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火车站的暗语
出站口的风裹着煤烟味,吹得我裹紧了西装外套。手里的公文包磨得边角发白,里面装着三十万的欠条和泛黄的合同 ——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座地级市,目标只有一个:让李氏集团的李兆辉还钱。
“帅哥!住店不?” 个穿花衬衫的大妈突然拽住我胳膊,金耳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有妹子,年轻水灵!”
我扫了眼她身后的 “鸿运招待所” 招牌,墙皮剥落得像块烂疮。出差前老婆特意叮嘱,这种火车站周边的店十有八九是坑,尤其是喊着 “有妹子” 的。
“正规不?” 我压低声音,故意让语气里带点暧昧。公文包的锁扣硌着掌心,里面的录音笔已经悄悄开了机 —— 上次来要账被李兆辉的人威胁,这次不得不防。
大妈眼珠一转,往我身边凑了凑,热气喷在我耳根:“绝对正规,能开发票!手撕的机打的都有,税率给你算最低!”
“正规就算了。”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眼角余光瞥见她脸上的笑僵了,像幅被揉皱的年画。
“哎!” 她突然追上来,声音压得更低,金耳环快蹭到我领子,“当然不正规了!正规咋会有妹子?都是刚从乡下出来的,便宜!”
我心里冷笑。这种话术我在反诈宣传里见过,先用 “正规” 钓鱼,看对方有上钩的意思再亮底牌。真跟着走了,指不定等着我的是仙人跳还是勒索。
“不正规?” 我故意瞪大眼,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可不敢住,万一被抓了咋办?”
说完转身就拦出租车,拉门的瞬间听见大妈在身后啐了口:“假正经!” 后视镜里,她正掏出手机飞快地按,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刚那大妈的店,你没兴趣?” 司机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他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上的胡茬。
我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大哥,我是来要账的,哪有心思搞那些。” 公文包里的欠条硌得肋骨生疼,想起老婆催房贷的短信,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账?” 司机 “哦” 了一声,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现在要账可不容易。前阵子我拉个伙计,在开发区蹲了半个月才堵到人,结果被对方放了狗咬。”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兆辉在电话里总说 “在外地考察”,这次突然松口说 “见面详谈”,确实透着诡异。“大哥对这边熟?”
“土生土长的。” 他指了指窗外掠过的红砖房,“这老城区以前是批发市场,后来被李氏集团拆了盖写字楼,好多人拿了补偿款就跑路了。”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变了样,红砖房被玻璃幕墙大楼取代,路牌上写着 “开发区核心区”。司机突然猛踩刹车,指着前方一栋二十层的建筑:“那就是李氏集团,李老板的排场可不小,楼下常年停着三辆奔驰。”
我盯着大楼顶端的 “李氏集团” 四个鎏金大字,突然觉得像块巨大的墓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婆发来的:“爸的手术费凑够了吗?医院催了。”
第二节:茶馆里的棋局
李氏集团的会客室冷气开得足,我裹紧西装还是觉得冷。茶几上的菊花茶早就凉透了,杯底沉着几朵干瘪的杭白菊,像我此刻的心情。
“不好意思,李总还在开董事会。” 前台小妹第三次端着水壶路过,声音甜得发腻,“要不您先回去?我帮您约明天?”
“我等。”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李兆辉说 “两点准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小时。合同上的红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那是前年签的,当时李兆辉拍着胸脯说 “三个月内准付款”。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我在隔壁茶馆等你,别让人跟着。”
我心里一紧,捏着手机冲到窗边。楼下的停车场里,辆黑色奔驰正缓缓驶出,车牌号是李兆辉的没错。这老狐狸果然在耍我。
冲进隔壁 “清风茶馆” 时,风铃叮当作响。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紫砂壶出神,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 —— 正是李兆辉。
“抱歉啊兄弟。” 他抬头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堆,“上午确实走不开,来了个重要客户。”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纸页:“李总,今天咱们必须把账算清楚。三十万,拖了两年,利息都够买辆国产车了。”
他慢悠悠地给我倒茶,茶汤金黄透亮:“别急,先尝尝这茶,明前的龙井,刚从杭州空运来的。”
“我没心思喝茶。” 我把欠条推到他面前,“去年你说‘资金周转困难,宽限三个月’,现在都过去一年了。”
李兆辉的手顿了顿,目光瞟向邻桌。那边坐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对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拍桌子:“姓王的,下周再不还钱,我就把你那套学区房挂牌拍卖!”
