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孤狼隘以北三十里,无名山谷
本该是皇帝北巡队伍宿营主力的地方,此刻只有数千精锐悄无声息地蛰伏。旌旗、銮驾、乃至部分“御用”器物,在更南边一处显眼营地点缀。真正的刘彻,仅带着百余名最忠诚的期门武士和绣衣使者高手,潜行至此。
夜色浓稠,山谷寂静,只有夜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刘彻没有睡意,披着大氅站在临时搭起的望楼边,目光投向孤狼隘方向。按照原定行程和对外宣称的计划,此刻“皇帝”的大队人马应该正在通过那道险峻的隘口。阿娇的三日之约,第一条便是行踪虚实。她派来的心腹带着椒房殿的密信,与他提前派出的斥候情报结合,共同选定了这处金蝉脱壳之地。
“陛下,子时三刻了。”韩嫣低声禀报,他是少数知晓全盘计划的近臣之一。
刘彻点了点头。如果真有袭击,该开始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东南方向,孤狼隘所在的山影背后,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刺目的、绝非火把的炽白色光芒!随即,沉闷如夏日远雷、却更加集中暴烈的巨响接连传来,哪怕隔着数十里,也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轻微的震颤!
火光接二连三地亮起,映红了那边一小片天空,隐约还能听到被风带来的、极其微弱的喊杀与金铁交击声。
“果然来了。”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冰。袭击的规模、使用的武器(那白光和巨响绝非寻常火药),都超出了寻常叛匪或匈奴游骑的范畴。这是为他精心准备的死局。
“陛下,是否按计划,令伏兵出击,合围袭击者?”韩嫣请示。
“不。”刘彻抬手制止,“传令埋伏在隘口两侧的苏建(苏建已被密调随行),只做驱散追击,不许恋战,更不许深入隘口以北。袭击者见不到‘朕’,必知中计,会立刻撤退。让他们退。派人远远跟上,看他们退往何处,尤其是……是否有人接应,路线指向何方。”
他要知道,这雷霆一击之后,狐狸尾巴会缩回哪个洞窟。这远比歼灭一些死士更有价值。
“另外,”刘彻想起阿娇关于“水”的提示,补充道,“仔细查探袭击现场,尤其是爆炸点附近,有无特殊残留,比如……异常的水渍、奇怪的液体容器,或者被特意破坏的水源、水道。”
“诺!”
长安,椒房殿密室
几乎在孤狼隘白光炸响的同一时刻,正凝神查阅北疆军情文书的陈阿娇,猛地按住心口,一阵强烈的心悸伴随着尖锐的耳鸣袭来。眼前的烛火瞬间拉长、扭曲,化为一片刺目的白光幻影,耳边则是无限放大的、沉闷的轰鸣!
不是声音,是感觉。是“星尘回声”在示警!
她闭目凝神,强忍着不适,任由那碎片化的感知流过。白光、巨响、崩塌的碎石、惊慌的人马……还有,一股混合着硫磺与另一种刺鼻腥气的味道,那味道似乎能侵蚀岩石,留下嗞嗞作响的泡沫……
“水……”她睁开眼,眸中惊疑不定。不是寻常的水,是能腐蚀、能助燃、能与某种东西剧烈反应的“水”!爆炸……腐蚀……黑山岛附近被侵蚀的船板……北疆匠营的浓烟……
碎片在脑海中碰撞。她豁然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急促地划过几个点:东南黑山(海)、北疆乌德鞬(可能的山地)、孤狼隘(伏击点)……
“需要大量的水,特殊处理过的水……或者,他们的某些技术,极度依赖特定水源,或会产生这种具有腐蚀性的‘废水’……”她喃喃自语,思路越来越清晰。“东南取之于海,加以提炼或转化?北疆……是否有特殊的泉水或地下河?爆炸物……或许需要这种‘水’来激发或稳定?”
