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迹并未在空气中维持太久，像是被晨曦烫伤的幽灵，迅速崩解为无数灰黑色的粉尘。
林羽眼疾手快，取出一根早已备好的试管，将这些刚刚还在质问世界的灰烬悉数捕获，随即灌入高温熔化的松脂。
透明的琥珀色液体在玻璃管中翻滚，将那些死去的尘埃封存成了永恒的悬浮态。
他将这根特制的“标本”随手插在工作台的笔筒里，旁边正摆着那只该死的老式节拍器。
这一夜，五金铺的灯没灭。
林羽并没有枯坐发呆，而是在整理这一周的进货单据。
直到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缝，打在工作台上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哒”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只早已停摆多日的节拍器，不知何时竟再次晃动起来。
摆针左右摇摆的幅度极小，几乎只有几毫米，但那频率却让林羽手中的账本猛地一紧。
他眯起眼，视线在节拍器的摆针与玻璃管内的灰烬之间来回游移。
不是风，也不是地底震动。
玻璃管内，那些被松脂凝固的碳化结晶，竟裂开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这些裂纹延伸的方向、停顿的节点，竟然与旁边节拍器指针颤动的节奏，达成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
“物理学解释不了这玩意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林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下账本，转身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了那把早已被磨得锃亮的修锁锤。
这是父亲留下的旧物，锤柄上的防滑纹都被盘出了包浆。
他端来一只原本用来洗螺丝的铜盆，倒扣在桌面上。
“当、当、当……当——当——”
三短，两长。
清脆的敲击声在逼仄的后屋里回荡。
这是小时候他和鼬躲在壁橱里玩侦探游戏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真相还没闭环，游戏继续。
敲到第七遍时，异变陡生。
旁边玻璃管内的灰烬仿佛听懂了这独特的摩斯电码，原本杂乱无章的悬浮颗粒猛地一颤，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迅速在松脂内部重组。
几秒钟后，半幅模糊不清的图案浮现在琥珀色的液体中心。
林羽凑近细看，那是一张极其简略的建筑剖面图，一个红色的箭头死死指向了某个地下结构的一处通风口。
虽然线条扭曲，但那个特殊的双层回廊结构，林羽这辈子都不会认错——木叶教育署地下档案井。
“啧，那地方的灰尘比我的命都厚。”
他并没有急着换装出门，而是慢条斯理地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图纸。
那是他三年前为了混进各个部门送外卖、送油纸而偷偷绘制的“后勤动线全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垃圾桶的位置和清洁工的换班时间。
指尖在图纸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教育署西北角的监控区域。
“近三日的排班表显示，巡逻队在凌晨1点15分到1点30分之间，会出现一次极其诡异的路线重叠，导致西北角出现十五分钟的真空期。”林羽盯着那个时间段，眉头渐渐锁紧，“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那个时间段，那里的监控信号会被人为干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不知从哪淘来的二手示波器，调出一组三天前截获的波段记录。
干扰源的波形锐利而短促，带着一种熟悉的强硬风格。
林羽叹了口气，把身子重重摔进椅子里：“这种老式的‘白噪音’覆盖手法，是暗部五年前的教材……鼬，你就算急着找死，也别把陷阱踩得这么响啊。”
那个时间窗口，明显是有人故意留给鼬的“后门”。
只要鼬钻进去，等待他的就是早已张开的口袋。
“还是得靠我这个‘败家子’来擦屁股。”
林羽从角落里拖出一台废弃的工业排风扇，熟练地拆下叶片。
他用游标卡尺精准地测量了叶片的厚度，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四枚形状各异的微型铜哨。
这些铜哨经过他的特殊打磨，能在高速气流中发出不同音高。
