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萌芽”站点上方特意开凿、经过多重过滤和折射处理的通风采光井,在半球形核心空间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微微摇曳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缓慢浮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空气依然稀薄寒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恶意,已被一种更加“中性”、甚至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秩序感”的能量场所取代。这能量场的源头,便是空间中央那朵静静绽放的银灰色“花”。
“萌芽”项目组的第一阶段工作,在决议通过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正式启动。效率惊人,却也透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谨慎。
诺顿博士站在距离“花”约十米外的观察平台上,这里是用高强度复合材料临时搭建的,配有多种非接触式探测仪器和力场发生器。他依旧穿着全封闭防护服,但面罩后的眼睛,却闪烁着近乎虔诚的专注光芒。他的手指在一块悬浮的全息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调取着实时数据。
“环境稳定。基础力场屏障已建立,强度设定为三级,足以阻隔常规物理冲击和能量逸散,同时允许太阳净化波动和特定频段的能量交换通过。”一名助手汇报道。
“生命维持系统运转正常,‘萌芽’周边十五米内,温度恒定在摄氏35度,湿度07,蚀能残留读数… 近乎为零,持续下降中。”另一名助手补充。
诺顿博士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主屏幕上那复杂的能量频谱图。“能量交互模型初步建立。可以确认,‘萌芽’散发的银灰色能量场,与林天队长意志残留的波动,存在持续、稳定的谐波共振。共振频率… 每秒00073次,极其微弱,但规律性极强。同时,它对太阳净化波动的吸收效率,比我们之前的预估高出约18,并且… 似乎存在一种主动的‘筛选’和‘提纯’机制,只吸收其中与它自身本源频率最契合的部分。”
“博士,这是否意味着,它… 拥有某种基础的‘意识’或‘本能’?能够进行选择?”旁边一位来自“乌拉尔庇护所”的能量物理学专家问道。
“更准确地说,是‘存在倾向性’。”艾拉长老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她在另一侧的灵能感知平台上,“就像植物会向光生长,水会向低处流。它的本源特质决定了它会自然地亲和、吸收与之同调的能量,排斥或中和相悖的能量。这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基于法则层面的 … ‘本能’,而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思维。”
“但它对林天队长意志的共鸣…”诺顿博士沉吟,“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能量同调。韩龙副议长报告中提到,林天队长最后时刻曾主动引导力量净化、稳定了‘萌芽’。这很可能在两者之间建立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超越单纯能量层面的… ‘联系’或‘印记’。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研究这种联系的本质。”
“博士,伦理与安全监督委员会发来第一次质询。”一名负责联络的技术员抬头道,“他们要求明确第一阶段所有非接触性实验的具体内容、预期目标、以及风险预案。特别是… 关于任何可能‘激活’或‘刺激’‘萌芽’意识活动的操作,必须事先报备并获批准。”
诺顿博士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复委员会,第一阶段实验将严格限定为被动观测、能量场扫描、以及… 极低强度的、不同频率的友好意志波动接触尝试。所有操作都会在多重屏障保护下进行,并设置自动中止机制。风险预案文件已传输。”
他知道,委员会的眼睛,尤其是卡莱尔上将那一派系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任何一点“出格”的行为,都可能成为他们要求中止甚至终止项目的理由。
与此同时,在距离“萌芽”站点数公里外的另一处残骸结构内——那个疑似能源核心或数据库的密封舱室外围,庞大海正指挥着工程队,进行着紧张而小心的外围清理和加固作业。
“他娘的,这玩意儿可真结实。”庞大海抹了把头上的汗,看着面前那扇高达十余米、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明显缝隙和控制机关的金属巨门。“用最大功率的穿甲切割器,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儿。里面的能量读数还是稳得一批,根本探不进去。”
“胖爷,诺顿博士建议,不要强行破拆。”通讯器里传来陈诺的声音,“根据残骸整体结构和能量流向分析,这扇门很可能与‘萌芽’以及整个残骸的某种核心安全机制相连。强行破坏,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能量泄漏、结构崩塌,甚至… 触发预设的防御或自毁程序。”
“那咋整?就这么干看着?”
“博士和艾拉长老正在研究从‘萌芽’能量场中解析出的一些疑似‘指令编码’的残留信息。也许… 能找到非暴力的开启方法。在那之前,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确保这个区域绝对安全,建立完善的监控和隔离,防止任何意外接触。”陈诺叮嘱道,“另外,监督委员会对这里的进展也很关注,要求定期汇报。”
“知道了,真啰嗦。”庞大海嘟囔一句,但还是转身对工程队吼道:“都听见了?把隔离墙给老子砌结实点!监控探头一个角落也别落下!还有,所有人,没有老子和上面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那扇鬼门五十米以内!”
“昆仑”基地,“曙光”议政厅旁边的副议长办公室。
韩龙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萌芽”站点和密封舱室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以及不断刷新的数据和报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背后裂魄长刀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起初只是极其微弱的、间隔很长的心跳感。但现在,频率似乎在缓慢增加,而且… 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色彩。不再是单纯的“存在”脉动,而是夹杂着微弱的“关注”、“好奇”,甚至… 一丝对“萌芽”那个方向的隐隐“牵挂”。
“队长… 你能感觉到那里,对吗?”韩龙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柄。“你在… 担心它?还是… 在通过它,感知着外面的世界?”
