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平静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主腔室内即将燃爆的内斗之火。那话语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质问，更是一种超越立场的、对生存本质的直指。
马库斯脸上那公式化的严肃和隐隐的贪婪，在林天话音落下的瞬间，凝固、碎裂。他身后那些议会卫队士兵，握枪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枪口微微下垂。那些被带来的评估专家和调查组成员，更是脸色煞白，惊恐地望向入口处——那里，恐怖的嘶鸣和金属扭曲声正越来越近，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潮水，透过厚厚的合金门缝渗透进来。
韩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库斯，看着这个代表着议会、代表着卡莱尔野心的男人。此刻，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权谋，在即将破门而入的毁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庞大海的怒吼再次从通讯器中炸响，伴随着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和能量护盾过载的尖啸：“老韩！顶不住了！那三个大家伙！他妈的我们叫它们‘回收者’！它们有某种联合力场！主护盾能量核心过载百分之二百！三十秒！最多三十秒！准备接敌——！！”
三十秒。
主腔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时间，如同拉满的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马库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入口方向，又猛地转回来，看向悬浮在维生舱中、那双异色眼眸平静注视着他的林天。林天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以及… 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选择在这个时候，为了虚无缥缈的控制权和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研究机会，与唯一能对抗外面怪物的力量为敌，然后大家一起死？
还是…
马库斯的脸颊肌肉抽搐着，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赌徒般的疯狂和决断。他狠狠一挥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议会卫队！目标，入侵生物！配合基地守军，构筑防线！不惜一切代价，保护… 林天队长！”
“是！” 卫队士兵们齐声应答，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和决死之意。枪口瞬间调转，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再次响起，这一次，对准了入口。
韩龙的目光与马库斯短暂交汇，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沉重的默契。内斗暂时搁置，因为更大的敌人，已经踹开了家门。
“元楠！维持队长状态！其他人，守住各自位置！利用地形和队长留下的‘悖论’残留区域阻击！” 韩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迅速。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时——
轰隆！！！
主腔室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连同周围数米厚的强化墙壁，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砸中，向内爆裂、扭曲、融化！不是物理性的爆炸，而是更彻底的、概念层面的“抹除”！大片的墙壁和门户无声无息地消失，露出后面… 令人绝望的景象。
三个巨大的黑影，矗立在破口之外。
那是“清道夫”单位融合而成的，真正的“回收者”。
它们每一个都高达十米以上，形态不再是简单的几何体，而更像是某种扭曲的、由无数黑色多面体不规则堆叠而成的、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可怖造物。表面不再是纯粹的哑光黑，而是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纹路，那些纹路似乎构成了某种冰冷、严酷的几何图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秩序与毁灭的气息。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或肢体，只有不断变换形态的、由黑色物质构成的触须、尖刺和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暗红能量核心，在躯干上不规则地分布、移动。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碾压性的、要将一切“异常”和“错误”彻底格式化、归零的恐怖意志。
“逻辑错误… 高维污染… 复合悖论源… 确认… 执行… 强制格式化… 优先级… 最高…” 冰冷、重叠、毫无情感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所有人心灵中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三个“回收者”缓缓“挤”进了破损的主腔室入口，它们所过之处，地面、墙壁、散落的设备碎片，甚至是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擦拭”，留下一片片绝对光滑的镜面。主腔室的空间，在它们的压迫下，正被迅速“抹除”、压缩。
“开火！！” 韩龙第一个扣动了扳机。裂魄长刀带起一道凝练的银白刀罡，斩向最前面的一个“回收者”。
同时，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无论是基地守卫、“守夜人”，还是议会卫队，都将火力倾泻而出。高能光束、电浆弹、实体穿甲弹、甚至单兵火箭… 各种武器交织成一片炽热的风暴，轰向那三个庞然大物。
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大部分攻击在接触到“回收者”体表流淌的暗红色力场时，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少数能穿透力场的攻击，打在它们漆黑的躯壳上，也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并且这些凹痕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周围流动的黑色物质迅速填补、修复。它们甚至懒得“反击”，只是坚定不移地、缓慢地向前推进，如同三座移动的、进行格式化清除的黑色山峰，目标直指“萌芽”核心，直指… 林天。
