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永寿殿
程良娣的“病”来势汹汹。前一刻还在佛前捻珠诵经,下一刻便突然面色青白,呕出一口带着淡黄浊液的污血,随即昏迷不醒。太医令亲自诊脉,眉头紧锁,脉象紊乱而奇特,似中毒又不似寻常毒物,更像是某种极为霸道的药物反噬,引发了脏腑的急剧衰竭。
“娘娘,程太妃痰盂中的秽物,经查验,含有微量与北疆送来‘神水’样品相似的腐蚀性残留,但更驳杂,似乎混合了多种药材乃至……金石之物。”亲信侍女低声向阿娇禀报,同时呈上一小片被小心包裹的、从痰盂边缘刮取的干涸痕迹。
阿娇看着那淡黄色的痕迹,眼神冰冷。程良娣不是在传递信息,她是在销毁证据,并且很可能是在得知经书缺页暴露后,服用了某种预设的、既能致病掩饰、又能清除体内可能残留痕迹的药物或毒物。这老妇人对自己都如此狠绝,其背后的忠诚与恐惧,可想而知。
“封锁永寿殿,任何人不得出入。太医全力救治,吊住她的命,但不必让她清醒。”阿娇下令,“另外,查她近日饮食、用药记录,接触过的所有器物,尤其是……香料、熏香、胭脂水粉。能让她悄无声息服下这种东西的,只有最贴身、最信任的人。”
她几乎可以确定,程良娣是“安平君”埋在宫中极深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与刘舜生母程姬有直接血缘的纽带。她的“病”,是弃车保帅,也是最后的示警或绝望。
几乎同时,徐自为带来了云中郡绣衣使者据点被拔除的噩耗。那是刘彻北巡前布置的一条重要暗线,用以监视边军异动和接应情报。据逃出的幸存者拼死传回的消息,袭击者伪装成匈奴游骑,但行动风格狠辣专业,目标明确,直指据点核心档案和密信,且使用了少量能迅速引燃木制建筑的粘稠火油——与东南描述的“猛火胶”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易挥发。
“对方在反扑,在清理。”阿娇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向云中郡。“陛下遇袭的消息传出,他们便知道计划暴露,开始清扫可能威胁到‘乌德鞬’或刘舜藏身地的线索。云中据点被拔,说明这条线离他们的核心秘密很近。陛下现在何处?”
“按最新加密讯号,陛下已安全抵达预定隐蔽地点,并已按娘娘建议,放出‘转道上谷、渔阳’的烟雾。”徐自为答道,“但陛下另有一道密旨给您。”他呈上一枚特制的蜡丸。
阿娇捏开蜡丸,里面是刘彻的亲笔,字迹遒劲而略显匆忙:“……云中之变,可见蛇已惊。彼辈断尾求生,必露破绽。朕决意亲赴张掖,黄敬线索或为锁喉之机。长安诸事,全权付汝。若程氏有异,可速决,毋留后患。另,星夜有感,似见巨舟焚于黑水,或应东南。卿若有察,速告杨仆。切切。”
刘彻也要动了,而且目标直指张掖的黄敬!他甚至也产生了“星尘回响”,看到了与黑山可能相关的景象(巨舟焚于黑水)!
阿娇的心跳微微加速。帝后二人的“回响”在危机中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或互补。她立刻提笔,先给刘彻回信,除了汇报程良娣情况和自己对“异水”命门的部署,特别加了一句:“陛下西行,务必警惕‘水’之变。张掖地处河西,水脉丰枯关乎生死,敌若狗急跳墙,恐于水源做文章。妾在长安,亦感心神不宁,似有阴秽暗涌,陛下万勿轻身涉险,查明即可,肃清之事,可委张汤、霍光。”
然后,她根据刘彻提到的“巨舟焚于黑水”景象,结合杨仆最新战报中提及罗马人正在改造的“喷火船”,给杨仆发出了更具体的指令:“……敌或有新型火攻战舰,其火非比寻常,或与‘冥水’相关,遇水难灭,反可能助燃。作战时务必保持距离,优先以远程弩炮攻击其船体、帆缆,亦可尝试以石灰、沙土覆盖灭火。若遇黑烟浓烈、气味刺鼻之火,速避之,恐有毒。你处所获‘冥水’样品与俘虏口供,乃破敌关键,望加紧审讯与验证。”
东南外海,黑山岛外围
夜黑如墨,浓雾依旧。数条黑影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墨蓝色的海水,他们口衔芦苇管,身着紧身水袍,背后绑着特制的防水皮囊。这是汉军水师中百里挑一的“水鬼”,奉命执行皇后密令中最为危险的一环——探查并破坏黑山岛“圣泉”系统。
领头的水鬼队长根据之前观察和俘虏提供的模糊方向,在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的海水中潜游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摸到了黑山岛基部一处凹陷的岩壁。岩壁上,赫然可见一个人工开凿的、直径约三尺的圆形洞口,有粗大的、似是金属与皮革混合材质的管道从洞中伸出,延伸入深海方向。洞口附近的海水温度明显偏高,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咸与金属混合的怪味。岩壁上有明显的、被长期冲刷腐蚀的痕迹。
就是这里!“圣泉”的出水管,或者废水排放管!