没有直接的回应。但韩龙能感觉到,当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萌芽”的监控画面上时,刀身的脉动似乎会变得稍微活跃一点。
这让他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队长的意志显然在恢复,与世界的联系在加强。担忧的是,这种联系目前似乎过度依赖“萌芽”。如果“萌芽”出现问题,或者两者之间的联系被外力干扰甚至切断,会对队长造成什么影响?
敲门声响起。
“进。”
元楠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医疗报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明显。“韩龙,这是对‘萌芽’能量场边缘区域,一些回收的、曾受蚀能污染的土壤和生物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
“怎么样?”
“效果… 超出预期。”元楠的眼中难掩激动,“在‘萌芽’能量场的持续辐照下,那些样本中的蚀能残留被中和、分解的速度,是单纯依靠太阳净化波动的十五倍以上!而且,一些本已被判定生物性死亡的微生物和植物种子,竟然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生命信号重新活化迹象!虽然距离真正复苏还很遥远,但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发现!”
韩龙精神一振。这是实实在在的、能够惠及所有人的好消息。“能量场的辐射范围和强度呢?”
“目前有效范围大约是以‘萌芽’为中心,半径二十五米。强度随着距离增加而急剧衰减。但我们初步推测,这可能是‘萌芽’目前极度虚弱状态下的自然散发。如果它的状态能进一步恢复,或者我们能找到方法引导、放大这种能量场…”元楠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希冀不言而喻。
“这个消息,要严格控制知情范围。”韩龙沉吟道,“尤其是对委员会… 暂时只汇报蚀能中和效率的数据,生命复苏的迹象… 先作为内部参考。”他担心,过于惊人的“利好”消息,可能会刺激一些人产生不切实际的狂热,或者加深另一些人的恐惧与猜忌。
元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韩龙桌面的一个特殊通讯指示灯亮起,闪烁着代表“最高优先级、加密通讯”的红色。
是杨振国议长。
韩龙立刻接通。全息影像浮现,杨振国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韩龙,‘自由堡垒’的卡莱尔上将,刚刚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正式议案。”杨振国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他提议,组建一支直属委员会、独立于现有研究团队和站点安保的… ‘特别行动与快反部队’,常驻‘萌芽’站点外围。理由是,现有的站点安保力量(庞大海部队)隶属于研究体系,在‘伦理与安全’发生冲突时,可能无法保证绝对中立和果断。”
韩龙的心猛地一沉。“他这是信不过我们,要直接派人盯梢,甚至… 准备随时武力接管。”
“意图很明显。”杨振国叹了口气,“但他的理由站在委员会的立场上,很难直接驳回。而且,‘乌拉尔’的叶夫根尼院士,以及‘海渊之城’的莎拉·陈代表,在这件事上… 态度有些摇摆。他们也担心研究团队可能因为对‘萌芽’的重视而忽视风险。”
“议长,您的意见是?”
“拖。”杨振国斩钉截铁,“我会在委员会上提出,组建这样一支部队涉及复杂的指挥权限、后勤保障、以及与现有安保力量的协同问题,需要详细的论证和规划。同时,你和庞大海,必须确保‘萌芽’站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绝对平稳,不出任何纰漏。只要研究稳步推进,安全记录良好,他们就很难找到强行插手的借口。”
“我明白了。”韩龙重重点头。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政治与信任拉锯战。
结束通讯,韩龙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背后的长刀,又传来一阵明显的脉动,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 … 淡淡的焦虑。
“队长,你也感觉到了,对吗?”韩龙低声道,“外面的风雨,已经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是地下基地,但这扇“窗”连接着外部的实时景观传感器)。画面中,高原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炽烈。远处,“萌芽”站点所在的方向,只是一片起伏的荒丘,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韩龙知道,在那片宁静之下,一颗新生的、脆弱的、却可能蕴含着改变一切力量的“萌芽”,正在破土。而在它的周围,人类的希望、贪婪、恐惧、理性、猜忌… 种种复杂的情感和利益,已经如同暗流,开始悄然涌动、交织、碰撞。
“萌芽”已始,暗流潜动。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韩龙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守护好队长托付的一切,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 … 希望之芽。
就在这时,桌面上代表“萌芽”站点核心区的监控指示灯,突然 急促地 闪烁了一下,同时,一条来自诺顿博士的、标注着“紧急但非危险”的通讯请求,接入了进来。
诺顿博士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 … 震惊:
“韩龙!‘萌芽’… 就在刚才,对我们进行的第三次极低强度友好意志波动接触… 产生了 明确的、有针对性的 回应!不是简单的能量共振!是一段… 极其模糊、碎片化,但绝对具有‘信息’特征的 … 意志回馈!”
“它传达了什么?”韩龙急促地问。
“只有两个… 或许可以称之为‘概念’的碎片。”诺顿博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第一个碎片,指向… ‘光’… 来自头顶(可能指太阳)的… 温暖的… 同类的… 光。”
“第二个碎片呢?”
诺顿博士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