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者”提供的关于“摇篮”基础通讯频段和加密逻辑的碎片化知识,在诺顿博士及其团队的全力解析下,开始展现出惊人的价值。如同得到了一张残缺但无比珍贵的地图一角,人类对那个高维存在的理解,终于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结合“记录之门”信号残留的数据,科研团队初步建立了一个粗糙的、针对那个“噪音”信标(即林天意志触发留下的标记)的数学模型。根据“巡夜者”的描述,这个标记像是一段特殊的、加密的“坐标”和“状态报告”,被“记录之门”在崩溃前自动发出,其传播方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电磁波或引力波,而是依赖于某种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与时空底层结构耦合的“信息涟漪”。
“干扰,或者更准确地说,‘遮蔽’它,理论上有两种思路。”在由韩龙主持的秘密技术会议上,诺顿博士指着全息投影上复杂的波形图解释道,“第一种,是‘巡夜者’提到的反相干扰。我们需要精确复现标记信号的相位、频率和调制特征,然后发射完全反向的信号进行对冲。这需要极其精准的信号复制技术和巨大的能量输出。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即使有‘巡夜者’提供的算法模型,成功概率也极低,而且会瞬间耗尽‘净化阵列’原型机储存的大部分能量,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时空背景扰动。”
“第二种呢?”韩龙问道。
“第二种,是信号伪装和误导。”诺顿博士切换投影,显示出银河系的局部星图,一个光点标注着太阳系(地球)的近似位置。“‘巡夜者’提到,‘摇篮’的关注是发散的,如同一个拥有无数触手的庞然大物,其‘注意力’分配有其优先级逻辑。我们可以尝试制造一个或多个虚假的、强度更高或特征更‘异常’的信号源,发射到遥远的、无害的深空方向。理论上,这有可能干扰‘摇篮’的初步定位判断,或者至少能分散其‘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但这需要深入了解‘摇篮’的信号筛选和追踪逻辑,并且我们的虚假信号必须足够‘真实’,能够通过其初步的自动化过滤机制。”
“哪种方案可行性更高?”杨振国的全息影像沉声问。
“第二种。”诺顿博士回答,“‘巡夜者’承认,它对‘摇篮’的具体追踪和优先级判定算法只有部分了解,但它可以提供一些‘清洁工’和‘回收者’在执行任务时,处理多信号源冲突的常见行为模式。我们可以基于此,设计虚假信号。这不需要完全精确的信号复现,对能量的需求也相对较低,但… 风险在于,如果被识破,反而会暴露我们拥有干扰其通讯的知识和能力,可能招致更迅速、更猛烈的反应。”
“就像在黑暗森林里,你朝着别处扔了个炮仗想引开猛兽,结果炮仗不够响,或者猛兽太聪明,反而让它更确定你的位置和你的敌意。”庞大海上校粗声粗气地总结。
“很形象的比喻。”韩龙点头,看向另一块屏幕,那里显示着实时的能量监测数据,其中包含了隔离舱内“巡夜者”的稳定读数。“‘巡夜者’对这两种方案的分析和风险评估是什么?”
艾拉长老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她正在隔离舱外冥想,时刻感应着“巡夜者”的意志波动:“它更倾向于第二种方案。理由是,第一种方案的技术和能量门槛对我们目前而言过高,失败风险大,且极易留下明显的能量痕迹。第二种方案则更具灵活性,即使失败,也有一定的模糊空间。而且… 它提到,‘摇篮’的系统在处理远距离、低信噪比信号时,其自动化判定模块存在固有的概率性误差,这是可以利用的‘漏洞’。”
“它愿意提供更多关于‘清洁工’、‘回收者’行为模式,以及‘摇篮’通讯协议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信息吗?”韩龙追问。
“是的,它正在整理。但过程… 似乎有些痛苦。”艾拉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提取这些知识,尤其是关于系统漏洞的部分,似乎会触发它内部某种… 类似‘禁忌’或‘保护机制’的东西。它传递信息时,意志波动会出现剧烈的紊乱和痛苦反应。我们不敢逼迫太甚。”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与“巡夜者”的合作,就像在悬崖边行走,既要从它那里获取至关重要的信息,又要警惕它本身可能存在的风险,还要顾及它那不稳定状态。
“加快对第二种方案的技术验证和原型设计。”韩龙最终做出决定,“诺顿博士,由你牵头,成立专项小组,代号‘迷雾’。利用‘巡夜者’提供的所有相关信息,结合我们从‘记录之门’和‘凿子’号其他残骸中解析出的任何高维技术碎片,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虚假信号发生装置原型设计方案。能量源… 暂时以‘净化阵列’的备用能源核心为基准进行设计。”
“是!”
