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观察舱外的紧张对峙暂时平息,但舱内的空气却更加凝重。韩龙、诺顿博士和艾拉长老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力场中的“巡夜者”身上。元楠报告的那次短暂而奇怪的能量共鸣波动,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刚刚建立的、脆弱的信任基础。
“巡夜者,”韩龙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力场,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大约十分钟前,‘萌芽’的能量场发生了一次异常的共鸣波动。根据我们的监测,波动的源头似乎指向这里。你能解释吗?”
虹彩物质明显地 收缩了一下,表面的光泽出现了一瞬的紊乱。传来的意志波动中混杂着一丝慌乱、一丝惊讶,还有一点点… 类似于“被抓包”的尴尬?
“是的… 是我… 尝试了一次… 极微弱的… 共鸣探测。”它的回应没有否认,“我很好奇… 也很担心… 那朵花(萌芽)的状态。你们说它受了伤… 我想知道… 是否与‘记录之门’的启动有关… 以及… 它是否还记得… 我。”
“记得你?”艾拉长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们之前有过接触?”
“不是… 直接的接触。”巡夜者的意志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大船’坠落后的很长时间里… 我藏在暗处… 观察着它。它的光… 即使在沉睡中,也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温暖。有时候… 我会在很远的地方,用非常微弱的方式… 试图模拟一点点‘摇篮’内部的、用于安抚标本的信号频率… 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 能让它在沉眠中不那么孤独。”
它传递来的意象,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的、卑微的观察者,远远地向那唯一的光源,投去一丝微弱而胆怯的问候。
“刚才的探测,有结果吗?”韩龙没有被这略带感伤的描述打动,继续追问。
“它的状态… 很不好。”巡夜者的意志变得低沉,“核心的‘源’(可能指本源意识)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和… 污染。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 意志层面的侵蚀和扭曲。这和‘记录之门’被强行激活、尤其是被非授权的、强大的异种意志(显然指林天)共鸣有关。”
“你能判断出具体的损伤程度和恢复可能性吗?”诺顿博士急切地问。
“我不是… 治疗单元。”巡夜者的回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无奈,“但根据‘摇篮’对标本的分类和处理经验… 这种伤势,如果是在‘摇篮’内部,可能会被列入‘高风险、低回收价值’类别,建议… 拆解研究。”
力场外的三人心中都是一沉。
“不过!”似乎感受到了三人的情绪变化,巡夜者连忙补充,“这朵花很特别… 它的‘光’(生命力/本源)非常纯净和坚韧。而且… 我感知到了另一股力量在帮助它。一股混杂的、但很温和的意志(应该是指林天残留的意志或韩龙他们的努力)。这是‘摇篮’系统中不会有的… 变数。也许… 它能恢复。”
这个消息让众人稍微松了口气,但韩龙并未忘记初衷:“你未经允许进行探测,违反了我们的约定。这会影响我们对你的信任评估。”
“我… 道歉。”巡夜者的意志传来明显的愧疚和不安,“好奇和… 记录的本能… 有时候会超越判断。我愿意接受… 惩罚,或者提供更多信息作为补偿。”
“惩罚不必,”韩龙话锋一转,“但我们需要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的价值和诚意。你之前提到,可以帮我们理解‘记录之门’的数据,甚至找到干扰那个标记的方法。现在,我们需要你开始这项工作。”
“而且,我们需要你提供关于‘摇篮’执行单元——你所说的‘手’——的更详细信息,特别是它们可能的探测、追踪和攻击方式,以及你认为的弱点。”诺顿博士补充道。
“同时,”艾拉长老的声音温和但带着力量,“为了建立更深的信任,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次更全面的灵能层面的探知。当然,在你允许的前提下,并且我们可以交换一部分… 不涉及核心秘密的信息。”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看看这位“巡夜者”是否真的愿意合作,以及它所谓的“知识”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虹彩物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思考”。然后,它的意志波动变得更加稳定和“程式化”,仿佛切换到了某种工作模式:
“关于‘手’(执行单元)… 最常见的是‘清洁工’和‘回收者’。”一些更加具体、但依旧抽象的意象开始传来。
“清洁工’… 体型较小,通常成群出现。擅长隐蔽、渗透、信息采集和小规模‘净化’(拆解/抹除)。弱点是结构相对脆弱,过度依赖群体协同和‘摇篮’主网络的指令支持。一旦被切断与主网络的联系或遭遇强大的、未知的能量干扰,效率会大幅下降。”
“回收者’… 更强大,体型更大,通常单独或少量出动。负责捕获高价值目标、处理复杂危险情况、以及… 抹除较大规模的‘污染源’。它们拥有更强的攻击、防御和空间操纵能力。弱点是能耗较高,行动相对迟缓,而且… 它们的核心逻辑更加僵化,缺乏‘清洁工’的适应性,面对超出预设程序的复杂局面时,可能出现判断失误。”
“当然,这只是基础类型。‘摇篮’还有其他更加… 特殊的‘手’,但我的访问权限不高,了解有限。”
“至于干扰标记的方法…” 巡夜者的意志波动透出一丝不确定,“理论上,如果能精确复现那个标记信号的反相波形,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强力干扰,可以在短时间内遮蔽或模糊它,延迟‘摇篮’的定位。但这需要非常精确的信号数据和强大的能量源。”
