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桥的铜铃在初冬的风里透着股凉意。阿竹裹紧了身上的厚袄，站在桥边望着魔域的方向——那里的荒原最近总飘来奇怪的雪，落在地上不是白的，是发灰的，像掺了磨碎的骨头。
“诺雪姐姐说，那雪沾不得。”灵汐抱着暖炉凑过来，雪爪猫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昨天有个魔域的商人不小心踩了，脚面立刻起了水泡，跟被烫过似的。”
阿竹的指尖划过桥栏上的刻痕——那是他们前几日种下的共生花种子，本以为要等开春才发芽，没想到昨夜竟冒出点嫩红的芽尖，裹在灰雪下，像点不肯灭的火星。“林大哥去荒原查探了，按理说该回来了。”他望着远处翻涌的灰云，眉头拧成个疙瘩。
话音刚落，就见陈岩策马奔来，甲胄上沾着灰雪，脸色比甲胄还白。“快！让星盟的人备好伤药，带足御寒的衣物！”他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靴底的冰碴子掉在地上，“林萧在荒原被‘冰傀儡’伤了，我们被堵在‘断骨崖’，得赶紧去接应！”
阿竹的心猛地一沉。冰傀儡是守界人古籍里提过的怪物，说是被虚无之气浸染的冻土所化，刀砍不动，火燃不着，专啃活人的骨头。“我跟你们去！”他转身就要回屋取药箱，却被陈岩按住肩膀。
“你不能去。”陈岩的声音发哑，“荒原的灰雪会蚀人血脉，你的守界人血最招它们。”他从怀里掏出块染血的布，上面绣着半朵共生花，是林萧的剑穗，“林萧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说……说让你看好药田的新苗。”
阿竹攥着那块布，指尖被布上的冰碴冻得发疼。他突然想起林萧出发前的样子，那时天还没亮，林萧蹲在药田边，看着刚冒头的忘忧草，说“等开春了，就教你怎么用星核碎片催芽”。
“我有办法对付灰雪。”阿竹突然扯开厚袄，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块琥珀色的石头——是守界人玉佩的另一半，前几日在药田翻土时找到的，里面裹着点金色的光，像凝固的阳光，“我爹的笔记里说，这石头能净化邪祟，带着它，灰雪近不了身。”
陈岩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阿竹眼里的执拗，终究点了点头：“跟紧我，不许乱跑。”
队伍在午时出发。越靠近荒原，风里的腥味越重。灰雪下的冻土硬得像铁，踩上去“咯吱”响，偶尔能看到散落的骨头，被冻在地里，泛着青白的光。
“这不是普通的骨头。”阿竹蹲下身，用玉佩碰了碰一块断裂的腿骨，骨头表面立刻渗出黑汁，“是被虚无之气蚀过的，上面有影蚀虫的牙印，却比影蚀虫的痕迹深得多。”他想起古籍里的话：“冻土生骨，骨中生影，影动则万物绝。”
陈岩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的断骨崖下，隐约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沉闷的低吼。“林萧他们在下面。”他抽出长刀，“我们从侧翼绕过去，别惊动冰傀儡。”
崖下的景象让阿竹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具冰傀儡正围着林萧等人，这些怪物浑身裹着冻土，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淌着灰黑色的粘液，每挥一下手臂，冻土就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林萧靠在崖壁上，左肩的伤口缠着布条，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手里的天龙剑却依旧挡在几个受伤的战士身前。
“放箭！”陈岩的命令刚落，星盟的重弩就射出火矢，箭簇裹着艾草的火星，砸在冰傀儡身上，竟只烧出个小窟窿，冻土很快又合拢了。
“它们怕守界人的血！”阿竹突然想起古籍里的记载，举起玉佩就要冲过去，却被陈岩拉住。
“等等！”陈岩指着冰傀儡脚下的冻土，那里的灰雪正在旋转，像个小小的旋涡，“它们是被旋涡里的东西控制的！”
阿竹这才注意到，每个冰傀儡脚下都有个漩涡，漩涡中心泛着幽蓝的光，像只眼睛。他掏出玉佩凑近，玉佩突然发烫，发出金色的光，漩涡里的蓝光竟开始退缩，冰傀儡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林萧不知何时攒足了力气，天龙剑横扫而出，金色的龙气撞上最近的冰傀儡，那怪物身上的冻土“咔嚓”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黑色丝线——是影蚀虫的丝，却比寻常的粗上百倍，正往骨头里钻。
阿竹趁机冲过去，将玉佩按在冰傀儡脚下的漩涡上。金光与蓝光碰撞的瞬间，旋涡突然炸开，黑色丝线纷纷断裂，冰傀儡像散架的泥偶，“哗啦”一声碎在地上，冻土化做黑水，渗进地里。
“还有三个！”林萧喊道，声音因失血而发虚。阿竹依样画葫芦，用玉佩破了另外两个旋涡，冰傀儡应声而碎，只剩下最后一个最壮硕的，正死死盯着阿竹，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丝诡异的红光。
“那是领头的！”林萧挣扎着站起来，“它体内有影蚀虫母虫的残魂！”
母虫残魂似乎听懂了，冰傀儡突然张开嘴，喷出一股灰雾，直扑阿竹面门。阿竹举着玉佩想挡，却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玉佩脱手飞出，落在冰傀儡脚边。
就在这时，雪爪猫突然从灵汐怀里窜出来，对着冰傀儡喷出一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比往常旺得多，竟烧得冰傀儡连连后退。灵汐趁机捡起玉佩，扔给阿竹：“快用它！”
阿竹接住玉佩，再次按向旋涡。这次金光格外刺眼，冰傀儡发出刺耳的尖叫，体内的黑色丝线疯狂扭动，像要破体而出。林萧抓住机会，天龙剑灌注龙气，狠狠刺进冰傀儡的胸口，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挑了出来——正是影蚀虫母虫的残魂，在金光里挣扎了几下，化作青烟散去。
冰傀儡彻底碎裂，断骨崖下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阿竹跑过去扶住林萧，发现他的伤口已经冻得发紫，体温低得吓人。“我们得赶紧回去！”他撕下衣角，用玉佩的金光烤热了，敷在林萧伤口上，“这光能暖血。”
林萧靠在他肩上，笑了笑：“没看错你……”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回程的路上，飞雪渐渐停了。阿竹抱着林萧，看着荒原上散落的冰傀儡残骸，突然觉得手里的玉佩沉得厉害。他想起古籍最后一页的话：“冻土之下，有界域之门，门开则影至，唯共生之花可堵其缝。”
通天桥的铜铃又响了起来，风里似乎带着共生花嫩芽的清香。阿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萧，又望了望远处药田的方向，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开春后，一定要把共生花种满通天桥，让它们的根扎得深些，再深些，深到能堵住那道藏在冻土下的裂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蜿蜒的路，通向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但阿竹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手里的玉佩还在发烫，只要桥边的嫩芽还在生长，就总有光，能照亮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