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椒房殿。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阿娇已起身梳洗完毕,正由侍女服侍着用早膳,动作斯文从容,眉宇间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思虑。
刘彻派人传来的口谕很简单,却蕴含着丰富的信息。“政务繁忙”是常态,但特意告知“卫将军奋勇杀敌、负伤不退”,就颇不寻常了。这既是分享前线的关键消息,或许也暗含着一层提醒:看,这就是帝国正在经历的,是你我“同盟”所要共同扞卫的。
卫青……那个沉默而锐利的年轻人。阿娇放下银箸,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个最终官至大司马大将军、横扫匈奴、功高震主,却又在后期与刘彻关系微妙、最终家族凋零的卫青。这一世,他的崛起轨迹似乎因自己的重生和刘彻更早的警觉而加速了,但危险也同样倍增。狼居胥山突袭,昨夜的血战突围……他正用性命搏杀,为自己,为家族,更为这个帝国,开辟一条更险峻却也可能更辉煌的道路。
他的成败,与后宫,与她陈阿娇,休戚相关。
“娘娘,窦太主府上派人送来几样时新果子,还有……一封信。”心腹侍女上前,将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和一枚蜡丸呈上。
阿娇不动声色地收起蜡丸,待侍女退下后,才在屏风后捏开。是母亲馆陶公主的手书,用暗语写就,内容让她心头一紧。
信中提及,洛阳清查风起,张汤手段酷烈,已触动不少人的利益。长安城中,某些与河东、洛阳关联紧密的勋贵府邸,近日门庭若市,暗流涌动。更有流言隐约指向已故太皇太后(窦氏)的一些远支族人,暗示“云中客”网络或有利用窦家旧日人脉渠道的可能。最后,馆陶公主忧心忡忡地提醒:“洛阳水深且浊,张汤性急如烈火,恐引反噬。我儿身处旋涡之侧,当慎之又慎,早作绸缪。”
早作绸缪……阿娇将绢帛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母亲的信息验证了她的某些猜测,也带来了新的压力。窦家的影子,果然还是被牵扯进来了,哪怕只是被利用。这很可能是对手反扑或混淆视听的手段,但也足以让刘彻心生芥蒂。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等流言发酵。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在这场帝国博弈中,维持她与刘彻之间那脆弱而必要的信任。
沉吟片刻,她有了决断。
“备笔墨,我要给陛下上一道‘请罪兼陈情’的表章。”
北疆,汉军大营,伤兵营帐。
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卫青躺在简陋的榻上,左臂已被军医重新包扎固定,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但失血过多和高强度厮杀后的虚脱,让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并非因为伤痛,而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昨夜所见和后续对策。
帐帘被轻轻掀开,苏建和周赫走了进来,两人身上也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与风霜。
“将军,您感觉如何?”苏建低声问道,看着卫青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与敬佩。昨夜若非卫青当机立断,以火攻破阵,他们可能全军覆没。
卫青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锐利清醒:“无妨,死不了。赵军候那边情况如何?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周赫声音沉重:“赵军候已率部归来,折损约三成。加上我们这边……昨夜行动,总计阵亡、失踪二百一十七人,伤一百余人,其中重伤三十余。” 他顿了顿,“但将军,我们烧毁了至少三处大型工棚,确认摧毁了四台接近完工的巨型弩炮骨架,大量木材、金属件,还疑似烧死或烧伤了几名西虏工匠。缴获的零星部件和俘虏的口供正在整理。”
代价巨大,但成果也堪称显着。卫青微微颔首:“值了。那些缴获的碎片和俘虏,尤其是西虏工匠,必须立刻组织最可靠的人手分开审讯、研究!我要知道他们造的是什么,怎么造的,弱点在哪里,工期要多久。还有,他们所需的原料从何而来,运输路线如何。这些情报,比杀一千个匈奴骑兵更重要。”
“末将明白!”苏建应道,“已挑选了军中通晓胡语、心思细密的士卒,并请了随军的巧匠协助。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将军,经此一夜,匈奴人必会加强所有要害之地的守备,再想如此深入突袭,恐怕难了。而且我军折损不小,士气虽未坠,但需要休整。”
