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格的转动,轻微得仿佛是幻觉,却在林羽的精神世界里掀起了一场海啸。
怀表,活了。
不是因为他的情绪共鸣而产生的无序颤动,而是遵循着物理法则,精准地、不可逆地向前走了一秒。
这一秒,意味着他过去所有基于“回响”与“共鸣”的布局,已经撬动了现实时间的齿轮!
林羽没有立刻狂喜,反而在一瞬间进入了极度的冷静。
他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猎豹,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破绽。
他将那只老旧的怀表缓缓举至耳畔,屏住呼吸,将自己全部的感知都沉浸在那细微的“滴答”声中。
一遍,两遍,十遍……
终于,在那稳定如心跳的节拍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杂音。
“……嚓……”
那不是齿轮咬合的清脆声,更像是指甲划过毛玻璃,带着一丝粘滞感的金属刮擦。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钢针,精准地刺入林羽紧绷的神经。
故障?不。
一个停摆了数十年,仅因精神共鸣而启动的器物,它的第一个“故障”,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林羽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回到自己的五金铺,反锁上门,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洁净的鹿皮。
接着,他从工具箱的夹层中,取出一套比手术刀还要精密的微型器械。
镊钳如蜻蜓点水,螺丝刀轻旋无声。
怀表的黄铜外壳被无损拆开,内部那复杂如星轨的齿轮组暴露在灯光下。
它们小巧、精密,却布满了岁月的尘埃与凝固的油垢。
林羽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主齿轮上停留,而是直接锁定在了控制节拍速度的核心部件——主摆轮上。
那刮擦声,就源于此地。
他用最细的镊钳,小心翼翼地探入摆轮与夹板之间那不足半毫米的缝隙。
钳尖微微一动,触及到一个极小的硬物。
就是它!
林羽手腕沉稳如山,轻轻一拨,一粒比芝麻还要小上三分的银灰色颗粒,被他从齿轮的夹缝中成功剥离,稳稳地落在了鹿皮上。
这绝不是机械磨损产生的碎屑。
它的质地坚硬,表面带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林羽没有去触碰它,而是取出一张巴掌大小、质地特殊的“陨铁反应试纸”。
这是他根据地宫石壁的材质特性,专门研制出的检测工具。
他用镊子夹起那粒微尘,轻轻放在试纸中央。
下一秒,白色的试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瞬间浸染开来!
一抹是深邃如夜的玄黑,代表着与宇智波祠堂地宫石壁完全一致的成分。
另一抹,则是带着淡淡油晕的暗黄,那是怀表机芯专用润滑脂在高温下碳化后留下的痕迹!
祠堂石壁的粉尘……怀表机芯的润滑脂……
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以一种物理混合的方式,出现在了这只老旧怀表的内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林羽脑中的所有迷雾!
这颗微粒,根本不是故障,它是一个信标!
一个被刻意埋下的、用时间作为坐标的信标!
而放眼整个木叶,唯一一个有机会在同一时间段内,既接触到地宫石壁深处的能量核心,又接触到这只被他用作同步器的怀表的……
只有一个人。
宇智波鼬!
那个在黎明时分,将“眼泪结晶”制成的新节拍器,亲手按入慰灵碑铭文凹槽的哥哥!
林羽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瞬间明白了,鼬在那一夜的所作所为,远不止是完成“烬瞳”苏醒的仪式那么简单。
他在仪式的掩护下,用某种林羽当时未能察觉的手段,将地宫石壁能量爆发时溅射出的微粒,精准地“种”进了这只作为能量接收端的老怀表里!
他给我留下了线索!
林羽猛地冲到墙角,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卷轴。
他一把展开,那上面用木炭拓印的,正是春分夜地宫开启时,那面玄黑石壁的完整拓片!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八十七个清晰的名字,死死锁在了第八十八位,那个由无数虚影姓名汇聚而成的、代表着“回声”的复杂写轮眼图腾上。
他取出放大镜,顺着图腾上那一道道放射状的纹路,逐寸比对。
这些刻痕,是宇智波的先祖用血与火,一锤一凿手工开辟出来的,边缘充满了粗粝的、不规则的锯齿状痕迹。
然而……
林羽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图腾左下方一处极其隐蔽的纹路末端,他发现了一道长度不足一厘米的异常刻痕。
它太平滑了!
光滑得不像人力凿击,倒像是被某种高热的液态金属,在瞬息之间冲刷、熔铸而成!
