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场雨下得缠绵,把共生坪的泥土泡得发酥。阿竹蹲在通天桥边,看着新栽的共生花被雨水打得微微摇晃,花瓣上的三色光纹却比往日淡了些,像被水洗褪了色。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的守界人玉佩没像往常那样发烫,只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不对劲。”诺雪提着药篮走来,篮子里的暖阳草沾着露水,叶片边缘竟卷着点枯黄,“今早去荒原换药田的土,发现同心石周围的草芽蔫了大半,石身上的光纹也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阿竹的心猛地一沉。他跟着诺雪往荒原走,越靠近黑缝,空气里的寒意越重——不是冬雪的冷,是种渗进骨头缝的阴寒,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石缝里往外钻。同心石嵌着的地方,原本紧实的缝隙竟裂开了丝细缝,缝里渗出点灰黑色的气,落在草叶上,叶片瞬间就枯了。
“这不是影屑。”阿竹用玉佩去碰那股黑气,玉佩的金光只闪了闪就黯淡下去,“比影屑更冷,更……狡猾,它在绕着石身转,像在找缝隙。”
恰好影族的疤脸汉子带着族人来换寒泉砂,看到这景象,脸色骤变:“上个月来还好好的!这砂吸了黑气,本该变成黑色,现在却透着灰,像是吸不动了!”他抓起一把砂,手刚松开,砂粒就在半空散成了青烟,“是‘虚无之影的骨粉’!古籍里说,这东西专克同心石的光,三百年前玄夜就是用它削弱了石力,才打开的裂缝!”
林萧和陈岩赶到时,魔域族长也带着火壤来了。老人将火壤撒在石边,往常遇火就燃的红壤,这次却只冒了点火星就灭了,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火壤的火气被中和了。”老人的手抖得厉害,“这不是普通的骨粉,是用虚无之影的核心磨的,沾了就会顺着石纹往里渗,用不了三个月,同心石的光就得彻底褪干净。”
陈岩突然指着石身的光纹:“你们看,光纹在动!”
众人凑近了看,只见那些蓝、红、黄三色光纹像活物般扭动,却不是往一起聚,是在互相避让,原本交织的地方渐渐分开,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三族的力量在排斥彼此。”林萧的声音发沉,“就像……有人在石心里播了猜忌的种子。”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众人都沉默了。最近三族的摩擦确实多了些:星盟的铁匠铺嫌魔域送来的寒铁杂质多,魔域的牧民抱怨土城的药价涨了,影族更是因为荒原的草枯死,怀疑是星盟没及时换寒泉砂。这些事单独看不算什么,凑在一起,倒真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得查清楚骨粉是从哪来的。”林萧捡起块散落在石边的骨粉,放在掌心搓了搓,粉末竟顺着指缝钻进皮肤,留下点刺痒的疼,“这东西遇活物就钻,能让人心里发躁,三族的猜忌,恐怕就是它引起来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族分头追查,却处处碰壁。星盟的斥候在荒原边缘发现了几处骨粉的来源地,都是被废弃的玄夜祭坛,祭坛底下的暗格里藏着磨骨粉的石磨,磨盘上的魇文还在发光,显然刚用过不久。可追查下去,却发现操作石磨的人都是些被骨粉控制的流民,问不出幕后是谁。
更棘手的是,同心石的光纹褪色越来越快,已经有孩童在靠近石缝时开始发烧,梦里喊着“黑影子抓我”。土城的药老熬了安神汤,却只能暂时压制,药汤里的药草也开始被骨粉污染,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三族议事时,陈岩把断臂往桌上一拍,木桌震得发响,“我带一队人去挖那些暗格,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不行。”影族的疤脸汉子立刻反对,“暗格里的魇文连着骨粉的源头,强行挖只会让更多骨粉漏出来,到时候整个荒原都得被污染!”
“那你说怎么办?”陈岩的脾气本就急,被骨粉扰得更是烦躁,“总不能看着光纹褪干净,让黑缝再裂开吧?”
两人越吵越凶,魔域族长想劝,却被星盟的一个年轻护卫打断:“影族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们挖?说不定骨粉就是你们弄出来的,想独占同心石的力量!”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影族的人立刻就炸了,纷纷站起来拔刀,星盟的战士也握紧了剑,议事的帐篷里瞬间剑拔弩张。阿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掌心的玉佩烫得厉害——不是温暖的烫,是像被火燎的疼,仿佛在为这分裂而痛苦。
“都住手!”阿竹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守界人玉佩,玉佩的金光在帐篷里炸开,暂时压下了众人的戾气,“你们看!玉佩的光也在褪!再吵下去,不用等黑缝裂开,我们自己就先把同心石毁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玉佩上的守界人纹路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原本温润的玉质透着股灰败。林萧深吸一口气,按住还想争辩的陈岩:“挖暗格太冒险,但可以试着用三族的血重新激活同心石的光纹,先稳住再说。”
他割破指尖,将血滴在石磨的魇文上,星盟的蓝光在文路上亮了亮,却很快被骨粉的灰气盖住。魔域族长和疤脸汉子也跟着滴血,红、黄两色光同样被压制,连三色光交汇的地方都透着灰。
“没用的。”阿竹看着光纹一点点褪色,突然想起爹的笔记里有句话被墨水晕染了,只看清“骨粉根在……三族心”,“这骨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们心里长出来的。猜忌越多,它长得越快。”
帐篷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帆布,像无数只手在挠。同心石的光纹又褪了些,石缝里的黑气往外涌得更欢了,隐约能听见里面有细碎的低语,像在模仿三族的声音,说着彼此的坏话。
林萧望着石缝,突然觉得这比当年对抗玄夜还难。玄夜的恶摆在明处,可这骨粉却藏在暗处,钻在人心的缝隙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已经被它缠上。
“从今天起,三族各派十个人,在同心石边搭棚子同住。”林萧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星盟的人教影族识字,魔域的人教土城打铁,影族的人带大家认荒原的路。总之,得让大家知道,我们还是一家人。”
没人再反对。当三族的人一起在石边搭棚子时,阿竹看着他们笨拙地互相帮忙——星盟的战士学影族的人用长矛挑帐篷,总被刺到手;魔域的姑娘教土城的药农生火,火总被雨水浇灭;影族的汉子想帮诺雪背药箱,却差点把药瓶摔了——帐篷里渐渐传出笑声,那笑声像阳光,暂时驱散了些灰气。
阿竹蹲在石边,看着光纹里偶尔闪过的亮色,知道这只是开始。骨粉的根扎得太深,要拔出来,恐怕得用几十倍的耐心,像种共生花那样,一点点用信任和理解去填那些人心的裂缝。
雨停时,天边露出道淡淡的彩虹,红、蓝、黄三色,像同心石的光纹。阿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它依旧很凉,却不再灼手。他知道,难办的事才刚开头,但只要这彩虹还挂在天上,只要还有人愿意一起搭棚子、一起笑,就总有办法让光纹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