卫青沉默片刻,道:“休整是必须的,但袭扰不能停。改变策略。不再寻求大规模破坏其核心工坊——他们现在肯定守得像铁桶。改为小股多路,精锐渗透,专门袭击其运输队、小型原料采集点、外围警戒哨。目标是迟滞、消耗、让他们不得安宁,无法安心生产。同时,正面大军可以做出调整部署、准备过冬的假象,麻痹伊稚斜。”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苏建连忙上前搀扶。卫青靠坐起来,喘息几下,继续道:“另外,将我们缴获的西虏器械特点、昨夜观察到的其工坊布局和守卫特点,还有对匈奴与西虏勾结程度的判断,详细写成奏报,以八百里加急再发长安!陛下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不仅是草原骑兵,还是一支正在被武装上‘铁甲’和‘利齿’的军队。北疆的战略,可能需要更大的调整,或许……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更广泛的配合。”
他望向帐外阴沉的天空。寒冬已至,但真正的决战,或许要在来年冰雪消融时。这段时间,将是双方意志、智慧和后勤的残酷比拼。
东南,琅琊,靖海行辕。
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紧张。杨仆面色铁青地站在海图前,听着“伏波号”校尉的详细汇报,以及几位水军都尉的补充情报。
“星罗群岛……果然是那里。”杨仆的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上那片岛屿密布的区域,“西虏舰船航速快,转向灵,配备远程投石机,且敢于主动攻击我巡逻船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并非无意闯入,而是在有目的地侦察、测绘,甚至是在演练接敌!那片群岛,很可能已被他们选为潜藏或建立据点的目标!”
一位来自会稽的老水军都尉忧心道:“都督,星罗群岛水道复杂,暗礁密布,寻常大船难以深入。若西虏真将据点设在某处隐蔽岛屿,我军大队舰船进攻不易,极易遭其利用地形伏击。”
“那就不能给他们站稳脚跟的机会!”杨仆断然道,“伏波号遭遇的是其侦察船,主力舰队或许就在附近,或许正在赶来。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向副将:“传我将令!第一,沿海所有烽燧、哨塔,警戒提升至最高,发现任何可疑船影,立即举烟鸣炮,飞骑来报!第二,集结现有所有可战楼船、艨艟,配足火器、箭矢,三日后,由本督亲自率领,前出星罗群岛外围巡弋、威慑,并寻机深入探查!第三,征集熟悉星罗群岛水道的沿海老渔民、疍民为向导,重金赏赐!第四,令各沿海郡县,加紧督造火船、招募敢死水勇,随时准备配合主力作战!”
他目光扫过众将:“诸位,陛下将东南海防托付于我,托付于诸位,是莫大的信任!西虏巨舰虽利,然我大汉水师,保家守土,血勇无畏!此战,或许便是决定未来数十年海疆安宁的关键一役!望诸位戮力同心,扬我国威!”
“愿随都督,誓保海疆!”众将轰然应诺,战意被点燃。杨仆的果决感染了他们,虽然敌情不明,强敌在前,但避战绝无出路。
杨仆又补充道:“还有,立刻行文夷洲严助,令其加强夷洲沿岸戒备,谨防西虏或‘海阎王’残部袭扰。并询问其土着之中,是否有熟悉更东南海域、甚至与‘鬼齿部’等有接触者,尽可能收集一切关于西虏活动的情报。”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靖海行辕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箭矢直指东南外海那片迷雾笼罩的群岛。
洛阳,张汤行辕。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潮水,试图将这座临时堡垒淹没。求见的、说情的、施压的、打探的帖子几乎堆满了案头。河南尹王温舒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夹在张汤的严令和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之间,左右为难。
但张汤仿佛浑然不觉。他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任由潮水拍打,岿然不动。他的全部精力,都聚焦在两点上:清点查获的如山账册、物资,以及撬开那名重伤被擒、疑似北军出身的护卫的嘴。
终于,在最好的大夫救治和某种不容拒绝的“手段”下,那名护卫在昏迷一天一夜后,艰难地恢复了神智。在得知自己落入张汤之手、同伴皆已丧命,并且张汤已掌握部分铁证后,这名硬汉的心理防线,在死亡的威胁和一丝求生的本能交织下,出现了裂痕。
他断断续续地供出,自己曾是北军射声营的一名什长,因犯事被革除军籍,后被一位“旧日长官”招募,成为其私人护卫,负责押运一些“特殊货物”。他只知道这位“长官”现在地位颇高,但具体姓名、官职,接触他的都是代号为“灰隼”的中间人。货物内容他并不完全清楚,但知道有些是军械,有些是奇怪的黑水和黄粉(火油、硫磺),目的地多变,有时北上,有时东去。他们这一队人,直属“灰隼”指挥,偶尔也听命于一位被称为“安平君”的人调遣,但从未见过其真面目。
“安平君!”张汤精神一振。这与那枚铜印对上了! “灰隼”又是谁?北军旧长官……射声营……
“李疾!”张汤唤道,“立刻密查北军,尤其是射声营,近年因故被革除或主动离开的军官名单,重点排查与关陇、河东豪族有联系者!同时,顺着‘灰隼’这个代号,查所有可能与之关联的人物、事件、地点!要快!”