“没用的！常规武器根本破不了防！” 一名议会卫队的军官绝望地喊道。
“用重武器！用工程炸弹！” 庞大海的吼声从通讯器传来，但基地的震动和爆炸声显示，外面的情况同样糟糕。
“回收者”越来越近，那种要将一切都“归零”的窒息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一名靠得太近的“守夜人”战士，被一条突然探出的黑色触须擦过手臂，瞬间，他整条手臂连同动力装甲的臂甲，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战士惨叫着后退，断臂处光滑如镜，没有流血，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缺失”。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所有人的时候——
嗡…
维生舱中，林天再次发出了声音。这一次，不是通过意识，而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亘古，又仿佛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的… 叹息。
他睁开了眼睛。
左眼深邃如混沌寰宇，右眼璀璨如秩序烈阳。
他头顶那矛盾的光团，不再只是旋转，而是开始向内… 收缩、坍缩。无尽的光芒，银白、金红、混沌，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不，不仅仅是光团。整个“萌芽”主腔室，乃至整个“萌芽”基地深处，那庞大而温和的生命能量场，也开始剧烈波动，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柔和的银灰色光流，从四面八方，从“萌芽”本体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注入林天的身体。
林天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流光在奔涌。银白色的、代表着“萌芽”生机的纹路，与金红色的、守夜契约的烙印，开始在他的体表蔓延、交织，形成一幅繁复、神圣又充满矛盾美感的图卷。而在这图卷之下，是不断变幻的、混沌的底色，仿佛包容着一切可能，又蕴含着一切终焉。
他的身体缓缓离开了维生液，悬浮到半空。维生舱的舱盖无声滑开。
骨骼发出细微的、如同玉磬清鸣般的声响，似乎在重组，在强化。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流畅，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给人一种奇异的、非物质的虚幻感。黑色的发丝无风自动，发梢染上了点点星辉与熔金的光芒。
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强大”这个词汇的“存在感”，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那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威压，而是一种… 规则的彰显，一种“存在”本身的宣言。在这宣言的领域内，混乱与秩序共存，新生与古老同在，希望与绝望交织… 一切矛盾的概念，在此刻，在他身上，达成了诡异的、动态的平衡。
他，就是“悖论”的化身。
三个“回收者”推进的步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它们体表流淌的暗红色纹路，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内部的逻辑程序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致命的错误。那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上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杂音”：
“目标… 能量层级… 重新评估… 逻辑冲突… 无法归类… 错误… 错误… 执行… 强制格式化… 优先级… 最高…”
它们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循环，前进的动作变得僵硬、迟疑。但“格式化”的底层指令终究占据了上风，暗红色光芒再次稳定，甚至变得更加炽烈，三条最为粗大、尖端如同钻头般的黑色触须，带着毁灭一切“异常”的决绝，猛然从三个“回收者”身上射出，如同三道黑色的闪电，刺向悬浮在半空的林天！
这一击，凝聚了“回收者”全部的力量，所过之处，空间都呈现出一种被“擦除”的、不自然的扭曲痕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天，或者说，此刻的“悖论之躯”，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山峰“格式化”的恐怖攻击，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玄奥的法则波动。
他只是，对着那三道袭来的黑色闪电，轻轻屈指，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的尘埃。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仿佛玉石相击，又仿佛宇宙初开第一缕声响的轻鸣，在主腔室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三道带着毁灭气息的黑色闪电，在距离林天指尖尚有一尺之遥时，骤然… 凝固了。
不，不仅仅是凝固。它们的存在本身，开始变得“模糊”，变得“不确定”。黑色与暗红的色彩开始剥落、逸散，如同褪色的油画。构成它们的、那种绝对秩序、绝对“抹除”的规则力量，开始自我矛盾，开始内讧。秩序在试图抹除混沌，而林天身上散发出的混沌，却在秩序的框架内，诞生出新的、不被允许的秩序；林天的守夜契约力量，在与“回收者”的秩序力量对抗，却又奇异地融合了“萌芽”的生机，形成了一种既守护又毁灭、既有序又混沌的悖论之力…
三种力量，在林天的轻轻一弹之下，于那三道黑色闪电的尖端，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却足以颠覆一切的“逻辑奇点”。
下一秒。
凝固的黑色闪电，连同它们所过之处留下的空间扭曲痕迹，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 消失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 被“否定”了存在。
就如同用“有”的规则，去否定“无”的概念，最终导致“有”和“无”同时失去了意义。
