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将盘旋心头许久的念头，以足够清晰的方式，说了出来。
室内一片寂静。
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常嬷嬷早已停下手中的活计，屏息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惊愕。
薛林氏久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碧桃，目光复杂地掠过她苍白却坚定的脸，掠过她肩上那处隐约透出药渍的包扎，掠过她眼中的渴望。
震惊吗？
是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宫中女官？
那是何等艰难甚至凶险的道路？
“后宫倾轧，派系林立，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办差，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你在薛府，至少干娘能护着你，可到了那深宫之中，谁能护你周全？张嬷嬷当年……那也是九死一生才熬出来的！她难道没跟你说过其中的艰难？”
“嬷嬷说过。”
碧桃点头，目光依旧坚定。
“她说那是是非地，吃人不吐骨头。可她也说，多学一样本事，多长一分见识，就多一条路，多一分底气。她说，女人可以倚靠，但不能全然依附。得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有点章程，无论到了何种境地，都能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她回握住薛林氏的手，目光恳切而炽热。
“干娘，女儿知道宫里险恶。可留在宅院里，难道就真的安全吗？二叔母的簪子，难道就不险恶吗？女儿只是觉得，与其将命运寄托于未知的夫君和婆家，寄托于宅院是否安宁，不如……自己去搏一搏。至少，成与败，都是女儿自己的选择，女儿自己承担。”
薛林氏看着她，久久无言。
常嬷嬷在一旁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她看着碧桃，又看看夫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心疼小姐要选这样一条荆棘路，可又隐隐觉得，小姐这番话，说到了许多女子心底最不敢言的渴望。
薛林氏本能地想要反对，想要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那其中的苦楚。
担忧吗？
更是必然。
她的桃儿，性子是坚韧聪慧，可宫中那是龙潭虎穴，人心鬼蜮比宅门深百倍，她如何舍得让她去那种地方挣扎求存？
可是……除了震惊与担忧，薛林氏心底深处，竟也慢慢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一丝触动，甚至是骄傲。
她的桃儿，看到了她身为当家主母风光背后的如履薄冰，看到了这高门内宅繁华下的逼仄。
她的桃儿，没有像寻常女孩那样，只沉浸在未来夫婿的幻想中，而是清醒地看到了女性命运的某种真相，并且不甘于此。
这份不甘，这份想要自己长成一棵树的野心，何其珍贵，又何其……
像年轻时的自己。
只不过，自己当年选择的是在既定的主母道路上做到极致，而桃儿，似乎想探寻一条更少有人走的路。
许久，薛林氏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桃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知，那条路，比你想象中，要难上千百倍？宫中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底下规矩最大、人心最诡、倾轧最烈之处。女官听着光鲜，实则如履薄冰，上要应对各宫主子瞬息万变的心思，下要管束无数宫女太监，中间还要与内务府、各监局打交道。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张嬷嬷能熬出来，是她的本事和运气，可其中艰辛，你又知道多少？”
碧桃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女儿知道不易。张嬷嬷也曾告诫，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是干娘。”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留在后宅，难道就容易吗？二叔母的算计，钱嬷嬷的背叛，佛堂上的惊险……哪一样不是生死攸关？区别或许在于，宫中的难，若闯过去了，路或许能越走越宽，能掌握的东西或许能越来越多。而后宅的难，往往循环往复，今日过了这一关，明日还有新的风波，永远困于一隅，命脉始终捏在别人手里。”
薛林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后宅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桃儿这次亲身经历，感触自然更深。
她无法昧着良心说，嫁入高门就一定会比入宫为女官更安稳顺遂。
多少高门主妇，表面风光，内里辛酸，甚至不得善终。
“可是……宫中选拔女官，自有其苛刻规矩和途径。并非你想去就能去。且你如今的身份……”
薛林氏蹙起眉，思索着实际困难。
毕竟宫中女官选拔，首要便是看身份，首先是上京那些个贵女，而后便是各郡县的嫡女，而碧桃……
若是她真是自己的骨肉，这入场券倒是极易获得，但。
碧桃只是自己认下的干女儿，祖宗祠堂也不是她说碧桃能进，她就能进的。
更何况，就算是她进了。
以后经过层层的审查。
知晓她并非薛府的骨血，那可是欺上瞒下之罪，她万万担不起这罪责的。
她是薛府的当家主母，即便再如何喜欢碧桃，也不敢为了家族的前程来替碧桃伪造身份。
“女儿知道。”
碧桃接过话头，显然已思虑过。
“女儿并非立刻就要如何。张嬷嬷离府前，曾提过若有心，可以在太后面前替女儿说上几句话。即便我身份尴尬，或许能够破例……女儿想早些做准备。”
