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博士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韩龙耳边炸响,又迅速被通讯线路的加密协议压缩成带着电流嘶音的字符,沉甸甸地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枷锁”… “还有…更多”…
这两个模糊的意志碎片,所蕴含的信息量及其背后的可能性,让韩龙瞬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通讯频道中显得异常平稳:“博士,重复一遍,确认信息内容,以及你们接收时的具体能量波动和数据特征。另外,立刻对‘萌芽’自身状态进行最高优先级扫描,评估这次‘回应’是否对其稳定性造成任何影响。所有相关数据,最高等级加密,未经我、艾拉长老或杨振国议长三人同时授权,不得向包括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在内的任何第三方泄露。”
“明白!”诺顿博士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声音中的激动被强行压下,转为科研人员特有的、高速运转的专注,“正在重复检测和状态扫描。初步判断,‘萌芽’本体状态稳定,能量场无异常波动,这次‘回应’似乎消耗了它极其微小的能量储备,但很快就被太阳波动和林天队长意志的共鸣补全。信息传递的特征… 非常奇特,不是语言,也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编码形式,更像是一种… 直接的、高度凝练的‘概念投射’或‘情感-信息复合体’。”
韩龙迅速思考着。“枷锁”——这很可能指的是“萌芽”自身被“渔翁”囚禁、污染、作为能源榨取的那段无尽岁月,是它最深刻的伤痛与记忆。但“还有… 更多”… 这是什么意思?更多的枷锁?还是… 更多像它一样,被囚禁、被折磨的 … 同类?
这个猜想让韩龙的心猛地一缩。如果“渔翁”捕获并利用的,不止“萌芽”一个… 那意味着什么?那些“更多”的个体,如今在哪里?是否也像“萌芽”一样,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挣扎?还是… 已经彻底被摧毁、吞噬,或者… 被制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博士,尝试用最温和、最不具有引导性的方式,向‘萌芽’传达… 关于‘更多’的疑问。”韩龙沉声吩咐,“不要施加任何压力,只是… 呈现一种‘询问’的意向。如果没有回应,立刻停止,绝不可强求。”
“明白。我们会谨慎操作。”诺顿博士回答。
结束通讯,韩龙立刻联系了杨振国和艾拉长老,通报了这一突破性(同时也是爆炸性)的发现。杨振国在短暂的震惊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只回复了四个字:“绝对保密,谨慎评估。”艾拉长老则显得更为忧虑,她提醒韩龙,这种“概念投射”的回应方式,可能意味着“萌芽”的“意识”或“感知”层次,比他们预想的要更复杂,但也可能更脆弱、更敏感,任何不当的刺激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就在韩龙消化着这些信息,思考着下一步对策时,他背后的裂魄长刀,再次传来了清晰的脉动。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仿佛本能关注般的跳动,而是带上了一种明确的… 焦灼感。仿佛沉睡的意志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或记忆碎片触动,正在努力地 … “苏醒”。
“队长… 你也… 感觉到了吗?”韩龙低声道,手紧紧握住刀柄。刀身冰冷依旧,但那股焦灼的意志波动,却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心底。“‘更多’… 是和你… 有关吗?”
没有语言回答。但一幅极其破碎、模糊的画面,如同水滴落入韩龙的意识之湖,激起细微的涟漪——无尽的黑暗虚空… 冰冷的金属光泽… 无数… 黯淡的、仿佛星辰熄灭后的余烬般的… 光点… 以及,一种弥漫在整个画面中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伤与… 愤怒。
画面一闪而逝,韩龙却惊出一身冷汗。那是… 林天队长传递过来的感知碎片?还是“萌芽”的回应,通过某种未知的联系,也被队长感知到了?
他立刻将这个情况通报给了艾拉长老和诺顿博士。艾拉长老沉吟许久,给出了一个推测:“林天队长与‘萌芽’的同源联系,可能使他在沉睡中,也能部分共享或感知到‘萌芽’接收和发出的信息,甚至… 触及到‘萌芽’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这是一种极其深层的精神共鸣,也解释了为何他的意志能如此有效地稳定和引导‘萌芽’。”
“那幅画面… 会是‘渔翁’囚禁其他类似存在的… ‘牢笼’吗?”韩龙问。
“可能性很大。”艾拉长老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真是如此… 那么‘渔翁’及其背后势力的规模、手段和危害性,恐怕远超我们之前最坏的估计。它们不仅是文明的毁灭者,更可能是… 某种横跨星海、捕猎特殊本源存在的 … ‘收集者’或‘牧者’。”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几天,“萌芽”项目组在极度的保密和谨慎下继续工作。诺顿博士团队尝试了数次更温和的“概念询问”,但“萌芽”再未给出清晰的回应,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些极其微弱、难以解读的、混杂着困惑、悲伤和一丝孺慕(对太阳波动和林天意志)的情绪波动。似乎,第一次的回应消耗了它本就微弱的力量,或者那信息本身对它而言也是一种负担。
但研究并非全无进展。通过对“萌芽”能量场与太阳净化波动交互模型的深入分析,结合那些被净化样本的数据,元楠的团队成功设计出一种初步的、小型的“仿生净化阵列”原型。这种阵列可以模拟“萌芽”能量场的部分频率特征,虽然效果远不如本体,但对于净化小范围、低浓度的蚀能污染,已经有了显着效果。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证明了“萌芽”研究的巨大潜在价值。
然而,就在“萌芽”项目看似平稳推进,内部因净化阵列的突破而稍感振奋时,外部的暗流,终于开始掀起波澜。
首先发难的,是“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的一次临时质询会议。这次会议,卡莱尔上将没有亲自到场,但他派驻委员会的代表,一位名叫雷诺兹的前情报官员,态度异常强硬。
“诺顿博士,根据项目组提交的第三号补充报告,你们在三天前进行了一次未经委员会事先批准的‘主动意志接触实验’?”雷诺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虽然报告声称实验‘安全、平稳,未引发任何异常’,但我们注意到,在实验后的十二小时内,站点的基础能量读数有过一次微小的、无法解释的波动。你们对此作何解释?是否隐瞒了某些关键数据?”
