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林羽眯着眼，像只心满意足的猫。
他在铺门口摆的这套桌椅，与其说是招揽生意，不如说更像个宣告：风波已过，我林羽，还是那个只想晒太阳的闲人。
一壶用最粗劣茶叶煮出的茶水在小炭炉上“咕嘟”着，茶香廉价而浓烈，却意外地引人驻足。
这是他新添的习惯，煮一壶茶，放几个粗陶碗，任凭过路口渴的行脚商或干完活的工人自取，分文不收。
这份不合时宜的悠闲，在某些人眼中，无疑是一种刺眼的挑衅。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几位身穿学塾制服的教师结伴路过。
他们远远看到五金铺门口的身影，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随即像是商量好一般，绕到了街道的另一侧，快步走开，仿佛那口小小的茶摊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羽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老师们……似乎很怕您。”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桌旁响起。
林羽这才睁开眼，只见一个面容清秀、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站在桌边，神情带着几分好奇与拘谨。
他很年轻，身上的制服崭新，显然是刚入职不久。
“新来的？”林羽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茶凉了才好喝，不烫嘴。”
“学生川原，刚从边境教育署调来，今天第一天去学塾报到。”年轻人恭敬地鞠了一躬，依言坐下，却并未碰那茶碗，“早就听闻林羽先生的大名，今日一见，先生比传闻中……要平和许多。”
“传闻里我是什么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林羽笑了，给自己又倒上一碗，“喝吧，不收钱。第一天上班，别迟到了。”
川原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端起茶碗，浅尝辄止，动作斯文有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和木叶最近的物价，像极了一场寻常的街头偶遇。
“多谢先生的茶，时候不早，我该走了。”川原起身，再次鞠躬，转身匆匆离去。
林羽的目光落在他留在桌上的东西上——一本半旧的《基础算术》课本。
年轻人走得匆忙，似乎是“不慎”遗落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慢悠悠地喝完了碗里的茶，直到那袅袅的热气彻底散尽，才伸出手，将课本拿了过来。
一枚墨绿色的书签，从书页间滑落出来。
书签质地精良，一面是空白，另一面，用一种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极细笔迹，写着一行诡异的暗码：
镜未碎，钥已动。
林羽的指尖捻着那枚书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镜子，指的是鼬带走的那面母亲的遗物。
他们以为那是承载所有罪证的容器，却不知那面镜子，从头到尾都只是兄弟二人心照不宣的信物。
钥匙，指的是那个被盗走的陶罐。
他们自以为拿到了开启“真相”的钥匙，获得了最终胜利。
而现在，钥匙已经“动”了。
这说明，他们打开了陶罐，发现了里面空无一物的事实。
这场拙劣的试探以失败告终，但他们并未死心，反而派出了新的棋子，来下第二步棋。
当夜，五金铺的后院。
林羽没有点灯，只凭着月光，从一个布满灰尘的箱底，取出了一卷泛黄的卷轴。
这是系统早年奖励的道具，一直被他束之高阁，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摊开卷轴，将那行“镜未碎，钥已动”的暗码誊写其上。
随后，他闭上了双眼，写轮眼的残存感知力在脑海中飞速运转，回溯着数日前那一声划破木叶上空的悠长钟鸣。
那不是简单的钟声，而是一段被拉长、拆解过的音符序列。
他将那行暗码按照火之国古老的五度相生律，转换为一串对应的音符。
紧接着，他将这串音符与记忆中的钟声节奏进行比对、重组……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信息流在他脑中轰然拼接，形成了一段清晰无比的加密指令！
“重启‘静默协议’，目标：回音墙旧址。”
林羽猛地睁开眼，
“回音墙”……那是宇智波灭族前，长老会设立的一个秘密情报中转站，专门用来监视族内异动。
早在当年那场风波中，这个地方就已被他亲手焚毁，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以为他在追查某个具体的地下组织，还在用十几年前的老地图寻找他的踪迹。
他们根本不懂，真正的“回音墙”，早在那场大火烧起时，就已经不再是砖石构造的建筑，而是化作了人心里的回响，化作了木叶新一代孩童对自由的向往。
“想玩声音的游戏？”林羽低声冷笑，“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次日，五金铺门口的茶摊照常开张。
临近学塾放学时分，林羽一改往日的沉默，竟是当起了说书先生。
“哎，说个笑话给你们听。”他敲了敲茶杯，清脆的“当当”声吸引了几个刚放学、正准备过来讨碗茶喝的孩子，“从前啊，有把自作聪明的钥匙，它以为自己能管着太阳什么时候起床。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对着太阳喊：‘快起来！快起来！’结果呢，太阳理都不理它。后来这钥匙就生气了，它想，肯定是我的声音不够大！于是它找来一口大钟……”
他边说边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和茶杯，音高与节拍，竟与昨日他破译出的那段指令频率，隐隐共振。
几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更是被那奇怪的调子吸引，无意识地跟着哼唱起来。
那不成调的歌声，稚嫩而清亮，随着微风，飘进了街角一个早已废弃、却尚未被拆除的旧式查察结界之中。
当晚，鼬的身影如期而至。
他依旧沉默地在老位置坐下，只是林羽注意到，他今天暗部制服的袖口上，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烬。
“川原讲师，今晨被发现在宿舍内烧毁个人档案。”鼬的声音低沉如水，“被捕时精神恍惚，声称遭到了‘邪音蛊惑’。”
他顿了顿，补充道：“审讯时，他一直在反复念叨一首不成调的童谣。”
林羽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画着五线谱的纸，推了过去。
那上面记录的，正是他今日在茶摊即兴编出的调子。
“他们以为密码是藏起来的秘密，却不知道，真正的密码，是说出口的语言，是唱出来的歌。”林羽看着鼬，目光平静而深远，“他们怕的不是我，也不是什么‘回音墙’，他们怕的，是这些孩子嘴里唱出的自由。只要声音还能传下去，这密码，就会自己长大，自己传播，生生不息。”
深夜，万籁俱寂。
林羽独坐在院中，将那枚墨绿色的书签，浸入了早已冷却的茶渣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在湿润的茶渍浸染下，缓缓浮现出第二层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字迹，字迹潦草而急促，带着一丝惊惶：
“你也在名单上。”
他静静地看着这行字，直到水渍干透，字迹再次隐去。
然后，他将这枚书签小心地晾干，随手夹进了一本彩色的《儿童手工图鉴》里，将其摆在了铺子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斜织，远处那座高耸的钟楼阴影里，一道模糊的身影已驻足良久。
他似乎在观察着五金铺内的动静，最终，在看到那本《儿童手工图鉴》被摆上柜台后，那道身影微微一顿，悄然退入了更深的巷口。
林羽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只是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残茶，走到墙角，缓缓倒进一个破旧的土盆里，浇灌着那株从未开过花的铁线莲。
茶凉了，才不会烫伤根系。
而真正的反击，从来不是让他们看到你何时拔剑。
而是，从不让他们看清你何时出手。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是一种比雨声更细微、比心跳更沉稳的节拍，一种全新的、不可名状的秩序，正在这座古老村庄的脉搏之下，缓缓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