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金光门内,崇德坊。
这片区域靠近城墙,多旧宅深巷,因早年一场大火波及,不少院落废弃,人烟渐稀,如今多被贫民或外来户赁居,鱼龙混杂。连续三日的细雨,将坊内的石板路浸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朽木气味。
霍光亲自挑选的三名期门精锐,扮作收旧货的货郎和修缮房屋的泥瓦匠,已在坊内暗中查访了两日。他们依据商队首领呓语中“水”、“枯井”的线索,重点排查那些靠近旧日沟渠、或宅院中有废弃水井的地方,尤其留意近期是否有陌生面孔出入或搬运物品。
进展缓慢。废弃的枯井比预想的多,不少已被填埋或成为倾倒秽物的场所。直到第三日午后,扮作泥瓦匠的军侯王猛,在一条名为“乌衣巷”的僻静小巷尽头,发现了一处半坍的旧宅。宅门虚掩,院内荒草过膝,但王猛眼尖,注意到正屋后墙根处,有一块石板似乎近期被移动过,边缘的苔藓有新鲜的破损。
他假意讨水喝,敲响了隔壁尚有人居住的院门。一个耳背的老妪颤巍巍开了门,王猛递上几枚铜钱,攀谈起来。
“那宅子啊,早没人喽。”老妪眯着眼,“好像是姓李的商人的别业,十几年前李家败落,就空着了。前些时候……嗯,好像个把月前吧,半夜里听到那边有动静,像是马车轱辘声,还有搬东西的闷响。老婆子觉浅,起来扒门缝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就看到几个人影,从那院墙豁口进进出出,搬的像是……像是坛子?挺沉的样儿。第二天再看,又静悄悄的了,还以为闹鬼呢。”
坛子!王猛心头一跳。时间也对得上!
谢过老妪,他立刻通过约定方式,将消息传给了在附近茶棚接应的霍光。霍光当机立断,决定入夜后潜入查探。
子时初刻,乌云蔽月,细雨又起。霍光带着王猛等五人,黑衣蒙面,如同鬼魅般翻过那旧宅的矮墙。院内死寂,只有雨打残瓦的滴答声。
他们径直来到正屋后墙根那块可疑的石板处。王猛小心撬动,石板松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钻下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淡淡腐臭气息涌出。
果然是口枯井!或者说,是被伪装成枯井的地窖入口!
霍光打了个手势,王猛率先缒绳而下。井不深,约两丈到底,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借着上面同伴递下的、用黑布蒙住只留一丝缝隙的风灯微光,王猛看到井底侧壁被挖出了一个不大的洞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密封的陶罐,与他之前在洛阳平阴渡见过的形制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几个较小的木箱。
“找到了!”王猛强压激动,低声向上汇报。
“小心检查,看有无机关,然后先带两罐一箱上来!”霍光在上面低声吩咐。
王猛应了一声,正要上前,耳朵忽然捕捉到井口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咔嚓”细响——是瓦片被踩动的碎裂声!
“上面有人!”王猛厉声示警,同时猛地向井壁阴影处缩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井口上方疾射而下!笃笃笃!深深钉入王猛刚才站立位置的泥土中!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和急促的脚步声!
“暴露了!迎敌!”霍光在井上低喝,拔刀格开一支射向他的冷箭。黑暗中,七八条黑影从相邻院墙和屋顶扑下,刀光凛冽,直取霍光等人!这些人同样黑衣蒙面,出手狠辣,招式诡谲,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寻常盗匪。
“保护井口!发信号!”霍光一边挥刀迎敌,一边下令。一名期门精锐立刻掏出竹哨,吹出尖锐急促的三长两短哨音,这是向在坊外接应的大队人马求援的暗号。
井下的王猛听到上面激烈的厮杀声,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务是保护这些“毒牙”。他迅速将两个陶罐和一个小木箱捆在腰间,咬咬牙,开始攀爬井绳。刚爬到一半,井口一道黑影闪过,寒光直劈他头顶的绳索!
王猛怒喝一声,左手抓住井壁凸石,右手拔出短刃向上格挡!“锵!”火星四溅,那黑影一击不中,正要再砍,却被井口另一名期门士卒拼命拦住。
趁着这间隙,王猛奋力爬上井口,将罐子箱子往霍光脚边一扔,返身加入战团。小巷狭窄,双方十余人挤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飞溅,闷哼与惨叫声被雨声掩盖。
霍光带来的人虽精悍,但对方人数稍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一时间竟僵持不下。更麻烦的是,远处已传来巡逻武侯的梆子声和喝问声,显然是被哨音和打斗惊动了。
“不能恋战!抢东西,撤!”霍光当机立断,知道一旦被武侯缠上,身份暴露,后续计划将大受影响。
王猛和另一名士卒奋力抢过地上的罐箱,霍光带人断后,且战且退,向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退去。黑衣死士紧追不舍,似乎不惜代价也要夺回或毁掉那些罐箱。
就在即将冲出巷口时,前方忽然火把通明,一队约二十人的执金吾巡街士卒堵住了去路!