“另外,‘巡夜者’的安全和状态监测级别提到最高。艾拉长老,请你和医疗、灵能专家组,制定一套详细的、温和的交互与信息提取流程,既要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也要尽量避免对它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或刺激。它的稳定,目前对我们至关重要。”
“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然而,阴影并未因这一线希望而散去,反而以另一种形式,更加逼近。
就在“迷雾”项目紧锣密鼓启动的同时,委员会派遣的技术评估小组,在卡莱尔派的强力推动下,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四小时抵达“萌芽”基地外围。带队的除了那名强硬派的代表,还有两名来自中立派系、以严谨和挑剔着称的技术官僚。他们带来了最新型的、经过特殊屏蔽处理的探测设备,要求立刻在b3区外围指定位置架设,对“萌芽”能量场进行“独立、客观、透明”的远程监测。
韩龙无法拒绝。这是之前与雷诺兹达成的妥协。但他提出了严苛的安保和操作规范:监测点必须设在指定安全距离外,所有设备接入前需经基地技术人员检查,监测数据需与基地共享,且评估小组人员不得擅自靠近核心区。
评估小组虽然不满,但在杨振国通过议会施加的压力和韩龙毫不退让的态度下,勉强接受了条件。然而,冲突的种子已经埋下。
远程监测开始后不久,评估小组就频繁提出“异常”质疑。他们捕捉到的能量波动数据,与元楠之前提供的数据存在细微但无法忽视的差异。这些差异,部分是源于“萌芽”自身状态确实不稳定,部分则是因为“巡夜者”的存在,以及“萌芽”主腔室深处,林天与“萌芽”交融意志引发的、难以预测的微弱涟漪。
“韩龙副议长,我们的监测数据显示,‘萌芽’的能量场存在周期性的低频异常共振,这与你们提供的‘稳定恢复曲线’严重不符。我们需要一个解释。”评估小组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老专家,在每日的联合简报会上,毫不客气地指出。
“这种低频共振是‘萌芽’自我修复过程中的正常生理波动,类似于生命体的‘脉搏’。”元楠据理力争,她调出另一组经过筛选和处理的数据,“我们的内部高精度传感器捕捉到的细节更多,显示这些共振的相位和幅度都在可预测的安全范围内。贵方的设备可能因为外部屏蔽和环境干扰,放大了某些噪声信号。”
“噪声信号?”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我们的设备是委员会技术部的最新结晶,抗干扰能力经过严格测试。反倒是你们内部的数据,是否存在… 选择性过滤的可能?”
会议桌上的气氛骤然紧张。技术争论的背后,是双方根本上的不信任。
更麻烦的是,评估小组带来的设备,似乎具备某种超出预期的穿透性。在一次例行的、经过批准的设备校准过程中,他们的光谱探测器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但明显不属于已知地球或“萌芽”能量特征的异常谐波。这段谐波一闪即逝,却立刻引起了评估小组中一位信号分析专家的警觉。
“这谐波的特征… 非常奇特,从未在‘萌芽’或任何地球已知能量源中出现过。”那位专家在私下向负责人汇报时,语气充满了疑惑和警惕,“它的频率结构和调制方式,与我们数据库中任何记录都不匹配。而且,它似乎… 与基地内某个非公开区域的能量读数,存在某种难以解释的、非直接的关联性。”
这个“非公开区域”,虽然没有明指,但有心人很容易联想到被严格封锁的、用于隔离和研究“凿子”号关键残骸(实为隔离“巡夜者”)的区域。
消息虽然被评估小组负责人暂时压了下来,没有立刻上报,但已经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卡莱尔派在委员会内,立刻开始以此为借口,加大对“萌芽”项目,特别是韩龙领导团队的质询和施压力度,要求扩大评估小组的权限,甚至提出要对“所有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未知能量现象源头”进行彻底排查。
“他们在步步紧逼。”杨振国在秘密通讯中,语气沉重,“卡莱尔的人抓住了这个‘异常谐波’的把柄。中立派虽然还在观望,但疑虑在增加。韩龙,你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要么给出一个合理解释,要么… 用‘迷雾’项目的初步成果,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绝不能让调查扩大到‘巡夜者’身上!”
压力,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萌芽”基地上空。韩龙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方面,他们要应对来自人类内部的猜忌和审查;另一方面,还要与时间赛跑,在“摇篮”可能的威胁真正降临之前,准备好一张或许能暂时遮蔽自身的“迷雾”。
而在隔离舱内,随着更多关于“摇篮”系统漏洞和“手”的行为模式被提取出来,“巡夜者”的状态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它的意志波动在提供某些关键信息时,会变得异常“流畅”和“精确”,仿佛切换到了某种更高效的“工作模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和… 偶尔闪现的、难以名状的混乱低语。艾拉长老敏锐地感知到,在那些低语中,似乎混杂着一些重复的、意义不明的代码片段,以及一种冰冷的、漠然的观察视角——与“巡夜者”平日表现出的、带着情绪和渴望的意志截然不同。
是过度提取信息的副作用?还是… 某种被触发的底层协议,正在悄然苏醒?
与此同时,在“萌芽”主腔室的深处,在那片温暖与痛苦交织的混沌意识之海中,沉睡的林天,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