这个发现,与之前那个“投影重叠形成虚影钥匙”的模糊记忆瞬间串联!
林羽豁然开朗!
他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所谓的“第八十九任”,或者说“烬瞳计划”的下一个单元,根本不是某个实体档案,也不是某个内定的人选!
它是一个“事件”!
一个需要同时满足特定时间节点、血缘共鸣频率、以及地宫能量场三者叠加时,才能在写轮眼的感知层面,生成的“瞬态通道”!
而鼬留下的信标,就是开启这个通道的坐标参数!
如何验证?
林羽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着的箱子。
那里,存放着他从护城河闸门暗流中取回的、那份真正的“抹除计划”原始档案。
他深吸一口气,重返自己的五金铺后屋。
这一次,他没有去翻阅那份足以颠覆木叶的档案,而是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取来一个黄铜脸盆,在盆底均匀地铺上了一层最细腻的白色河沙。
而后,他将那个油布包裹的档案箱,用麻绳悬挂在铜盆正上方,相距三寸。
一切准备就绪,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中,取出了一根通体漆黑的特制蜡烛。
烛芯里,掺杂了他从勾玉记忆中分析出的、能够与档案封印产生微弱共振的磷粉。
子时已到。
林羽点燃蜡烛,将其稳稳地放在档案箱的正下方。
没有火光,只有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极低的、人耳无法听见的嗡鸣,炙烤着上方的档案。
第一夜,盆中的细沙毫无变化。
第二夜,依旧平静。
第三日清晨,当林羽再次走进后屋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平整如镜的沙面上,竟凭空浮现出了一圈极其规律的震动纹路!
那纹路酷似一座倒置的日晷,一道细长的阴影从中心延伸而出,指向一个明确的方位。
林羽立刻拿出纸笔进行测算。
他发现,这道“指针”每天都会以07度的精确角度,发生一次偏移!
它的终点,将在四十九天之后,精准地指向一个坐标——木叶钟楼,机械室,主齿轮轴心!
一个横跨了数十年,由无数被抹除者的怨念、一个家族的悲剧和一个天才的隐忍共同构筑的巨大谜题,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最后的答案。
林羽没有耽搁一秒。
他利用自己“五金铺老板”可以承接村镇设施维修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早已停摆多年的钟楼。
在灰尘与蛛网之间,他找到了那颗比水缸还大的主齿轮。
他没有去修复它,反而对核心的联动杆进行了一次精密的改装。
他加装了一组由锡箔和微型磁石构成的“记忆共振片”。
这套装置的灵感,正是源于井底那个巨大的共鸣阵列,它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特定频率的高频声波——尤其是人们在窗边低声念诵那些“被抹除者”姓名时,所产生的独特颤音。
林羽为它设定了一个机关:当装置累计接收到八十四次不同的、有效的姓名频率共振后,内部的卡扣就会自动释放,从而启动这沉寂了数十年的整点钟声!
施工完毕的那个夜晚,林羽离开钟楼时,在机械室那扇生锈的侧门锁孔里,留下了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黄铜钥匙,造型古朴,齿距奇特。
那是他的父亲,那位已故的族史研究员林修,生前在自己的修锁工具箱里,亲手打造的最后一把钥匙。
四十九日的等待,漫长而又压抑。
全镇的居民,已经习惯了在窗台上摆放刻着亲人名字的陶片。
那上百片陶片在夜风中碰撞出的“记忆铃音”,成了木叶新的安魂曲。
第四十九日,风雨交加之夜。
林羽的计划还未到发动之时,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数,从天而降!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钟楼顶端的避雷针上!
狂暴的电流顺着冰冷的铁架轰然传导而下,瞬间涌入了林羽加装的那枚“记忆共振片”!
那本该累积八十四次才能触发的机关,在远超负荷的电能冲击下,被瞬间激发!
“铛——!!!!”
一声仿佛要将整个木叶震碎的轰鸣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沉寂了数十年的钟声,响了!
这第一声钟响,蕴含的力量是如此恐怖,以至于钟楼屋檐下一只早已锈死的铁质风铃,竟被这股声浪生生震断了挂钩!
“哐当!”
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那只小小的铁铃从高空坠落,在湿滑的青石板街道上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片积水的洼地里。
钟楼的阴影下,林羽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地锁定着那只静静躺在水洼中的、不起眼的铁铃。
钟声,还在夜空中固执地回荡。
但他知道,真正的“回响”,在那片坠落的金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