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修车铺的秘密
城中村的修车铺总在午后泛起机油味。我蹲在液压机旁换轮胎,眼角余光总瞟向里间——陈疤正坐在小马扎上擦扳手,额角那道三指宽的疤在阳光下泛着青紫色,像条蜷着的蜈蚣。
“小满,愣着干嘛?”他突然抬头,铜铃似的眼睛瞪过来,扳手在掌心转得飞快,“那辆电动车链条再不装,车主该投诉了。”
我慌忙低下头,手指被链条夹出红印。来这当学徒三个月,陈疤从没对我笑过。街坊都说他以前是混黑道的,那道疤是刀砍的,有人还说见过他半夜在江边烧纸,火光映着他脸,像要索命的鬼。
“老大,你这疤……”我咬着牙把话说半截,手里的螺丝刀“哐当”掉在地上。
陈疤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从烟盒里抽出支红塔山。打火机“噌”地窜出火苗,他的侧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想听?”
我使劲点头,膝盖都快磕到地上。
“那年我十七。”他深吸口烟,烟圈飘到疤上,像给蜈蚣蒙了层纱,“一家三口骑摩托去赶集,我妈抱着我坐后面,我爸开的车。”
修车铺的吊扇吱呀转着,把他的声音切得支离破碎。我攥着满手油污的抹布,听见自己心跳比气泵还响。
“在山拐角,迎面冲来辆大卡车。”他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沾满油的裤腿上,“司机睡着了,方向盘打歪,直奔我们而来。”
我的呼吸都屏住了,仿佛看见那个场景——窄窄的山路,轰鸣的卡车,还有尖叫的风。
“我妈觉得要撞上了,”陈疤的声音突然发飘,像被风吹走的烟,“想都没想就把我扔了出去。”
“后来呢?”我往前凑了凑,铁链子在手里绞成麻花。
他猛地转过身,后背对着我,蓝布衫上的破洞漏出块青黑色的胎记。我这才发现他肩膀在抖,像寒风里的老槐树:“我是那场车祸唯一的伤者。”
“怪不得呢!”我松了口气,拍着大腿笑,“这算不幸中的万幸啊!”
笑声卡在喉咙里——陈疤突然站起来,扳手砸在铁架上震得我耳膜疼。他没回头,径直走进里间,铁门“砰”地关上,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那天下午再没人说话。我蹲在门口装链条,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哭声,像被捂住嘴的野兽在嘶吼。夕阳把修车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疤额角的疤,在我眼里突然不再像蜈蚣,倒像道没愈合的伤口,淌着二十年前的血。
第二节:烧纸的真相
陈疤第二天没来铺子里。我独自修完三辆车,收摊时发现铁盒里多了张五十块,压在他常坐的小马扎下。
“小满,看见陈老板没?”隔壁杂货铺的王婶探出头,手里攥着袋纸钱,“昨晚又去江边了,烧的纸人穿着红衣裳,吓死人。”
我的心沉了沉,揣着钱往江边走。晚风卷着腥味扑过来,芦苇荡里蹲着个黑影,火光在他脚边明明灭灭。
“老大。”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他面前摆着三个纸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穿着褪色的红布衫。
陈疤没回头,把一沓黄纸扔进火里:“知道为什么我妈要扔我吗?”
我摇摇头,蹲在他身边。火光照亮他的疤,青紫色里透着红,像刚被撕开的新伤。
“她不是我亲妈。”他突然说,声音比江水还冷,“是后妈,进门才半年。”
我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和街坊的传闻差太远了——有人说他亲妈死得早,他爸续弦后,后妈总打他,把他胳膊都拧脱臼过。
“那天赶集,是去给她买治哮喘的药。”陈疤用树枝拨着火堆,纸人的胳膊烧卷了边,“她总咳嗽,却省下钱给我买球鞋,说我快中考了,得穿双舒服的。”
火苗窜起来,映出他眼角的泪。我这才发现,这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边缘有细碎的裂口,不像刀伤,倒像被什么东西刮的。
“摩托被卡车撞翻时,她把我往路边草垛扔,自己却没跳。”他的声音发颤,树枝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我滚进草垛,只擦破点皮,他们……”
火堆“噼啪”爆响,纸人的脸烧没了,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我想起铺子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摩托,车座上总铺着块蓝格子布,陈疤说那是“我妈做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最后一沓纸扔进去,“她早就知道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前一晚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塞在我兜里。”
我摸了摸他给我的五十块,突然明白这钱的意思。他不是在发工钱,是想让我买些像样的祭品——那些粗糙的纸人,根本配不上他心里的人。
“疤是被草垛里的石头划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脖子疼,“医生说再深半寸,眼睛就瞎了。”
回去的路上,陈疤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里拉得很瘦。我看着他额角的疤,突然觉得那是道勋章,刻着一个女人用生命写的答案——爱从来不分亲疏,只看真心。
第三节:卡车司机的儿子
暴雨下了三天,修车铺的屋顶漏得像筛子。我和陈疤蹲在角落里接水,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四个字。
“喂?”他接起电话,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你怎么知道这个号?”
