，又怕动作太大碰到她伤口，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碧桃抓住他悬着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摇了摇头。
“没有……你没说错。是我想左了，也是我……舍不得你们受一点非议。”
薛允玦松了口气，顺势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柔声道。
“姐姐，不要觉得是让我们受委屈。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人生在世，所求不同。有人求青史留名，有人求富贵荣华，而我们……求的不过是‘真心’二字。得你一份真心相待，远比那些空泛的名分贵重千万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憧憬。
“姐姐，你只管向前走，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护你想护的人，去挣你想要的前程。我们会在你身后，帮你扫清障碍，铺平道路。你的荣耀就是我们的荣耀，你的快乐就是我们的快乐。或许有一天，当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重新定义规则的时候，我们今日所思所想，未必不能成为新的‘佳话’。即便不能，那又如何？关起门来，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快活，比什么都强。”
碧桃看着他被绸带蒙住的双眼，仿佛能透过那层桃红，看到他眼中灼灼的光华。那光华不耀眼，却深邃坚定，足以驱散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她终于破涕为笑，轻轻扯了扯他还蒙着眼睛的绸带。
“说了这许多大道理……这带子，可以解开了吗？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薛允玦唇角扬起，自己抬手，利落地解开了脑后的结。
绸带滑落，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果然如她所想，清澈透亮，映着烛光和她带泪的笑颜，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恋。
“姐姐。”
他望着她，声音温柔似水。
“别再为这些事烦忧了。路是我们一起走的，风雨共担，甘苦同尝。只要你我同心，管他世人如何说道。我薛允玦此生，能得姐姐垂怜，已是至幸。我不贪多，不惧苦，只求常伴左右，生死不离。”
碧桃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清隽的眉眼，低声道。
“好。那便……依你。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只是，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身子，快点好起来。我身边……可不要总是病怏怏的小郎君。”
薛允玦眼睛一亮，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郑重承诺。
“嗯！我一定尽快养好，变得壮壮的，才能更好地伺候姐姐，保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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