三个“回收者”巨大的躯体，同时剧烈地震颤起来！它们体表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明灭，甚至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跳跃和错乱。那冰冷的机械音变成了混乱的、充满杂音的呓语：
“格式化指令… 执行失败… 目标逻辑… 不可解析… 存在性… 矛盾… 底层协议冲突… 错误！错误！错误！… 启动… 自毁… 纠错… 程序…”
它们似乎无法处理“林天”这个存在的矛盾性，自身的逻辑陷入了无法调和的死循环，甚至开始触发某种自毁机制。
“就是现在！攻击它们的能量核心！攻击逻辑错乱点！” 韩龙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暴喝一声，身形如电，裂魄长刀带着他全部的力量，以及一缕从林天身上感应到的、混沌与秩序交织的气息，斩向其中一个“回收者”胸口那最明亮的暗红色能量核心！
其他战士也如梦初醒，将所有火力集中倾泻向三个“回收者”身上那些光芒闪烁最不稳定、逻辑错误最明显的部位。
这一次，攻击见效了！
失去了稳定力场保护，自身逻辑又陷入混乱的“回收者”，其坚固的躯壳在饱和攻击下开始崩解。韩龙的刀罡，更是深深切入了一个能量核心，引发了连锁的爆炸和能量泄露。
暗红色的、如同污血般的能量从“回收者”破碎的躯体中喷涌而出，所到之处，依旧带着强烈的“格式化”效果，但已不成规模。
“撤退… 上传错误数据… 请求… 更高阶协议介入…” 断断续续的机械音中，三个遭受重创的“回收者”开始向后蠕动、解体，似乎想要撤离。
但悬浮于空中的林天，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双手在胸前虚合。
头顶那已经黯淡许多、但依旧缓缓旋转的矛盾光团，以及从他体内散发出的、那涵盖万象的“悖论”领域，骤然收缩，凝聚于他虚合的掌心。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概念层面的“凝聚”。
然后，他双手向前，缓缓推出。
一道无形无质，却又仿佛包容了所有色彩、所有矛盾、所有“可能性”的波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掠过那三个正在解体撤退的“回收者”。
被这波动掠过的“回收者”，其崩解、撤退的过程，骤然加速了亿万倍。它们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如同被投入沸水的雪人，又如同被更高维度橡皮擦抹去的低维图画，在所有人眼前，以一种违反常识的速度，迅速“融化”、“简化”、“归零”，最终化作三缕细微的、灰白色的尘埃，飘散在空气中，再无半点痕迹。
连同它们残留的暗红能量，以及造成的那些“抹除”镜面，也在这波动中，被某种“存在”的力量重新“书写”，缓慢地、但确实地，恢复成了… 不那么“光滑”、不那么“完美”的、带着战斗痕迹的、原本的物质形态。
主腔室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的爆炸声。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呆呆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缓缓放下双手的林天。
此刻的林天，身上那奇异的光华正在缓缓收敛，眼眸中的异色也渐渐淡去，重新变回深邃的黑色，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星辉与熔金的碎影。他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疲惫，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队长！” 元楠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要冲上去。
林天却对她，对韩龙，对所有看着他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主腔室，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眼神复杂的面孔，扫过入口外依旧弥漫的硝烟和黑暗。
“它们… 暂时退了。” 林天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只是带着浓浓的倦意，“但… 没有结束。‘摇篮’… 会派来… 更麻烦的东西。”
他看向韩龙，又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马库斯，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的时间… 不多了。在下一个… 更大的‘错误’被派来之前… 我们需要… 谈谈。”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下坠落。
韩龙身形一闪，在他落地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入手处，林天的身体滚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虚无感，仿佛随时会化作光芒消散。
“韩龙…” 林天靠在韩龙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帮我… 也帮你们自己… 说服他们… 我们需要… 离开这里… 去‘摇篮’…”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陷入昏迷。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悠长，仿佛只是睡着了。
韩龙抱着林天，感受着他体内那依旧澎湃却又充满矛盾的力量，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马库斯，看向在场每一个能做主的人。
“都听到了？” 韩龙的声音，在寂静的主腔室中回荡，“我们的英雄，刚刚拯救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而他现在说，危机还没结束，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马库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韩龙怀中的林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贪婪，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恼怒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韩龙抱紧了林天，一字一句地说：“谈谈，人类的未来，是在这里等着被‘摇篮’一次次清洗，还是… 主动去找它，问个明白。”
主腔室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无声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