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了望塔重逢之后,木叶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然而,只有林羽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正有一场无声的风暴在酝酿。
那提前九秒响起的钟声,成了他与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联络。
可仅仅过了一天,林羽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清晨的钟鸣,不再是稳定清越的回响。
它变得极不稳定,时而浑厚如初,仿佛能穿透云霄;时而却短促干涩,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声仓促的闷响。
那声音里的犹豫与挣扎,仿佛一个在深渊边缘探脚,却迟迟不敢踏出下一步的人。
这绝非机械故障。
林羽心知肚明,操控那口青铜巨钟的,是他的哥哥。
当晚,他再次潜入学塾的地下机房,调出了第七回声站二十四小时的内部监控。
画面中,鼬的身影在午夜零点准时出现。
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主控台前,那枚象征着最高权限的钥匙被他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启钥面板上反复悬停,抬起,又放下,动作生涩得如同一个初学者。
监控记录了整整一个小时,鼬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角力。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不是在执行一个简单的“敲钟”指令,而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对抗。
林羽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鼬正试图挣脱那个名为“完美执行者”的枷锁。
几十年来,他习惯了接受命令、完成任务,他的意志早已与木叶这台精密机器的齿轮严丝合缝。
如今,要他第一次发出完全属于“自我”的声音,不亚于让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机器,自行创造一套全新的程序。
林羽回到自己的工坊,翻出了一台几乎被淘汰的老式音频分离仪。
他将连续七日清晨的钟声录音导入其中,耐心地调试着每一个旋钮,将钟声的主波、次波、以及那些几乎被环境音淹没的尾音,一层层剥离开来。
在耗费了整整一夜后,当黎明的微光透进窗棂,分析仪的屏幕上终于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却富有独特节奏的杂波。
咚。咚咚。
正是那代表“我还活着”的三拍暗号。
它被鼬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技巧,巧妙地嵌入了每一声钟鸣结束后的尾音共振之中,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林羽的手指轻轻拂过屏幕上那段跳动的波形,低声自语:“原来如此……你不是不会转动钥匙,你是在学着,怎么用巨钟的轰鸣,说出自己的心跳。”
哥哥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存在”。
必须帮他一把。
林羽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要的,不是替鼬发出声音,而是创造一个环境,让鼬不得不、也敢于发出自己的声音。
当天,林羽以检修线路为名,拿到了木叶所有监察站点的最高通行权限。
他悄无声息地关闭了所有站点——包括第七回声站在内——的自动报时系统。
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木叶镇将不会有任何预设的钟声响起。
做完这一切,他在每一站的《线路巡检日志》中,都留下了一张空白的日志页。
没有任务,没有指令,纸页的最下方,只有一行他亲手用铅笔写下的小字:
“今天,由听见的人写时间。”
次日,当林羽回收所有日志时,结果远超他的预料。
木叶镇十七个监察站点,竟有十一处出现了非标准的记录。
有人用炭笔画下了钟摆摇晃的轨迹,旁边标注着“梦醒时分”;有人抄录了一段梦境里的呓语;更有人写下:“今日无钟鸣,但我的心跳是六十八下每分钟。”
而当林羽翻开属于第七回声站的那本日志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空白的纸页中央,赫然按着一个湿漉漉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暗红色手印。
那熟悉的掌纹轮廓,以及虎口处因过度用力而渗出的、边缘极淡的血迹——林羽一眼就认出,这是鼬在执行高危任务前,为了强行保持冷静而咬破虎口的习惯性动作!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他的心脏。
没有钟声,没有指令,竟让哥哥的痛苦反噬到了这种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铅笔,在那枚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旁,轻轻补上了一行字,笔迹温柔而坚定:
“哥,疼也可以说。”
他将日志放回原处,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检查。
第三日清晨,木叶镇依旧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第七回声站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振动。
那不是钟鸣。
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频嗡鸣。
嗡——嗡——嗡——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物体在以固定的频率反复摩擦、共振。
林羽的脸色瞬间煞白,这个频率他至死都不会忘记——这与当年那座关押着宇智波死囚的火刑台地牢里,铁链拖过潮湿地面时产生的共振波,分毫不差!
这道源自噩梦深处的哀鸣,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在此刻,向整个木叶发出了它无声的咆哮。
它不为报时,不为示警,只为一遍遍重现那场无法被遗忘的酷刑,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共振,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持续不断地刮擦着林羽的神经。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这道源自噩梦的哀鸣成了木叶镇诡异的背景音,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它不尖锐,却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因为它直接刺向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第四日凌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时,那令人心悸的嗡鸣,戛然而停。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突如其来的死寂,比之前的噪音更加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