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氏轻轻拍着碧桃的背。
“眼下,最最紧要的,是把你肩上这伤养得妥妥帖帖,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身子是根本,没有个好身子,万事皆休。宫里的事,千头万绪,选拔也有章程时限,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你好利索了,精神头足了,咱们再从长计议,一步步来准备。该读的书,该通的世情,干娘一样样帮你筹划。”
碧桃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松动,她再次将脸埋进薛林氏温暖的颈窝,闷声道。
“谢谢干娘……女儿不孝,让干娘操心,为女儿劳神费力。”
“又说傻话。”
薛林氏搂紧她,语气嗔怪却满是疼爱。
“为儿女操心,是天底下做父母的本分,更是甘愿。只要你平平安安,心里敞亮,干娘再累也值得。只是……”
她稍稍松开些,捧起碧桃的脸,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目光深邃。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干娘能帮你铺一段,却不能替你走。其中的艰辛、孤独、乃至可能的屈辱,你都得自己咬牙扛着。这份心志,你可真真切切想明白了?不是一时被吓着的气话?”
碧桃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清澈的眼底映出坚定。
“女儿想明白了,干娘。不是气话。女儿是……真的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就算最后头破血流,至少试过,女儿认。”
“好。”
薛林氏重重地应了一声,眼底也泛起水光。
“那咱们就一步一步来。从今儿起,你给我好好吃饭,乖乖喝药,不许再为琐事劳神。外头的事,有常嬷嬷,有你三哥看着,你一律不许过问。疏影轩里,孙嬷嬷和几个丫头会把你照顾得周周到到。你就一个任务,好好给我养好身子。”
常嬷嬷在一旁早已听得泪眼婆娑,此刻忙上前一步,哽咽道。
“夫人放心,小姐放心!老奴定把小姐伺候得红光满面,身子骨比受伤前还健旺!小姐有这般志气,是老奴想都不敢想的,可……可老奴觉得小姐说得在理!咱们小姐这般品貌才情,合该有更大的天地!”
碧桃看向常嬷嬷,这个在薛林氏身边伺候了一辈子,也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心中暖流激荡。
“常嬷嬷……”
“小姐快别这么说!”
常嬷嬷擦着眼泪,又是哭又是笑。
“老奴是高兴,是心疼,也是……盼着小姐好!您就安心养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学什么,只管吩咐。夫人说了,咱们不急,慢慢来,把底子打牢了,比什么都强!”
薛林氏也缓了神色,拉着碧桃的手细细叮嘱。
“宫里规矩大,学问也深。光是礼仪一项,就比咱们府里繁琐百倍。还有文书、典籍、算账、甚至些简单的医理药理,都可能用得着。回头干娘先找些基础的书籍章程给你看,咱们一边养伤,一边慢慢拾起来。”
“干娘!”
碧桃反握住薛林氏的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干娘不仅没有斥责她异想天开,反而已经开始为她切实筹划,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厚。
“母女之间,不说这些。”
薛林氏拍拍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持重,却更添了几分铿锵。
“你既有凌云志,干娘便助你乘风起。只是记住,万事稳字当头,欲速则不达。眼下,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你的身子。好了,说了这半天话,你也该乏了。常嬷嬷,送小姐回疏影轩歇着,路上仔细扶着,别颠着伤口。春熙夏露,回去后盯着小姐把安神的汤饮用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夫人。”
常嬷嬷和两个丫鬟齐声应道。
碧桃在常嬷嬷和春熙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虽然肩上依旧隐痛,心头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些。
她回头望了一眼倚在炕上的薛林氏,干娘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温和而坚定,像一座永不倾塌的靠山。
“干娘也好好歇息,女儿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嗯,去吧。慢些走。”
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再多言语,千般叮咛,皆在其中。
……
窗外的景致从大雪封庭,到雪霁初晴,再到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顽强冒头的草芽。
碧桃肩上的伤口在周大夫的精心诊治和孙嬷嬷等人的细心照料下,愈合得很快,痂皮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只待时光将其抚平。
她的脸色也一日日红润起来,眼神愈发清亮有神。
薛允玦每夜依旧会悄悄前来,有时只是静静拥着她入眠,有时则会就着灯光,为她讲解一些晦涩的典籍章句,或是分享他从前病中无聊时翻阅的杂书趣闻。
他的身子在碧桃的照顾和薛林氏不遗余力的调养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咳嗽渐止,苍白的面颊透出了健康的血色,连偶尔在园中散步时,步履都稳健了许多。
只是他看向碧桃的眼神,那份炽热,非但未曾减少,反而在每日的相处中沉淀得越发深邃。
星辰和星瑞依旧沉默而忠诚地守护在疏影轩内外,他们似乎察觉到了碧桃心绪的变化和某种暗藏的决心,伺候得更加尽心竭力,同时也在暗中磨砺着自己的武艺和警醒。
碧桃有时会看着他们坚毅的背影出神,心中那份贪心的念头与对未来的筹划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薛林氏果然开始不动声色地为碧桃铺路。
一些关于宫廷礼仪、女官职责、前朝后宫典故的书籍,被常嬷嬷送到了碧桃的案头。
薛林氏自己也时常过来,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将许多世家大族、宫廷关联的微妙之处,以故事或告诫的形式娓娓道来。
碧桃心领神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同时也在孙嬷嬷的指导下,将女红、算账等内宅本事锤炼得更加纯熟。
日子在平静与蓄力中,滑过了立冬,又悄然送走了小雪。
节气的更迭无声无息,直到某一日,疏影轩廊下挂起了绘着岁寒三友的明瓦灯,小满叽叽喳喳地念叨着要剪窗花、写春联,碧桃才恍然惊觉。
岁末已至,除夕就在眼前了。
……
除夕。
薛府。
这一年的除夕,薛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亲人离散的挂牵,更有对新年隐隐的期盼。
大房这边,气氛是热闹中带着几分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