戴眼镜的男人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李兆辉突然笑了,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听见没?现在要钱都这么难。我最近确实周转不开,新项目投了太多钱,要不…… 再宽限三个月?”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金表,表盘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得刺眼。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转头就给小蜜买了辆保时捷。“我爸等着做手术,李总。” 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医院催了三次了。”
李兆辉的表情僵了一下,刚要说话,邻桌的黑西装突然站起来,一把揪住戴眼镜男人的衣领:“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现在就砸了你公司?”
茶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老板娘抱着计算器躲在柜台后发抖。我突然明白李兆辉为什么约在这里 —— 他在演戏给我看,想用 “追债难” 当借口。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 我抓起合同站起来,“今天必须还钱,否则我就去法院起诉,申请财产保全。”
李兆辉的脸色终于变了,金表在手腕上转得飞快:“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刚才你说‘再宽限三个月’,这句话我录下来了。加上之前的合同,法院会认定你恶意拖欠。”
邻桌的争吵声突然停了,黑西装和戴眼镜的男人都看向我们。李兆辉的额角渗出冷汗,突然压低声音:“明天去公司办手续,先还你一半。”
我把茶杯碰过去,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言为定。”
走出茶馆时,夕阳把大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邻桌的黑西装和戴眼镜的男人正勾肩搭背地走出来,钻进同一辆出租车 —— 果然是演的。
第三节:消失的公司
酒店的空调坏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发来的房贷催缴短信像根刺,扎得人睡不着。窗户外的霓虹灯闪得人眼晕,突然想起火车站的大妈,要是十年前刚毕业那会儿,说不定真会跟她走。
凌晨三点,我突然收到条陌生短信,只有个地址:“明早别去公司,去这里堵他。”
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我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忙音。这会是谁?李兆辉的仇家?还是……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站在短信里的地址前 —— 这是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别着电棍。李兆辉的奔驰就停在地下车库入口,车牌号刺眼得很。
“找李总?” 个遛狗的大爷突然搭话,手里牵着条金毛,“他昨天带个年轻女人回来的,拎着好几个奢侈品袋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没安好心,说什么 “去公司办手续”,根本是缓兵之计。
九点整,我看着李兆辉搂着个穿短裙的女人从单元楼出来,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奔驰车走。我冲过去拦住他们,女人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李兆辉身后。
“李总,还钱。”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你跟踪我?” 李兆辉的脸瞬间涨红,金表在手腕上晃得人眼晕,“钱肯定给你,下午去公司拿。”
“我不相信你。” 我拽住他的胳膊,“现在就去银行转。”
女人突然尖叫:“放开我老公!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 我冷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正好让警察评评理,欠了三十万拖两年,算不算诈骗?”
李兆辉的脸白了,突然从钱包里掏出张银行卡:“里面有十五万,密码六个零。剩下的十五万,下午五点前打到你卡上。”
我接过银行卡,指尖被烫了似的。女人还在尖叫,保安拿着电棍跑过来,李兆辉趁机钻进车里,引擎轰鸣着冲出小区。
“他不会打钱的。” 遛狗的大爷凑过来说,“昨天我听他打电话,说今天就卷款跑路,去海南。”
我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李氏集团赶。车窗外的街景飞一般倒退,司机突然说:“刚才那不是李老板吗?我拉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去不同的小区。”
“他要跑了。” 我盯着银行卡,突然想起什么,“师傅,知道开发区的政务服务中心在哪吗?”
“知道,刚开的,办企业注销啥的都在那。” 司机猛打方向盘,“你要去那?”
“嗯。” 我掏出手机开始查,“我要去查查李氏集团的工商信息,看他有没有转移资产。”
出租车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停下时,我突然觉得这张银行卡像块烙铁 —— 李兆辉故意给我十五万,就是想稳住我,好趁机转移剩下的资产。
第四节:司机的身份
政务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看着我递过去的身份证,摇了摇头:“李氏集团昨天下午就提交了注销申请,材料齐全,已经受理了。”
“什么?” 我差点瘫在地上,“不可能!昨天下午我还在跟李兆辉谈还钱的事!”