“何人夜斗!放下兵器!”带队队正厉声喝道。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霍光心中一沉。就在这时,巡街队伍中,一名看似普通士卒的人忽然越众而出,对那队正低语几句,又亮出一面小小的铜牌。队正脸色一变,立刻挥手:“让开道路!后面的贼人,给我拿下!”
巡街士卒迅速让开通道,转而扑向追来的黑衣死士。霍光来不及细想,带着王猛等人趁机冲过巷口,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身后,传来执金吾士卒与黑衣死士的厮杀声。
接应的人马很快在预定地点汇合。霍光清点人数,己方两人轻伤,毙敌不明,但成功带出了两个陶罐和一个小木箱。他看向那名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们一把的陌生士卒,对方却只是拱了拱手,低声道:“奉上命,暗中策应霍将军。此地不宜久留,速随我来。”说罢,引着他们钻进一条密道。
霍光心中明了,这定是陛下安排的暗棋。长安城内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未央宫,椒房殿偏殿。
晨光熹微,陈阿娇已梳洗完毕,正由宫女服侍着用早膳。昨夜长安城内的些许骚动,虽有宫墙阻隔,但深宫之中,自有隐秘渠道传递风声。她隐约听闻金光门附近有贼人夜斗,执金吾出动拿人,心中不免联想。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钩弋殿赵婕妤前来请安。
阿娇微微挑眉。赵婕妤入宫以来,除例行参拜,鲜少主动来椒房殿。今日倒是稀奇。
“请她进来。”
赵婕妤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宫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却也透着一股羸弱。她依礼参拜,姿态恭谨,但眼神依旧低垂,不与阿娇直视。
“赵婕妤不必多礼,坐吧。”阿娇语气温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宫中短缺了什么,或有何处不惯?”
“回娘娘,宫中一应俱全,妾身并无短缺。”赵婕妤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近日春寒料峭,妾身听闻娘娘前些日子凤体亦有些不适,心中挂念,特来请安。另外……妾身宫中新得了一些江南进贡的雨前茶,清香怡人,最是宁神静气,特带来请娘娘品尝。”说着,示意身后宫女奉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茶盒。
阿娇目光扫过那茶盒,又落到赵婕妤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挂念凤体?送茶?这般突兀的示好,结合昨夜的骚动和之前的疑点,让她心中的警惕更浓。
“赵婕妤有心了。”阿娇示意宫女接过茶盒,脸上笑容不变,“本宫只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倒是你,看你气色,似乎也有些欠佳?可是夜间未曾安寝?”
赵婕妤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连忙道:“劳娘娘挂心,妾身只是……只是自幼有些畏寒,春日返寒,略有不适罢了。”
“哦?既是畏寒,更该好生将养。”阿娇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似不经意道,“本宫记得,你家乡似是河东?那边春日,可比长安干燥些吧?”
赵婕妤点头:“是,河东春日常有风沙,不如长安湿润。”
“是啊,水土不同,人便容易不适。”阿娇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赵婕妤发间一支样式简单却质地极佳的玉簪上,“你这玉簪倒是别致,温润通透,像是上好的于阗玉。可是家中带来的?”
赵婕妤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发簪,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是……是妾身入宫时,母亲所赠。”
“慈母之心,最是可贵。”阿娇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些春日宫苑花卉的闲话。赵婕妤明显松了口气,应答也渐渐流畅起来。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赵婕妤便起身告退。阿娇含笑应允,嘱咐她好生休养。
待赵婕妤离去,阿娇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
畏寒?河东风沙干燥,何以比长安更令人畏寒?那支于阗玉簪,样式虽简,但玉质绝非寻常官宦之家能有。最重要的是,赵婕妤在听到“河东”和看到自己注意玉簪时的瞬间慌乱,绝非寻常。
“去查查,”阿娇低声对心腹侍女道,“赵婕妤入宫时,可带有这样一支于阗玉簪的记录。还有,她家中母亲……如今何在?近况如何?要隐秘。”
她回到案前,打开赵婕妤送来的茶盒。里面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似乎并无异样。但她仍吩咐:“将这茶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取用。”
北疆,汉军大营,新设的“利器司”工棚。
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卫青与苏建站在一旁,看着工匠们调试一具刚刚组装完成的怪异弩机。
这弩机比常规手弩大了两圈,但比床弩小得多,弩臂与机身连接处多了几个精巧的齿轮和卡榫,旁边还有一个可旋转的箭匣,里面并列装着五支短矢。
“将军,此乃根据西虏扭力原理简化改良的‘连珠弩’。”主持工匠的老军匠满脸兴奋,“上弦一次,可利用这组齿轮蓄力,通过扳动这个机括,依次发射箭匣中的五矢!射程虽不及强弓,但五十步内,可速发五箭,破皮甲无碍!若是换上特制的三棱透甲箭镞,三十步内,或可威胁轻甲!”