队长打了个手势,水鬼们迅速靠近。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管道口可能存在的防护(如栅栏、网罩),在管道外壁靠近岩洞的位置,找到了几处缝隙和支撑结构的连接点。他们从皮囊中取出皇后密令中要求携带的“礼物”——用极细密的耐腐蚀丝网包裹的、混合了生石灰、特定黏土颗粒以及少量缓释药物的滤包。这些滤包被巧妙地固定在管道缝隙和连接处,一旦管道内水流压力或化学成分发生变化,滤包便会缓慢释放内容物。
他们的任务不是立刻堵塞或破坏管道(那会立即触发警报),而是潜伏性污染。石灰会中和部分腐蚀性液体,黏土颗粒会逐渐沉积影响流速和纯度,而缓释药物……则是太医令根据“神水”特性推测,可能干扰其稳定性或与其中某些成分产生不良作用的尝试性配方。
安置好所有滤包后,水鬼们毫不留恋,迅速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寂静无声。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一刻钟,黑山岛内部,靠近“圣泉”处理工坊的区域,一名负责监控水流纯度的罗马技术奴隶,看着眼前一个检测罐中缓慢变化的颜色,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杂质含量……有极其微小的上升?是仪器误差,还是……”他记录下数据,决定继续观察,并未立即上报。这种细微的变化,在过去也曾偶尔出现,通常会被归因于泉源本身的微小波动。
北疆,野狐岭废墟
卫青再次见到了左谷蠡王的使者,这次来的是他的一名心腹当户(贵族头衔),名叫挛鞮·脱脱儿,精明强悍,眼神里带着草原狼般的警惕与狡黠。
“这是我们王爷能提供的极限。”脱脱儿将一张鞣制粗糙的羊皮草图铺在石板上,“乌德鞬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隐秘入口,易守难攻。谷内有大小作坊十七处,最重要的有三:靠近‘寒泉’的‘淬火坊’(利用泉水冷淬武器)、谷底利用‘狼河’水力驱动的‘大锤坊’和‘鼓风坊’,还有最深处、守卫最严的‘神水坊’和‘雷火坊’。引水渠主要沿山壁开凿,这里是主渠,这里有几个调节闸口……”
草图虽然简略,但关键位置标注清晰,尤其是水流系统。脱脱儿指着“神水坊”和“雷火坊”的位置,压低声音:“这两个地方,连我们王爷的人都不让轻易靠近,有罗马红毛鬼亲自把守,还有各种机关。王爷说,要打乌德鞬,必须先断其水,或者至少扰乱其水。‘狼河’上游有一处狭窄的河谷,若能在那里筑坝蓄水,再突然放开……”
“然后呢?”卫青不动声色地问。
“然后洪水冲下,至少能毁掉谷底的‘大锤坊’和‘鼓风坊’,让他们的水力器械瘫痪。‘淬火坊’依赖的‘寒泉’是地下涌出,难以破坏,但可设法污染。至于‘神水坊’和‘雷火坊’……”脱脱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王爷说,那里储存着大量‘神水’和成品‘雷火’,一旦受洪水冲击或遇到火星,恐怕会……引发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整个山谷都可能被掀上天。所以,动水要极为谨慎,最好能在控制局面后,再处理那两个地方。”
代价是,左谷蠡王要求获得乌德鞬被攻破后,三成的非武器类物资(包括矿石、燃料、工具、普通匠人),并允许他的部族在汉军控制乌德鞬期间,优先通过该区域北迁。
“可以。”卫青思忖片刻,应承下来,“但你们需提供‘狼河’上游筑坝所需的人力、物力向导,并在行动时,派出至少一千骑兵,配合我军牵制乌德鞬外围的匈奴守军。”
“一言为定!”脱脱儿伸出手掌。
两手相击,盟约达成,尽管彼此心知肚明,这盟约脆弱如冰。
送走匈奴人,卫青仔细研究那张草图。左谷蠡王的心思很明显,他想借汉军之手除掉这个罗马人控制、且威胁他部族独立的毒瘤,同时捞取好处并实现北迁。而洪水破谷的建议,看似提供了捷径,却也充满了风险——如何控制洪水规模?如何避免引发不可控的大爆炸?如何确保在混乱中达成战略目标而非单纯破坏?