“确实是昨天下午三点提交的。” 工作人员把电脑屏幕转向我,“法定代表人签字是李兆辉,授权委托书上的日期也是昨天。”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昨天下午三点,我正在茶馆里跟他周旋,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走出政务服务中心,阳光刺眼得很。街边卖煎饼的大姐看我转悠,搭话道:“找李总啊?他昨天开着新车带小蜜跑啦!好多人来公司堵他,都空着手回去了。”
我摸出手机想报警,屏幕上突然跳出个陌生号码,正是凌晨发短信的那个。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 出租车司机。
“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吧?”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上车,带你去找人。”
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摘下鸭舌帽,露出额角的疤 —— 跟我爸手术台上的缝合疤很像。
“你是谁?” 我坐进车里,手心全是汗。
“你爸以前的徒弟。” 他发动汽车,方向盘打得飞快,“十年前在工地上,你爸救过我一命,把我从脚手架下拽出来,自己被砸断了腿。”
我的眼睛突然热了。爸从没跟我说过这事,只说当年工伤是自己不小心。
“我在火车站认出你了,” 司机指了指后视镜,“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倔得像头牛。”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又回到了老城区。司机把车停在 “鸿运招待所” 门口,火车站的大妈正坐在台阶上嗑瓜子,看见我们,眼睛突然亮了。
“人呢?” 司机冲她扬了扬下巴。
“在里间打麻将呢。” 大妈往屋里努努嘴,“跟个女的,还有个戴眼镜的,说要等风头过了再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跟着司机冲进招待所。里间的门虚掩着,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还有李兆辉的笑:“等去了海南,咱们天天住海景房……”
第五节:迟来的账单
门被踹开的瞬间,李兆辉手里的麻将牌撒了一地。他身边的女人尖叫着躲到桌底,戴眼镜的男人 —— 正是昨天茶馆里 “演对手戏” 的那个,吓得瘫在椅子上。
“你怎么找到这的?” 李兆辉的脸白了,手往裤兜里摸,大概是想掏手机报警。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司机上前一步,额角的疤在灯光下泛着青,“你以为把资产转移到你情妇名下,就能高枕无忧了?”
戴眼镜的男人突然 “扑通” 跪下:“我是被逼的!他威胁我,说不配合就杀了我全家!”
女人也从桌底钻出来,哭哭啼啼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他是骗子,他说他没结婚……”
李兆辉突然笑了,从钱包里掏出沓钞票扔在桌上:“这里有二十万,你们拿着,就当没见过我。”
我把钱推回去,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刚才你说‘资产转移到情妇名下’,这句话我录下来了。加上工商注销材料,足够你蹲几年了。”
司机突然从怀里掏出个账本,扔在李兆辉面前:“这是你这两年的流水,给哪个女人买了房,在哪家赌场输了钱,记得比你老婆都清楚。”
李兆辉的脸彻底白了,像张纸。我这才明白,司机早就开始调查他了,火车站的大妈也是同伙,昨晚的短信、今早的提醒,全是他们安排的。
“为什么帮我?” 我看着司机,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爸当年救我时,说‘人活着,不能欠良心债’。” 他的声音很轻,“他现在躺在医院,我不能让他失望。”
警车呼啸而来时,李兆辉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我只是想多赚点钱……”
去医院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亲切起来。手机收到银行短信,十五万到账了,备注写着 “还款”—— 是李兆辉的情妇转的,大概是想争取宽大处理。
“剩下的十五万,” 司机突然说,“政务服务中心的人说,注销公司的保证金能退,正好十五万,下周就能打到你卡上。”
我握紧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谢谢。”
“谢啥。” 他笑了,额角的疤挤成条线,“你爸还等着做手术呢,赶紧回去吧。”
火车站的大妈站在招待所门口,冲我们挥了挥手,金耳环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我突然明白,有些看似不靠谱的人,心里藏着比金耳环还亮的东西。
高铁启动时,我给老婆发了条短信:“钱凑够了,爸的手术能做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变小,我摸出那张十五万的银行卡,突然觉得这不仅仅是笔欠款,更像张账单 —— 欠良心的,迟早要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司机发来的:“你爸说,等他好了,教你修自行车。” 我看着屏幕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原来这世上最靠谱的,从来不是合同和欠条,而是藏在人心底的那点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