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睁开眼。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温尔莱正抱着猫在庭院的长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小八雪白的长毛。光晕洒落,气氛慵懒。
“温尔莱。”
小七从口袋里爬出来,飞到猫背上,它漆黑的小小身影,陷在一片纯白之中,格外醒目。
“实验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小七低声说。
杜莱的手微微一顿。
“实验室……你们虫族还没销毁么。”她语气平静
小七摇头,“那地方早已废弃,没有处置的必要。”
杜莱垂眼,继续梳理着猫毛,“谁打开的。”
小七偷觑她的表情,小声回答:“埃薇尔和斐洛维。”
“知道了。”
见她神色并无太大波动,小七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补充道:“你放心,关键信息我都隐藏了,他们不会知道……”
“没必要。”杜莱轻声打断,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小七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王虫的那场终战,”杜莱抱着猫站起身,朝大堂走去,一边细数故人名字,语气轻描淡写:“越昂之、原成玉、霍希亚、序黎……这些人,都是亲眼看见的。”
当她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结束一切,就早已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
甚至她以为,在她死后,联邦政府最明智的做法,本该是将一切公之于众。
“薇尔……她若是想知道,就随她吧。”
至于斐洛维……
杜莱目光微动。印象中,他应当还在监狱中消沉度日,虚掷光阴。能重新振作,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小七完全没料到她会是如此态度。
如此淡然,近乎无所谓。
它越来越觉得,温尔莱象一个谜。纵使它继承前任记忆,清楚她的过往,也总能窥见她未曾展露的另一面。
突然,布偶猫惊叫一声,猛地从杜莱怀中挣脱,跳下地面,飞快地跑远了。
杜莱的怀抱骤然一空。
小七猝不及防,飞悬在半空中,“怎么了……”
杜莱翻转右手,掌心那颗米粒大小的红痣倏然收缩,随即无声扩大——化作一只血红色的复眼。
这一次,被教训过的复眼没再越界。
它眼睑轻合,眼中无数细小的晶状体如波纹般荡漾,齐齐映出一幅画面——
小七瞠目结舌,杜莱眼底一片幽深。
画面中,赫然是浑身浴血、身受重伤的埃薇尔与斐洛维,与他们对峙的,是一些罩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异教团使徒。
现场一片狼借,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背景依稀能辨认出实验室的轮廓,为首的使徒手上正拿着一份文档资料,文档破损,污渍斑驳。
斐洛维伤势极重,腹部破开窟窿,背靠墙壁,鲜血如注,脸色已是灰败。可他手中却紧紧攥着一个无菌采样袋,里面装着某些不明生物组织。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将透明袋子染得一片猩红。埃薇尔护在他身前,似乎已精力枯竭,无法施展异能,只握着一把能量手枪,竭力逼退正逼近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个使徒猛地扯下兜帽,露出的脸庞上布满扭曲的黑色纹路,瞳孔彻底被漆黑吞噬。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刺耳的、高频的尖啸!
埃薇尔和斐洛维同时露出痛苦的神色,动作一滞。
趁此间隙,两名使徒如鬼魅般贴近,手臂异化成一柄闪铄着不详黑光的利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刺向两人!
“唰——!”
利刃同时贯穿两人心脏,大蓬血雾炸开!
杜莱手腕微颤。
“咔嚓。”
画面定格在两人灰败的脸色上,复眼的晶状体如玻璃坠地般骤然破碎,影象戛然而止。无数碎片纷飞消散,倒映出杜莱幽微的面容。
小七震惊得说不出话。
太多复杂的信息爆开,它满腹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温尔莱……这是……”
杜莱抬手看了看复眼。它呈现完画面后便缓缓闭合,皮肉蠕动,再度恢复成一颗平平无奇的红痣。
她蓦地转身,快步朝济养院外走去。
“复眼的事,以后再说。”
小七见她神色镇定,似乎已有头绪,便咽下后面的话。转了话头,声音凝重急促:“你看到斐洛维手中的采样袋了吗?那应该就是异教团找到实验室的目的。”
杜莱轻“恩”一声,“所以,必须尽快赶过去。”
她步履如风,拐出院外,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条偏僻巷子里。
巷道蜿蜒纵深,两侧老墙的砖缝里爬满斑驳苔痕,杜莱在其中穿梭自如,最终停在角落一扇不起眼的旧门前。大门门漆剥落,边缘锈蚀,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她抬手,用特定节奏轻敲两下,声音在空巷回响,良久无人应答。
杜莱不再等待,后撤两步,猛地抬脚踹向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应声弹开,露出院内景象。
两个男人闻声从堂屋疾冲而出,见到破门而入的是个面容年轻的陌生少女,顿时面露惊疑与警剔。
却见少女稳步踏入庭院中央,午后偏斜的阳光勾勒出她冷静的侧脸。她并未看他们,只从口袋取出一枚徽章,指尖一挑,白金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稳稳展现在二人眼前。
徽章上的标志凛冽逼人,仿佛裹挟着无尽硝烟与威压。
“十三军团长徽章。”
她身形清瘦,眉目疏冷,话语却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特行组第零组,听令。”
那两人瞳孔骤缩,所有质疑与警剔在目光触及徽章的瞬间化为震惊与本能般的服从。身体先于思考立正站直,肃声应道:“是!”
“立即联系维伦星最高政府,调配一架军用高速航行器,启用最高级别速度配置。”
“二十分钟后,停靠在晨星济养院门口。”
说完,她将徽章抛向其中一人,无视两人脸上交织的震惊、疑惑与凝重,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迅疾,背影在巷口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院内两人紧握着那枚徽章,心神剧震。
杜莱径直折返济养院,途中,她冷不丁开口,对小七道,“你知道么,在人类社会,有一个成语叫‘毁尸灭迹’。做了心虚的事,就得想方设法掩盖干净。”
“实验室当年没能销毁我,任我遗落在外,是你们的第一个过失;五年前,你们不善后,不彻底销毁实验室,是第二个错误。”
小七弱声辩解,“五年前涉及虫族内斗,又恰逢你的反扑,我们自顾不暇。王虫死后,残馀的那些支部们忙着隐匿自保,保存实力,实验室自然顾不上……”
“所以现在,”杜莱迈过院门,声音冷静无波,“我得给那群蠢货收拾烂摊子了。”
小七缩成一团,心虚地沉默了。
杜莱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掏出几支备用的薄荷营养液,一转身,就见卢西安站在门口。
“你要出门吗?”他问。
“恩。”杜莱应着,利落地换上作战服和军靴,一边说道,“照顾好院里的孩子。另外,你也该想想什么时候回军校了,学业不可废。”
话说出口,她方觉得耳熟,才想起是安莉教官当初叮嘱她的。
卢西安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攥紧了双手。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帮不上什么忙,终是忍下了阻拦的冲动,只低声道,“那你……注意安全。”
杜莱动作微顿,随即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我会平安回来。”
卢西安望着她平静的笑容,心底的石头,稍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