他将铜哨巧妙地嵌入叶片的边缘，随后找来一只印着“木叶鲜蔬”的油纸袋，将整个装置塞了进去，又在外面伪装了几层烂菜叶。
夜幕降临，一辆负责清运政府垃圾的转运车缓缓驶过街角。
林羽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撞上了车尾，趁着司机骂骂咧咧探头的瞬间，在那只脏兮兮的油纸袋底部抹了一把速干胶，精准地将其卡进了车底大梁的缝隙里。
次日清晨，垃圾车准时驶入教育署地下井道卸货。
车身颠簸，藏在车底的排风扇叶片随风空转。
四枚铜哨在特定的风速下，开始发出一种人耳根本听不见、却能引起极度不适的低频嗡鸣。
这种频率，恰好与当年修建会议厅时，地基混凝土的固有共鸣频率一致。
地下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一排排陈旧的木质架子开始莫名其妙地微微颤抖。
存放在b区深处的一叠标注着“已销毁”的特殊人事令，在微幅震动中与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奇妙的摩擦反应。
原本在纸张背面用隐形墨水书写的字迹，因震动产生的静电吸附了空气中的微尘，竟开始缓慢显影。
“这……这是什么？”
一名正在摸鱼的档案员揉了揉眼睛，惊恐地发现那份本该空白的文件背面，像鬼画符一样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字迹：“87α3：记忆覆写协议签署人——野岛玄”。
一声惊叫差点掀翻了屋顶。
短短十分钟后，上级的死命令就压了下来：“不准看！立刻焚毁！连渣都不要剩！”
焚化炉的轰鸣声在地下深处响起，滚滚黑烟顺着排污管道喷涌而出。
凌晨两点，护城河的排污口处，腥臭的黑水翻涌。
一个全身上下裹着特制防水胶衣的身影，像只巨大的黑色水蛭，悄无声息地从水底浮起。
林羽此时觉得自己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但他顾不上恶心。
他紧盯着从排污口冲出来的炉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带有温感贴片的滤网。
“一定要有残留……一定要有……”
他在心里默念。
那种紧急焚毁通常追求速度，炉温升得太快反而会导致纸张表面碳化结晶，从而保护内部的纤维结构。
终于，一块半焦的残页撞上了滤网。
林羽迅速将其捞起，借着微弱的水光，拼凑出了上面残存的内容。
那是一份名为“意识锚定补偿名单”的表格，大部分名字都已烧黑，唯独最后一行，因为夹在硬质文件夹的金属扣旁，侥幸逃过一劫。
那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刺痛了林羽的双眼：
“第86号备份体：宇智波鼬——待激活条件：主容器死亡或失序。”
冰冷的河水漫过胸口，林羽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又冻结。
备份。
他们把那个此时正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哥哥，那个背负了灭族骂名的天才，仅仅看作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备份零件”。
“好，很好。”林羽死死咬着牙关，把那半张残页塞进一根高强度的防水管，直接吞进了喉咙里。
那种异物划过食道的剧痛，让他保持了极致的清醒。
就在他准备潜水撤离的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猛地窜上后颈。
排污口上方，那原本随着水波晃动的铁栅栏投影，突然变得笔直、僵硬。
那道影子违背了光学原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不仅没有拉长，反而诡异地扭曲、隆起，在他身后的河堤上，化作了一道手持长刀的漆黑人影。
那是真的杀意。
没有任何犹豫，林羽猛地转身，一脚踹开了侧壁早已生锈的暗流阀。
“轰——！”
积蓄已久的急流瞬间喷涌而出，将他的身体像片枯叶般卷入更深、更黑的地下管网。
而在几公里外，那座俯瞰整个木叶的高塔之上。
夜风猎猎，宇智波鼬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避雷针的顶端。
他并没有看那张铺开在面前的地图，而是死死盯着护城河方向泛起的微弱涟漪。
他的左手缓缓抬起，按住了被护额遮挡的左眼。
掌心之下，那枚与众不同的、逆向旋转的勾玉，正随着远处水流的节奏，发出一种痛苦而激越的震颤。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求救，也是来自深渊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