卫青接过这具还散发着桐油味的弩机,掂了掂,约莫十余斤,对于精锐士卒而言不算太重。他尝试着瞄准远处草靶,扳动击发杆。
“嘣!”“嘣!”“嘣!”……机括震动,五支短矢几乎连成一线,疾射而出,噗噗噗全部钉入草靶,虽然散布略大,但在这个距离上,已然极具威慑力。
“好!”卫青眼中露出赞许,“若以三五具此弩配合,短兵相接或突袭时,可瞬间形成密集箭雨,打乱敌阵。制造一具需多久?耗费几何?”
老军匠答道:“熟手匠人,三日可成一具。关键在齿轮打磨和簧片淬火。耗费……约是等重铁甲的五成。”
“可大规模打造!优先配备给斥候、前锋陷阵之士及‘剥茧’袭扰之精锐小队!”卫青当即决定,“另外,继续研究,看能否增大威力、射程,或装载更多箭矢。还有,缴获的西虏火油配方,研究得如何了?”
另一名工匠上前:“将军,西虏火油黏稠耐烧,似是混合了多种油脂与石脂(石油)。我们已仿制出相近之物,燃烧效果颇佳,正尝试装入陶罐,制作便于投掷的‘火油罐’,并改进引信,以求投掷后延时引爆。”
技术上的点滴突破,正在悄然改变着战争的面貌。卫青知道,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进,积累起来,或将汇聚成一股改变北疆力量对比的洪流。
东南,夷洲,南部丛林。
严助亲率五百汉军与归附土着,在向导带领下,艰难跋涉了五日,终于抵达了“鬼齿部”残党口中提及的那种特殊树胶的产地——一片位于湿热山谷中的、树干粗壮、树皮呈暗红色的怪树林。
林中有被砍伐和采集的新鲜痕迹。严助下令仔细搜索,在一条隐蔽的溪流边,发现了几处临时搭建的窝棚和一堆尚未运走的、已经凝固的黑色树胶块,旁边还有罗马式样的陶罐碎片和几枚罗马银币。
“他们果然在这里采集过,而且离开不久。”严助判断,“立刻封锁山谷所有出口!派出斥候,沿溪流和海岸搜索,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这些树胶,全部收集起来,小心封装,连同罗马银币、陶片,一并急送杨仆都督处!”
他隐隐觉得,罗马人如此看重这种树胶,不惜冒险深入夷洲腹地采集,所图必然不小。必须尽快弄清其用途,并设法切断其供应。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霍光连夜送入宫中、还带着井底阴湿气的陶罐与木箱;张汤紧随其后送来的、关于审讯商队首领获取的更多口供(提及“毒牙”共有三处,金光门枯井仅为其中之一,另两处一在洛阳旧宫苑区,一在河东某地);以及陈阿娇通过徐宦官悄然递上的、关于赵婕妤举止异常及那支于阗玉簪的密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陶罐和木箱上。太医令已初步查验,陶罐内确为高度可疑的染疫动物组织残骸,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大疫。木箱中则是培养毒菌的器具和一些不明粉末。触目惊心。
再看张汤的奏报,心情更加沉重。“毒牙”竟有三处!洛阳与河东的,张汤已派人紧急追查。但敌人计划之周密、手段之歹毒,令人发指。
最后,他拿起阿娇那份措辞谨慎、只陈述事实不作猜测的密报。赵婕妤……于阗玉簪……母亲所赠……河东……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本《楚辞》上“萝”字的刻痕,老尚宫隐晦的警告,以及某些尘封的、关于先帝朝一位早夭的皇子及其生母的模糊记载……那位皇子似乎正是被寄养在河东某位郡守家中,后来不幸夭折,其生母也郁郁而终。若赵婕妤真是那皇子一脉的后人,或是与之相关者……
那么,她入宫,可能就是“安平君”网络精心策划的一步棋。利用其特殊的、可能牵动先帝旧事的身份作为掩护或筹码,将其安插在自己身边。那支于阗玉簪,或许就是信物或识别标志。
“好深的心机,好长的线。”刘彻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对肃立一旁的徐宦官道,“钩弋殿赵婕妤,即日起‘染恙’,需静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其宫中一应人等,亦不得随意出入。饮食医药,由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经手。再令执金吾,加强宫中特别是水源、御膳房等地巡查,凡有可疑,即刻锁拿。”
“召宗正、廷尉、少府令即刻入宫。朕要重查一桩旧案。”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孝景皇帝朝,河东郡守李玑(假设名)抚养皇子刘荣(假设名)一案,所有卷宗、相关人员记录,都给朕调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潭陈年死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井底的阴影已被捞出水面,心渊的迷雾也将被驱散。猎手收网的时刻,正在逼近。但猎物最后的反扑,往往也最为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