她立刻唤来徐自为。“徐公公,两件事急办。第一,加派人手,盯死少府将作监所有与‘水’有关的作坊,尤其是负责军器淬火、炼丹(化学)相关、以及宫中饮水净化的部门,查近三个月所有异常的水质变化记录、物资领取、特别是酸、碱、硝石、硫磺等物的大量非常规消耗。第二,将我们之前怀疑的、与程良娣有间接关联的那几个低阶宦官、工匠,全部秘密控制,重点审问他们是否接触过‘特殊的药水’或‘味道刺鼻的液体’,无论用途是什么。”
“娘娘,是否过于宽泛?而且,程良娣那边刚刚有动静……”徐自为禀报,程良娣今日午后,以“为陛下北巡祈福”为名,要求焚烧一批旧佛经,其中混入了几本非佛经的杂书,看守的绣衣使者发现其中一页被撕掉,痕迹崭新。
“烧了什么书?”阿娇敏锐地问。
“是一本前朝流传的《山海异闻录》,其中记载各地奇泉怪水的那几章,有缺页。”
《山海异闻录》?奇泉怪水?阿娇心跳加速。程良娣在试图传递或销毁关于“水”的信息!她立刻道:“立刻查清缺页具体内容,同时,派人去石渠阁和民间,尽可能搜集所有关于‘奇泉’、‘异水’、‘能蚀金铁之水’、‘可燃之水’的记载,尤其是西北、东北、东南沿海地区的传闻!要快!”
程良娣这个举动,几乎证实了阿娇的猜测:“水”是“安平君”网络运作,或者罗马技术中的一个关键环节!而这个环节,或许就是他们的命门所在!
东南外海,黑山岛以西伏击圈
浓雾被火光与浓烟撕开。五艘追击出来的罗马式快船,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它们比汉军船只更灵活,船首装有青铜撞角,两侧还有可旋转的弩炮。但在杨仆精心设计的“溃逃”引诱下,它们脱离了黑山岛附近熟悉的、布满暗礁和诡异海流的水域,进入了相对开阔的海面。
就在它们试图包抄前方“惊慌失措”的汉军诱饵船队时,早已埋伏在两翼的汉军主力战舰骤然杀出。这一次,杨仆没有使用传统的接舷战或弓弩对射。
“猛火胶,放!”
数十支特制的弩箭拖着黏稠的、燃烧的尾焰,跨越百步距离,狠狠钉在罗马快船的船体、风帆、乃至甲板上。这种混合了特殊树胶、油脂和保密配方的燃烧剂,附着性极强,水泼难灭,反而会助长火势。
罗马水手惊恐地试图用沙土、湿毯扑打,但火焰迅速蔓延,点燃缆绳、帆布、木料。一艘快船的弩炮弹药被引燃,发生二次爆炸,瞬间解体。另外几艘也变成海面上燃烧的棺材,水手纷纷跳海。
汉军战舰迅速逼近,用挠钩搭住尚未沉没的敌船,精锐跳帮而上,清剿残敌。杨仆的目标明确:抓活口,尤其是军官;夺取船上的任何文书、图纸、器物。
战斗很快结束。五艘罗马快船尽没,俘获罗马水兵四十余人,其中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小头目被重点看管。此外,还从一艘船的船长舱室里,搜出几卷用油布包裹的莎草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海图(包括黑山岛附近部分水文)、船只结构草图,以及一些拉丁文和希腊文混合的笔记。
精通胡语并粗通西域文字的随军书记官被紧急召来,连夜翻译。杨仆不顾疲累,亲自盯着。
“……黑山‘圣泉’日提‘冥水’三桶,用于‘海兽’驯饵及‘雷火’原料稳定……‘冥水’特性,蚀金铁,厌日光,与‘赤石’(疑为硫磺或某种矿物)混合则爆燃……取用须以铅桶,处置残液须深埋入石灰池……”
“……‘自由岛’工程进度:一号、二号泊位完成,水下防御栅栏(防海兽误入)安装过半,‘圣泉’引流管道堵塞,已派工匠潜水疏通……淡水池储备仅够两月,需下次补给……”
“……舰队主力‘尼罗河之鹰’分队,仍驻泊月牙湾旧港,待‘冥水’精炼足够,新式‘喷火船’改造完毕,即与黑山守军汇合,执行‘雷霆’计划……”
“圣泉”?“冥水”?海兽驯饵?雷火原料?喷火船?