诺顿博士心中一凛。那次波动,正是“萌芽”给出回应的时刻。关于“枷锁”和“更多”的信息,按照韩龙的指示,被列为最高机密,自然不会写在提交给委员会的报告中。“雷诺兹先生,那次波动在误差允许范围内,可能是外部能量环境的微小扰动,或是监测设备的本底噪声。我们已进行了复核,确认与实验操作无直接因果关联。”
“是吗?”雷诺兹不置可否,“那么,关于‘仿生净化阵列’的突破性进展,为何在取得初步成果后四十八小时,才向委员会做了一份语焉不详的简报?据我们所知,这项技术具有重大的战略和民生价值,理应第一时间详细汇报。你们是否在有意控制信息披露的节奏,以谋求项目组的特殊地位和资源倾斜?”
“这是污蔑!”一位年轻的科研人员忍不住反驳,“净化阵列的技术还不成熟,需要更多验证!过早公布不成熟的技术细节,才是对议会、对所有人的不负责!”
“注意你的言辞,研究员。”雷诺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委员会的职责是监督,确保项目在安全、透明的轨道上运行。你们的遮遮掩掩,只会加深我们的疑虑。”
会议不欢而散。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委员会与项目组之间的信任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紧接着,坏消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庞大海在对密封舱室外围进行更彻底的扫描时,意外地在附近一处坍塌的通道内,发现了一些… 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守夜人”小队的活动痕迹。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类似于某种生物机械侦察单位留下的能量残余和微量物质痕迹,时间大概在“萌芽”被发现、“凿子”残骸意志彻底死亡后的几天内。
“有人在我们之前,或者至少是同时,探查过这里!”庞大海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传来,充满了怒气和后怕,“痕迹很淡,对方很小心,而且… 似乎掌握某种高级的痕迹抹除技术。不是我们熟知的任何一方势力。”
这个消息让韩龙和杨振国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难道除了“渔翁”,还有其他势力盯上了这里?还是说… 这是“渔翁”留下的后手?
“立刻扩大站点外围警戒范围,启动所有隐藏监控和感应器。对所有近期出入高原区域的人员、飞行器、乃至能量信号进行回溯排查!”杨振国下达了严厉的命令。“同时,对所有知情人员进行新一轮的安全审查,尤其是最近与外部有接触的。”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内部的猜忌,外部的窥探,以及“萌芽”本身蕴含的未知与“更多”带来的沉重阴影…
韩龙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模拟出的、虚假的阳光。背后,裂魄长刀的脉动持续传来,那股焦灼感愈发明显,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 催促?
催促他… 去做什么?
是去“萌芽”那里吗?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诺顿博士的紧急通讯,这一次,博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甚至… 一丝恐惧?
“韩龙!我们… 我们可能找到开启那扇密封门的方法了!”诺顿博士急促地说,“不是从‘萌芽’那里,而是… 从林天队长那边!”
“什么?队长他苏醒了?”
“不,没有苏醒。但是… 就在刚才,监测到林天队长意志波动的频率,与‘萌芽’产生了又一次强烈共鸣,而这次共鸣,无意中… 激活了密封门附近某个我们之前忽略的、极其隐蔽的能量纹路!那纹路… 似乎对林天队长的意志频率,有反应!”
韩龙瞳孔骤缩。“你是说… 那扇门,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和队长… 有关?”
“不确定!但反应是真实的!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是一个方向!”诺顿博士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而且,在那短暂的共鸣中,我们捕捉到了一丝从密封门内泄露出的… 极其微弱的信号!不是能量信号,是… 某种数据流的片段!经过初步破译… 里面似乎记录了一些… 关于‘渔翁’… 以及… ‘收集品’的 … 信息!”
收集品!
这个词,与“萌芽”传递的“更多”碎片,瞬间在韩龙脑海中碰撞在一起,炸开一片刺骨的冰寒与炽热交织的怒火。
“我立刻过去!”韩龙再也无法等待,抓起桌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了办公室。背后的长刀,在他转身的刹那,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利刃微微出鞘的 … 轻吟。
秘密,危机,与可能的答案,都在那扇紧闭的门后。而这一切,似乎都与沉睡的队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风暴,正在汇聚。而韩龙知道,自己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足以锚定一切的 …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