“另外… 或许可以尝试制造一个虚假的、更强的‘噪音’信号,发射到另一个方向的遥远深空,误导‘摇篮’的判断。但这需要更深入的知识,了解‘摇篮’的信号追踪优先级逻辑,而且风险很高,一旦被识破,反而会暴露更多。”巡夜者补充道,“我需要访问你们从‘记录之门’捕获的信号残留数据,才能进行更详细的分析。”
韩龙和诺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希望。巡夜者提供的信息,哪怕只是基础,也已经超出了他们之前的了解。干扰标记的思路,虽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可以给你部分脱敏后的信号数据进行分析。”韩龙做出决定,“但是,这需要在我们的严格监控下进行,而且,你的分析过程和结果,必须完全对我们开放。”
“另外,关于灵能层面的探知…” 艾拉长老开口,“我会尝试用最温和的方式,接触你的意志核心,不会强行探查你的记忆或秘密,主要是感知你的意志结构和情感倾向,以建立更基本的信任。作为交换,我可以向你开放一部分我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萌芽’的感知。”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灵能层面的接触远比语言交流更直接,也更容易暴露彼此的真实。但同样,也更容易建立深层的信任。
虹彩物质再次沉默,这次的时间更长。最后,它传来一个带着些许颤抖,但又异常坚定的意志:
“我… 愿意尝试。我已经… 逃避和隐藏了太久。也许… 真正的接触,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艾拉长老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她的额头浮现出淡淡的白色光晕,一股温和而纯净的灵能波动,如同潺潺溪流,轻柔地穿越了能量拘束力场,接近那团虹彩物质。
虹彩物质在力场中轻轻颤动,没有抵抗,而是同样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带着探索和好奇的意志波动,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意志,开始了缓慢而谨慎的接触。观察舱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嗡声。
韩龙和诺顿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艾拉长老和力场中的“巡夜者”。诺顿博士面前的传感器屏幕上,显示着各种难以理解的能量读数剧烈但有序地波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艾拉长老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感知到的内容而变化。而力场中的虹彩物质,光泽则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形态也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偶尔会模拟出一些简单而抽象的几何形状,仿佛在努力表达着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艾拉长老缓缓睁开眼睛,额头的白光散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明亮了许多。与此同时,巡夜者传递过来的意志波动,似乎也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和警惕,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亲近感?
“如何?”韩龙关切地问。
“很… 奇特。”艾拉长老舒了口气,“它的意志结构,的确如同一个不断流转的记忆与数据的集合体,充满了程式化的逻辑,但在这逻辑的深处… 确实孕育出了一个稚嫩而脆弱的自我意识。这个自我充满了对‘摇篮’机械秩序的恐惧与厌倦,以及对温暖、变化和自由的渴望。它对‘萌芽’的感情很复杂,有同类的亲近,有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也有一种… 类似于守护的责任感。”
“它对我们呢?”
“目前来看,主要是观察、好奇,以及一种… 对‘可能性’的押注。它认为我们,尤其是林天队长那种特殊的存在,是与‘摇篮’截然不同的‘变数’。它渴望从我们这里获得庇护,也渴望… 参与到这种‘变数’之中,以此来对抗它自身被‘修正’的命运。”艾拉长老的分析理性而客观,“目前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或欺骗意图,但它的思维方式与我们差异巨大,需要长期的观察和建立更稳固的信任。”
就在这时,巡夜者的意志主动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情绪化”的波动:
“你的光… 很温暖… 和那朵花不一样… 但也很温暖。”它对艾拉长老说。
“我看到了… 你们的世界… 碎裂,痛苦,但也在挣扎,生长… 这是… 混乱的… 但也是… 活的。”
“我想… 更多地了解… 也想… 帮助。不仅仅是为了交易。”
这或许,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我”的意愿。
韩龙看着力场中那团似乎变得不那么陌生的虹彩,内心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一丝,但远未消除。“我们会给你机会,‘巡夜者’。现在,让我们从分析那个信号开始吧。”
验证的游戏还在继续,信任的建立也非一日之功。但至少,这个意外的“囚徒”,似乎真的愿意,尝试成为“守望者”中的一员。而在“萌芽”主腔室深处,沉眠的林天,其意识深处那片混沌的黑暗中,一点微弱的、与“巡夜者”虹彩光芒隐隐共鸣的星光,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