她的语气从激昂慢慢变得恳切。
“干娘，女儿不是要立刻离开您，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女儿只是……想给自己多一个可能。哪怕最后没能走上那条路，但准备的过程，学到的本事，总是女儿自己的。将来无论嫁到什么样的人家，这些本事，或许也能让女儿过得更好一些，更……不容易被人拿捏。”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表明了野心，又充分考虑到了现实，更将最终的选择权留有余地，极大地缓和了薛林氏可能的抵触。
她松开了握着碧桃的手，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怜惜的微颤。
“我的桃儿……真的长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限的感慨。
“长得……心里装了这么大一片天，装了这么重的念头。”
碧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干娘，您……不怪我异想天开吗？不觉得女儿……离经叛道吗？”
薛林氏摇了摇头，泪光也在眼中闪烁。
“怪你什么？怪你太聪明？怪你看得太透？还是怪你……不甘心像其他女子一样认命？”
她苦笑着。
“干娘只是心疼，心疼我的桃儿，明明可以像其他女孩儿一样，被我娇养几年，将来风风光光嫁出去，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可你偏偏……偏偏要选那条最难走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碧桃泪光盈盈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
想起雪玲带着碧桃刚来府上的时候，那个瘦小的孩子，学规矩一点就通，做事细心周全。
想起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体贴入微的照顾。
想起她在归厚堂危机时的挺身而出，那份远超年龄的胆识和决断。
这个孩子，从来就不是经不起风雨的花。
她是一株长在岩缝里的松苗，看似柔弱，根系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扎进了坚硬的石头里，努力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薛林氏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她一直以为自己给了碧桃最好的疼爱，可或许正是这份过度的庇护，让她更加清醒地看到了庇护之下的脆弱，从而生出了挣脱的勇气。
“你想好了吗？”
薛林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真的要走这条路？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哪怕可能……可能粉身碎骨？”
碧桃擦去眼泪，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女儿想好了。女儿知道前路艰险，但女儿想试试。女儿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不想将自己的命运，全然交托于他人之手。”
她的眼神清明而坚定。
“即便失败了，女儿也认。至少，女儿为自己活过，争取过。”
薛林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暖炕上光影斑驳。
炭火依旧静静地燃着，室内温暖如春，可薛林氏却觉得心头一片空茫，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是混杂着不舍，乃至一丝羡慕的复杂情感。
不舍她的离开，担忧她的前路，骄傲她的志气，羡慕她……有勇气去选择一条自己从未敢想的路。
“你这孩子……心气儿竟这样高。罢了，既然你有了这个念头，干娘也不拦你。这条路难走，但若你真打定了主意，干娘……便替你留意着。总要先把你身子养好，把该学的学得更扎实些。宫里的事，千头万绪，不急在一时。”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否决，而是留下了余地。
这已是极大的支持。
碧桃心头一松，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气泄了下来，随之涌上的是更汹涌的感激。
她再次投入薛林氏怀中，闷声道。
“谢谢干娘……女儿让干娘操心了。”
“傻话。”
薛林氏搂着她，目光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翅膀，想飞向更高的地方。
作为母亲，纵然担忧不舍，又怎能忍心折断她的羽翼？
只是……
薛林氏低头看了看怀中依偎的少女，想起方才她的一番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孩子想要的，恐怕远不止女官那份前程那么简单。她那颗心里，装着的，或许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多得多。
但无论如何，碧桃有了向上攀爬的野心，这让薛林氏在担忧之余，也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她的桃儿不会轻易成为后宅争斗中被动挨打的牺牲品。
她会自己想办法，变得强大。
至于那份惊世骇俗的贪心……
薛林氏轻轻摇了摇头，暂时将其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让这孩子，去够一够她想要的天空吧。
或许见过更广阔的世面后，许多现在纠结的事，自然会有不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