雨声太大,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看见陈疤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手里的搪瓷缸“咚”地砸在地上,水溅了我俩一裤腿。
“我不去。”他吼了句,猛地挂了电话,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谁啊?”我递过毛巾,他的手在抖。
“卡车司机的儿子。”他抹了把脸,疤上的雨水混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说他爸快不行了,想临死前见我一面。”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二十年,陈疤从没提过肇事者,我以为那人早就跑了,或者蹲了大狱。
“他爸当年没跑。”陈疤蹲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里的泥,“主动去自首,判了七年。出来后开了家小超市,去年查出肺癌,晚期。”
雨越下越大,屋顶的破洞漏下的水在地上积成小水洼。陈疤的影子映在水里,额角的疤像条在哭的蜈蚣。
“他儿子说,”陈疤的声音闷在胸腔里,“他爸这些年总梦见我妈,说她在梦里问,孩子的疤好了没。”
我想起那些烧给后妈的纸人,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个被仇恨钉在原地二十年的男人,其实早就盼着一句道歉,哪怕来得太晚。
“老大,去看看吧。”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不为他爸,为你自己。”
陈疤没说话,只是把漏接的雨水往墙角泼。水花溅在那辆旧摩托上,蓝格子布湿成深色,像块吸饱了泪的海绵。
三天后雨停了,陈疤揣着包新焊的钥匙扣出门。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做的,黄铜的,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这是……”我看着他把钥匙扣塞进裤兜。
“他爸以前是锁匠。”陈疤扯了扯衣领,把疤遮住大半,“我妈说过,手艺人心肠都不坏。”
他走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修车铺的招牌上,“陈记修车”四个字被晒得发烫。我摸着那辆旧摩托的车座,突然明白有些仇恨像生锈的链条,只要肯上点润滑油,总有解开的一天。
第四节:病房里的和解
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我直皱眉。陈疤站在病房门口,手在裤兜里攥得发白,钥匙扣的棱角把布都顶出个包。
“进来吧。”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拉开门,眼眶红得像兔子,“我爸等你很久了。”
病床上的老头瘦得只剩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每喘口气都像在拉风箱。他看见陈疤,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爸,这就是陈疤哥。”年轻人把耳朵凑过去,“你不是总念叨要见他吗?”
老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树枝似的抓向陈疤。陈疤僵在原地,额角的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像要渗出血来。
“他说……对不起。”年轻人翻译着老头的口型,自己先哭了,“当年他刚丧了妻,拉货时打了个盹……”
陈疤突然单膝跪地,把钥匙扣放在老头手里。黄铜的“平安”二字硌着老人的掌心,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眼泪从眼角滚进皱纹里。
“我妈不怪你。”陈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她总说,开车的都不容易。”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抓着陈疤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按。我这才发现,老头的额角也有块疤,比陈疤的小些,形状却很像。
“他说……这疤是后来救个小孩被车撞的。”年轻人哽咽着说,“他说这是报应,也是救赎。”
陈疤的肩膀开始抖,眼泪砸在老头手背上。二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像幅被雨水泡开的画,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原本的模样——不是仇恨的涂鸦,是三个家庭用伤痛写的和解书。
离开医院时,年轻人塞给陈疤个布包:“我爸说,这是当年从现场捡到的,一直想还给你。”
布包里裹着个平安符,红布褪成了粉白色,里面的檀香木片早就碎了。陈疤把它贴在额角的疤上,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上面,像给两道伤痕都镀了层金。
“回铺子里,我教你补胎。”他突然加快脚步,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只终于展翅的鸟。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额角的疤,突然觉得那道印记不再狰狞。它像个逗号,隔开了仇恨的过去,却没封住温暖的未来。
第五节:阳光下的印记
陈疤开始笑了。有次王婶来修三轮车,他居然还多送了个气门芯,吓得王婶以为他中了邪。
“老大,你这疤越看越顺眼了。”我蹲在地上给摩托车打蜡,看他哼着跑调的歌擦工具。
他摸了摸额角,咧开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牙:“当年医生说会留疤,我妈还哭了,说以后娶不到媳妇。”
“那她没说,这疤多男人啊!”我故意逗他,手里的蜡块差点掉地上。
他突然不笑了,从里间翻出个铁盒子。打开时“哗啦”一声,倒出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还有张泛黄的中考成绩单,总分全市第三。
“我妈总说,我是读书的料。”他拿起成绩单,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签字”那一栏,上面是娟秀的三个字:刘春兰。
“后来呢?”我想起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她走后,我爸疯了似的喝酒,把家都砸了。”他把奖状收起来,铁盒子撞出闷闷的响,“我就退学去工地搬砖,攒钱给我爸治病,顺便……学了修车。”
他没说的是,我在他枕头下见过张汇款单,收款人是“市第一中学”,附言写着“资助贫困生”。汇款人姓名那一栏,填的是“刘春兰”。
中秋那天,修车铺关了门。陈疤买了月饼和纸钱,带我去江边。这次没烧纸人,只摆了三块月饼,一块五仁的,两块豆沙的。
“我妈爱吃豆沙的。”他把月饼摆成三角形,“我爸和那老头,就委屈吃五仁的吧。”
月光洒在他额角的疤上,青紫色变成了银灰色,像条安静的河。江风吹过芦苇荡,沙沙的响声里,我仿佛听见有人在笑,像陈疤,又像那个叫刘春兰的女人。
“明年,咱们把铺子扩大点。”陈疤突然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再招两个学徒,教他们修车,也教他们……怎么做人。”
我使劲点头,嘴里的月饼甜得发腻。原来有些印记,从来不是为了提醒伤痛,而是为了证明,即使被命运划了道深疤,也能长出爱的新肉。
回去的路上,陈疤走在前面,额角的疤在月光里若隐若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教我的第一句行话:“修车先修心,补胎要补情。”
这道疤,大概就是他修了二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