“诺!”李疾领命而去。
张汤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埃的空气。尽管线索依旧破碎,但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北军、河东卫氏、神秘的“安平君”……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合。他必须赶在对手彻底切断所有线索、甚至对他发动致命反扑之前,找到那把能打开最后关窍的钥匙。
他的目光投向长安方向。陛下,臣正在步步紧逼,但前方的阻力,恐非常人所能想象。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刚刚结束了与窦婴、韩安国、公孙贺的紧急会议。北疆的新情报和东南的冲突报告,让原本的计划需要做出更精细、更大胆的调整。增援北疆的资源调配、东南先发制人的方略、以及对洛阳清查的坚定支持,都需要强有力的推动和平衡。
会议间隙,他看到了阿娇呈上的表章。并非通过常规渠道,而是由她宫中可信的宦官直接送来。
表章言辞恳切,先是为“外家或有疏远族人行止不端,可能牵涉奸谋”而请罪,表示虽深居宫中,亦感惶恐,愿闭门思过。接着,话锋一转,提及听闻洛阳清查艰难,张汤独木难支,她愿“捐弃私虑”,通过母亲馆陶公主,暗中联络一些可靠且熟知洛阳地方情弊、又与窦家旧部无直接瓜葛的旁支或故吏,在不暴露身份、不干涉司法的前提下,仅为张汤提供一些“地方风物人情之参考、陈年旧档存放之线索”,以助朝廷查明真相,廓清妖氛。
最后,她写道:“妾知国事维艰,陛下宵衣旰食,不敢以私情相扰。唯愿略尽绵薄,以证清白之心,以报陛下信托之万一。成败利钝,皆由天断,妾惟静候而已。”
刘彻拿着这份绢帛,看了很久。阿娇此举,可谓高明。主动将可能的风险(窦家被牵连)摆上台面,以退为进;同时提出一个具体而有分寸的“帮忙”方案,既展示了她并非坐视,又严守了后宫不干政的界限(至少表面如此);更重要的是,她将选择权和最终判断完全交给了他。
这份敏感、智慧与分寸感,再次让他感到惊异,甚至一丝忌惮。但在此刻,这份力量若运用得当,或许真能成为刺破洛阳迷雾的一根尖刺。
他提起朱笔,在表章末尾,只批了两个字:
“可。密。”
这意味着他默许了她的提议,但要求绝对机密进行。他将表章单独收起,没有交给任何尚书或宦官。有些棋,需要落在棋盘之外;有些力量,需要在阴影中流动。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北疆、东南、洛阳、长安……每一个点都在躁动,每一根线条都紧绷欲断。但他知道,最激烈的碰撞尚未到来。张汤在洛阳的刀,卫青在北疆的伤,杨仆在东南的箭,阿娇在深宫悄然伸出的触角……都是他布下的棋子。
余波未平,锋镝已藏。下一轮交锋,只会更加残酷,更加直接。他,和他这个风雨飘摇却又坚韧无比的帝国,都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