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能下地走路时,星盟的药田刚好到了播种的时节。少年背着半篓新收的暖阳草种子,站在田埂上,看着翻耕过的土地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是他爹生前最爱的景象,说黑土地翻过来的味道,比任何药香都让人踏实。
“慢点走,伤口还没长好。”诺雪提着药箱从后面跟上来,鬓角沾着点露水,“今天风大,别忘了戴头巾。”她把块蓝布头巾递过去,上面绣着株小小的暖阳草,针脚歪歪扭扭的,是灵汐昨晚连夜绣的。
阿竹接过头巾系在头上,遮住了后颈的浅疤。“诺雪姐姐,您看这块地种什么好?”他指着最东边的地块,那里的土格外肥,是去年陈岩带人用草木灰改良过的,“我想种点‘忘忧草’,听说能安神,给林大哥他们泡水喝。”
诺雪蹲下身捻了点土,指尖碾过带着潮气的颗粒:“忘忧草喜湿,这里离灵泉眼近,正好合适。不过得掺点魔域的寒潭泥,能让草根扎得更深。”她抬头看向远处,魔域的护卫队正扛着几筐黑泥往这边走,“说曹操曹操到,他们送泥来了。”
魔域的护卫队长是个络腮胡大汉,放下泥筐就咧开嘴笑:“阿竹小老弟,族长说这泥里掺了‘冰绒花’的粉末,能防虫害,你尽管用,不够再跟我们说。”他拍了拍阿竹的肩膀,动作却很轻,怕碰疼少年的伤口。
阿竹连忙道谢,指挥着几个帮忙的星盟学徒把寒潭泥均匀地撒在地里。晨光里,黑土地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银白,像撒了把碎星子,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林大哥呢?”阿竹直起身,四处望了望。往常这个时候,林萧总会来药田转一圈,要么帮着锄草,要么就坐在田埂上,看着大家干活,手里转着那枚星核碎片。
“在审那个黑袍统领呢。”一个学徒擦着汗说,“听说昨晚那老东西又闹了,说要见守界人的后裔,不然就绝食。”
阿竹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种子撒落在地。诺雪注意到他的脸色发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想见就不见,没人逼你。”
“不是不想见。”阿竹摇摇头,捡起地上的种子,“我是在想,该跟他说些什么。”他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老人拉着他的手,反复说“守界人的根在土里,不在仇恨里”,当时不懂,现在站在这片药田里,突然就明白了。
正午的日头最烈时,林萧果然来了,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却已经利索了许多。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麦饼和一壶灵泉水,是特意给大家带的午饭。
“听说你要种忘忧草?”林萧把水递给阿竹,看着地里撒好的种子,“这草好,去年叶柔用它配的安神茶,治好了不少战士的失眠。”
阿竹咬了口麦饼,突然抬头:“林大哥,我想见见那个统领。”
林萧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想好了?”
“嗯。”阿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爹说,有些结,总得亲手解开。”
统领被关在星盟的地牢里,阴暗潮湿,墙角爬满了青苔。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守界人的小崽子来了?怎么,想替你那死鬼爹报仇?”
阿竹站在牢门外,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是来报仇的。”他的声音很稳,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我是来告诉你,我爹种的药,救了很多人;我种的药,以后也会救很多人。”
统领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嗤笑一声:“装什么清高?守界人当年要是不那么迂腐,早点投靠玄夜大人,何至于落得灭族的下场?你爹就是个傻子,你跟他一样傻!”
“我爹不是傻子。”阿竹的声音提高了些,眼圈却红了,“他说守护不是迂腐,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被守护。就像这药田,你种下仇恨,长出来的只会是毒草;你种下善意,才能收获救命的药。”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忘忧草的种子,从牢门的缝隙塞了进去,“这个给你。如果你还能出去,试着种种看,或许你会明白,我爹说的是对的。”
统领看着落在脚边的种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猛地踢到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滚!给我滚!”
阿竹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地牢的光线越来越亮,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统领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墙角,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回到药田时,夕阳正把天边染成金红。诺雪和学徒们已经把忘忧草的种子种好了,地头上插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守界人阿竹种”,字迹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回来了?”林萧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片暖阳草的叶子,在指尖转着圈,“感觉怎么样?”
“心里松快多了。”阿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地里刚冒出的嫩芽,“就像种下的种子落了地,踏实。”
晚风拂过药田,吹得嫩芽轻轻摇晃,带着股清新的泥土香。远处的共生坪传来铜铃的轻响,混着市集的喧闹,像首温柔的歌。阿竹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些饱满的种子。
“这是我爹留下的‘共生花’种子。”他把种子递给林萧,眼睛里闪着光,“他说这花要三族人的血才能养活,开出来的花,一半像星盟的雪,一半像魔域的火,根却扎在土城的地里。我们一起把它种在通天桥边好不好?”
林萧接过种子,指尖触到布包上绣着的图案——正是守界人玉佩上的纹路,只是被人用红线绣补了缺角,像新生的嫩芽。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圆满,而是历经破碎后,依然愿意拼凑出的希望。
“好。”林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等你的忘忧草长大了,我们就去种共生花。”
夕阳渐渐沉下去,药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紧紧依偎的路。阿竹靠在林萧的肩膀上,看着地里的嫩芽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突然觉得,爹说的安稳日子,或许就是这样——有药香,有风声,有身边的人,还有心里那片永远不会荒芜的土地。
通天桥的铜铃还在响,伴着晚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告诉每一个赶路的人,只要心里有光,脚下就总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