杨仆越看越是心惊。黑山岛内部果然有独立的淡水甚至特殊水源(圣泉),并能提炼或产生一种被称为“冥水”的、具有强烈腐蚀性和不稳定性的液体。这种液体似乎既能用来控制或吸引那些可怕的海中怪物(海兽),又是制造某种威力更大爆炸物(雷火)的关键原料,甚至可能用于所谓的“喷火船”!
而“自由岛”(黑山岛)的防御,除了天然险恶和怪物,还有人工的水下栅栏和依赖“圣泉”的体系。淡水的限制,也指出了他们的一个软肋。
“立刻将翻译文稿,连同俘虏口供(重点审讯‘冥水’、‘圣泉’、‘海兽’、‘喷火船’),以最高加密等级,快船送往长安!呈报陛下和皇后!”杨仆下令。他有预感,这些关于“水”的秘密,或许是解开黑山岛防御甚至罗马人技术优势的关键。
北疆,乌德鞬东南八十里,鹰嘴岩
卫青潜伏在冰冷的岩石后,看着下方蜿蜒如蛇的火把长龙。那是“乌德鞬”匠营的一支补给车队,规模不小,护卫严密。左谷蠡王提供的向导(一名熟知此地地理和部分巡逻规律的老猎户)指认,车队中那几辆覆盖特别严密、车辙极深的大车,运送的通常是“黑石”(煤)和一种从更北边沼泽地运来的“臭石头”(可能是某种矿物或沥青),还有特制的厚陶罐,里面装着“冰凉的、味道刺鼻的神水”,萨满们有时会少量取用,但匠营用量很大。
“神水”?卫青想起陛下密旨中提及皇后关于“水”的提示,也想起自己高烧时“回响”中那些巨大的、依靠水流驱动的机械模糊印象。
“动手!目标是那几辆特殊大车和陶罐,尽量完整夺取!行动要快,得手即撤,不可恋战!”卫青低喝。
潜伏的汉军精锐如狼似虎般扑下。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护卫车队的匈奴士兵和少数罗马雇佣兵奋力抵抗,但汉军准备充分,以强弩压制,精锐突进,迅速打开了缺口。
周赫亲自带人冲向那几辆特殊大车,用刀斧劈开覆盖的毡布和绳索。果然,车上满载着黑亮的煤炭和一种深褐色、质地怪异的矿石。而在队伍中间几辆有减震装置的马车上,固定着数十个用木架和干草仔细包裹的陶罐。
一个陶罐在搬运时不小心被箭矢擦中破裂,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流淌出来,接触到空气和泥土,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附近的杂草迅速枯黄萎缩。
“小心!别碰那液体!”卫青厉声警告。这腐蚀性,与东南杨仆描述的“冥水”特性何其相似!只是形态似乎略有不同。
汉军将士忍着刺鼻气味,用准备好的厚毡布和木杠,小心翼翼地抬走了七八个完好的陶罐,以及部分矿石样本。与此同时,苏建带人迅速搜查了车队中一辆看似是头领乘坐的篷车,从暗格里翻出一个防水的皮袋,里面除了几枚罗马金币,就是一叠莎草纸。
得手信号发出,汉军迅速脱离战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追击的匈奴骑兵在黑暗中不敢深追。
回到临时营地,卫青立刻查看缴获的莎草纸。上面同样是拉丁文、希腊文和奇怪符号的混合。他看不懂文字,但那些符号和图形——齿轮、管道、阀门、标有刻度的容器,以及一些类似化学反应的示意简图——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尤其是其中一幅图,描绘的是利用水流落差驱动一组复杂齿轮,带动一个巨大活塞往复运动的场景。
他的“回响”再次被触动,一些零碎的知识片段涌入脑海:水力锻锤……鼓风机……甚至……初级的水力传动系统……这些技术,似乎能极大地提高金属冶炼和加工的效率和规模!
而图中一处注解旁的符号,与他上次斥候用生命换来的、血绘的“多重齿轮”图案,有神似之处!
