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种更具形态的压抑所取代。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淅淅沥沥，一连便是三天。
冷雨冲刷着木叶的大街小巷，将“噪音节”那日残留的狂欢气息涤荡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浸透了水汽的沉郁空气。
林羽的五金铺门可罗雀，偶有行人撑伞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加快了脚步，仿佛这间曾掀起波澜的小铺子，如今也随着这场雨，一同冷却、沉寂了下去。
林羽倒也乐得清静，每日只是擦拭着货架上的零件，或是坐在柜台后，听着雨水敲打屋檐的单调节奏，神情一如既往地懒散。
第四日清晨，雨势渐歇，化作蒙蒙细雨。
“叮铃——”
铺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声清脆而微弱的响动。
来人没有撑伞，一身深色便服的肩头被雨水濡湿，洇出两块深色的印记。
是宇智波鼬。
他没带任何东西，径直走到铺内那张固定的旧木桌旁坐下，动作熟稔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羽从柜台后走出，将一个小巧的炭炉和铁壶放在桌上，开始煮茶。
木炭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水在壶中，从安静到微响，再到“咕噜咕噜”地翻腾。
整个过程，兄弟二人没有任何交流，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直到沸水的热气氤氲了彼此的面容，鼬才终于开口，声音被水汽蒸腾得有些飘忽：“档案馆昨夜遭窃。”
林羽正将沸水冲入茶碗，闻言手腕没有丝毫停顿，一股碧绿的茶汤螺旋而下，茶香四溢。
鼬继续说道：“但很奇怪，被偷走的全是十几年前无关紧要的旧账本，所有机密卷宗都完好无损。”
“嗯。”林羽将其中一碗茶推到鼬的面前，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邻里琐事，“他们在试探。”
鼬端起茶碗，指尖感受着陶器的温度，目光却越过茶汤，直视着林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试探我还留着多少证据？”
“不止。”林羽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他们更想知道，你准备如何使用那些证据。是选择像一把利剑一样主动出击，还是像一块盾牌，被动防御。”
这场“噪音节”的胜利，以及鼬在其中不动声色的干预，显然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感到了威胁。
他们不确定这对兄弟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用一场拙劣的“失窃案”来投石问路。
偷走无关紧要的账本，就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们知道你在查，但我们不怕你查，我们甚至可以主动帮你“清理”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这是一种傲慢的挑衅，也是一种心虚的试探。
午后，雨彻底停了。
林羽放下茶碗，转身走进后院的仓库。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黑色陶罐走了出来，将其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鼬的目光落在陶罐的封口上。
“当年长老会议的所有密录，只剩下这一份原始卷轴。”林羽的声音很轻，“我不敢制作任何电子备份，也不敢把它交给木叶的任何一个人。这些年，它一直被我藏在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你为何现在要给我？”
林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洞悉一切的了然：“因为现在拿走它的人，会以为自己得到了最终的胜利。”
他将陶罐向鼬的方向推了推，继续说道：“把它带回去，就大摇大摆地放在你书房最显眼的地方。哥哥，你要明白，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把诱饵藏得多深，而是从容地、毫不设防地交出‘真相’，让那些自作聪明的猎人，自己暴露贪婪的嘴脸。”
鼬沉默了片刻，终于理解了林羽的意图。
他缓缓点头，伸手将那沉重的陶罐拿起。
当夜，两名伪装成深夜清洁工的探子，如幽灵般潜入了宇智波鼬的宅邸。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便在书房最显眼的博古架上，找到了那个黑色的陶罐。
得手之后，他们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盗走陶罐的三小时后，木叶暗部的地下审讯室内，灯火通明。
宇智波鼬一袭暗部制服，脸上戴着狐狸面具，亲自坐镇。
他根本没在家，那两名探子从踏入他家院墙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落入了天罗地网。
顺着被捕获的探子这条藤，暗部连夜摸出了一个惊人的瓜——木叶教育署内部的一个激进小团体。
这个团体由几名思想保守的讲师组成，他们对林羽掀起的“思想解放”浪潮恨之入骨，正秘密筹备，企图伪造一份“林羽在噪音节上煽动孩童，策划暴乱”的虚假录音，并以此为由，向火影提议，重新设立早已被废除的、用以规束思想的“时间管理委员会”。
而他们之所以要盗取长老会的密录，就是想找到更多宇智波家族的“黑料”，作为和鼬谈判的筹码。
案发极其迅速，处理却异常低调。
没有任何公开的审判，那几名讲师只是以“健康原因”被调离了教学岗位。
但这场无声的震慑，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所有潜藏在暗流之下、蠢蠢欲动的心脏上。
风波平息后的傍晚，鼬再次来到五金铺。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样东西——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的古旧铜镜。
他将镜子轻轻放在桌上，镜面斑驳，布满了岁月的划痕，却依旧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这是母亲的遗物。”鼬的声音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度，“我一直以为，它照不出完整的我，因为我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不得不做出抉择的黑夜。”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面移向林羽：“直到昨晚，我才发现我错了。”
镜面虽然斑驳，却清晰地映出了他和林羽并肩而坐的身影。
一个轮廓冷硬，一个姿态放松，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片小小的镜中世界。
“你当年以自毁双眼的代价，换我清醒，逼我去看清家族的真相。我以为，你给我的，是让我摆脱家族束缚的‘自由’。”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我才懂得，你不是给了我自由，你是逼我看见，我一直在逃避的、那个真正完整的自己。”
那个渴望守护，却又被责任捆绑；那个深爱着弟弟，却又不得不将他推开；那个既是宇智波的天才，也是木叶的忍者……所有矛盾的、撕裂的部分，因为林羽的“疯癫”与牺牲，最终得以在他身上和解、统一。
林羽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
倒影中，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戏谑与懒散的自己，缓缓闭上了双目。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瞳里没有浮现出猩红的写轮眼，却仿佛有星辰与日月的微光在其中缓缓流转，深邃而透彻。
他低声说，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句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落入鼬的耳中：
“我演了十年疯子，只是为了让你，不必成为那个孤身背负一切的英雄。”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毫无预兆地从远方的钟楼传来，穿透薄暮，回荡在整个木叶的上空。
那不是整点的报时，更不是预警的钟声。
它就像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又像是一次深沉而自由的呼吸。
兄弟二人皆未回头，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这一次的钟声，再也无人下令，也无人需要等待。
夜色渐浓，林羽将那面铜镜小心地收好，放在了柜台最里层。
鼬没有久留，在又喝完一碗茶后，便起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恢复了宁静的街角。
风波似乎真的过去了，木叶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上。
钟楼那一声突兀的鸣响，在最初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后，也很快被人们淡忘，成了茶余饭后的一个无头谈资。
三天后，天气彻底放晴。
林羽像往常一样，搬出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旧藤椅，摆在了五金铺的门口，悠闲地晒着劫后余生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