他将草图复制一份,连同谈判结果和风险分析,再次急报长安。同时,他开始秘密调集擅长土木工程的辅兵和材料,准备前往“狼河”上游勘察地形。无论最终是否采用水攻,掌握水源主动权,至关重要。
河西,张掖郡,祁连山北麓一处偏僻的屯庄
刘彻一行伪装成来自长安的大皮毛商,驻扎于此。张汤与霍光已提前秘密抵达,汇报了排查“黄敬”线索的最新进展。
“陛下,根据那老商贩的回忆和我们的暗访,二十年前那个‘怪人’离开张掖后,最可能的路线是向北,出扁都口,进入羌人草原,而后去向不明。但我们查访了扁都口附近几个老屯户和游牧的羌人小部落,有人隐约记得,大概十五六年前,曾有一小群汉人装扮、但行踪诡秘的人,在更北边的‘野马泉’附近活动过一段时间,似乎在寻找什么。‘野马泉’水质特殊,带有咸涩味,附近草木稀疏,但据说泉眼深处偶尔会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油花’,可以点燃。”
“油花?可燃之水?”刘彻眼神锐利起来。这与阿娇推断的“异水”线索对上了!难道“野马泉”也是“安平君”或罗马人关注的特殊水源之一?黄敬去那里做什么?
“我们派人去‘野马泉’探查过,”霍光接口,“泉眼依旧,但未见明显人工痕迹。不过,在泉眼东北方五里处一片风蚀岩群里,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半塌陷的石窟。石窟内有简陋的生活痕迹(灰烬、破碎陶片),年代久远,但我们在岩壁缝隙里,找到了这个。”
霍光呈上一物。那是一小块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银质的耳珰,样式是数十年前宫中低阶女官或年长宫女常用之物,背面有一个极模糊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像是某个字的一半。
刘彻拿起耳珰,对着火光仔细辨认。那残留的刻痕,似乎是个“程”字的右半部分“王”!
程!程姬?程良娣?还是……程姓的宫女宦官?
“石窟内还有别的发现吗?”刘彻追问。
“有。”张汤语气凝重,“在石窟最深处,一堆碎石下,掩埋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从骨盆和残存衣物纤维看,是宦官。骸骨左手小臂尺骨上,有清晰的、陈旧性烧伤后愈合的痕迹。身旁有一个破裂的皮水囊,里面曾装过东西,但早已干涸无踪。骸骨姿态蜷缩,似在保护什么,但怀中空空如也。”
左手小臂烧伤!宦官!时间地点吻合!
“是黄敬?!”刘彻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刘舜的贴身老宦官,很可能在二十年前,带着某种使命或秘密来到“野马泉”,最终死在了这个隐蔽的石窟里。他怀里的东西被人取走了,耳珰可能是挣扎或搏斗时遗落。取走东西的人……是谁?是“安平君”的人灭口?还是其他原因?
“骸骨周围有无搏斗痕迹?死亡原因能否判断?”
“骸骨无明显致命外伤,但颅骨后部有一处不规则的凹陷,疑似重物击打或摔撞所致。现场有拖拽痕迹,但年代久远,难以清晰分辨。不过……”张汤顿了顿,“在骸骨手指骨缝中,我们提取到少许不同于当地沙土的、深黑色颗粒,质地很轻,有油脂感,已送随行太医查验。”
黑色颗粒?油脂感?刘彻立刻联想到“野马泉”提到的“油花”和“可燃水”。难道黄敬带来的,或者他要保护的,与这种东西有关?
就在这时,一名绣衣使者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刚从长安通过秘密渠道转送来的、皇后阿娇的密信。刘彻展开,快速浏览。信中除了常规汇报,阿娇特别提到:“……妾近日心绪不宁,回响中屡现干涸泉眼、黑色淤泥、以及于焦土中挣扎之手的景象,其意难明,然必与‘水’之枯竭或污染相关。陛下西行,若遇类似征兆或地点,万望警惕,恐有剧毒或诡火之患……”
干涸泉眼?黑色淤泥?焦土中挣扎之手?
刘彻猛地看向张汤和霍光:“‘野马泉’如今水量如何?泉眼附近可有黑色淤泥?近期有无异常?”
张汤回忆了一下探子的回报:“泉眼水量似乎比传说中少,但仍有水涌出。黑色淤泥……探子未特别提及。不过,倒是说泉眼附近几乎寸草不生,鸟兽不近,比记载中更为荒芜。”
“立刻再派人去!仔细检查泉眼水质、淤泥,以及周边有无新近的(哪怕伪装过的)人为活动痕迹!重点查有无试图堵塞、改道、或污染泉眼的迹象!”刘彻心中警铃大作。阿娇的回响从不会无的放矢。如果“野马泉”真的是某种特殊“可燃水”的源头,那么“安平君”或罗马人绝不会放任不管。黄敬死在这里,耳珰属于程姓宫人……这里面的水,恐怕比想象的更深。
“另外,”刘彻沉吟道,“将黄敬骸骨秘密收殓,仔细检查每一寸骨骼,尤其是可能隐藏微小物品的孔隙。那耳珰和黑色颗粒,加急送往长安,交给皇后,她或许能看出更多。”
他隐约觉得,黄敬之死和“野马泉”的秘密,或许是解开“安平君”真面目及其最终图谋的另一把钥匙。而阿娇的“回响”,正在千里之外,为他指引着方向。
蛇,已经惊动,开始收缩,但也可能因此,暴露出更多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