“水……驱动……腐蚀性的液体……特殊的矿石……”卫青将缴获的粘稠“神水”样品与莎草纸图形,还有斥候的血图放在一起,一个隐约的轮廓在他心中成型:乌德鞬匠营,很可能利用当地特殊的水力资源(或许就是所谓的“圣泉”支流或地下河),驱动着大型的加工机械,并使用这种腐蚀性液体参与某些关键的冶炼或提纯过程!这或许是它们能快速制造精良武器和诡异爆炸物的原因之一!
“立刻将‘神水’样品、莎草纸、以及我的推断,六百里加急,分送长安陛下、皇后,以及东南杨仆都督处!”卫青下令。他相信,长安的皇后和少府的能工巧匠,或许能从这些线索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并找到破解之法。
长安,未央宫,三日后
来自北疆刘彻的密报(详细描述孤狼隘袭击及对“腐蚀性液体”的怀疑)、东南杨仆的加密文书(关于“冥水”、“圣泉”、“海兽”、“喷火船”)、以及北疆卫青的加急军报(附“神水”样品、莎草纸、及其推断),几乎在同一日,送达陈阿娇手中。
阿娇将自己关在密室一整日。案头铺满了各种线索:程良娣烧毁的《山海异闻录》缺页副本(记载了几处“蚀金泉”、“可燃水”的传说地点,其中一处位于辽东,一处位于漠北,一处疑似在东南海岛)、少府查报的异常物资消耗清单(大量铅、石灰、耐酸陶器被某些部门领走,用途不明)、以及眼前这三份来自前线的重磅情报。
星辰回声带来的碎片画面(腐蚀、爆炸、水力机械),与这些实实在在的文字、物证、情报,逐渐重叠、咬合。
她提起笔,在巨大的白绢上,开始勾勒连线:
脉络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们的力量,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控制和利用这些‘异水’之上。”阿娇眼中光芒闪动,“那么,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于断其‘水’,或破其‘用’。”
她开始疾书。
第一道密令,给少府将作监与太医令:集合最优秀的炼丹士(早期化学家)、工匠,根据前线送回的“神水/冥水”样品特性(腐蚀性、可能助燃),以及莎草纸上的图形符号,全力推导其可能的成分、制备方法、以及……弱点。比如,何种物质可以中和其腐蚀性?何种条件会使其失效甚至反噬?同时,加快研发针对性的防护装备(耐腐蚀手套、面具)和对抗武器。
第二道密令,给东南杨仆:在保持围困黑山岛的同时,设法确认其“圣泉”位置及引流管道。若有可能,以渗透、破坏或污染其水源为首要目标。对俘获的罗马军官,重点审讯“冥水”的储存地点、安全操作规程及已知隐患。
第三道密令,给北疆卫青:进一步核实乌德鞬匠营的水源(河流、泉水)情况,特别是其水力驱动系统的具体位置和结构。左谷蠡王若真有诚意,这就是他需要提供的核心情报之一。同时,寻找或配制可能干扰、破坏“神水”效能或匠营水系的物质(如大量石灰、特定泥土等),以备不时之需。
第四道密令,是给她自己掌握的、潜伏最深的那条线:不惜代价,查清“安平君”刘舜本人或其最核心助手(如黄敬)当前的确切藏身之地。是黑山?是乌德鞬?还是另有可能?擒贼先擒王。
写罢,她盖上半枚虎符的印鉴,以皇后监国之权,将这些命令通过不同渠道,火速发出。
最后,她展开一张信笺,给刘彻写私密回信。信中,她详细陈述了自己的推断和已采取的措施,然后写道:
“……彼之恃,在水火之奇技。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火能煅金,亦能焚身。其技越诡,其基越脆。断其源,扰其用,其器自败。陛下北行,安危系于一身,万勿亲身涉险探查此类设施。诱蛇出洞之策已成,待其技穷力现,方可雷霆一击。妾在长安,静候陛下佳音,亦将扫清庭除,以待王师凯旋。星轨虽遥,光影互见,望陛下慎之,重之。”
落款,只有一个字:娇。
信使带着这封密信和她的决断,奔向北方。阿娇走到窗边,天际已现晨曦。她仿佛看到,一条条无形的指令,正化作斩向那条黑暗锁链的利刃,而链子的两端,黑山与乌德鞬,正隐隐传来不安的震颤。
水火之机,已掌握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