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石旁的三族棚子搭得歪歪扭扭。星盟的帆布帐篷漏着雨，魔域的兽皮棚子被风掀了角，影族用树枝搭的窝棚更是像随时会散架，可当三族的人挤在一堆分享干粮时，那些漏风漏雨的缝隙里，反倒飘出了笑声。
阿竹把守界人玉佩挂在棚子中央的木杆上，玉佩的金光虽然暗淡，却能勉强压住周围的灰气。他蹲在石边，用小铲子把魔域的火壤一点点填进石缝，火壤碰到黑气，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在较劲。
“这土得拌着星盟的寒泉砂才管用。”影族的少年阿影凑过来，手里捧着半袋砂，他是疤脸汉子的儿子，脸上也有个小小的月牙疤，“我爹说，光靠火气压不住这邪性，得有寒砂收着才行。”
阿竹学着他的样子，把砂和土拌匀了往缝里填。阿影的手指很灵活，填缝时总能避开石身的光纹，不像阿竹，好几次都蹭掉了石上的光。“我从小就跟石头打交道。”阿影笑了笑，露出颗小虎牙，“影族的孩子都会认石纹，哪道纹能走水，哪道纹藏着气，一看就知道。”
正说着，星盟的学徒小星举着块磨盘跑过来，盘上的魇文还在闪着灰光：“诺雪姐姐让我把这磨盘烧了，说上面的骨粉味最重。”他刚把磨盘放在火上，盘里突然渗出黑汁，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漩涡，漩涡里竟映出小星的脸，正对着他龇牙咧嘴。
“别盯着看！”阿影一把将小星拽开，用长矛刺破漩涡，黑汁溅在地上，烧出几个小洞，“这是骨粉引出来的‘心魇’，你越怕什么，它就越变什么。”
小星吓得脸发白，手里的火把都掉了。阿竹捡起火把，凑近磨盘仔细看，发现盘底刻着个模糊的印记，像只眼睛，和荒原暗格里的石磨印记一模一样。“这磨盘不是玄夜时期的。”他用玉佩碰了碰印记，玉佩的光闪了闪，“刻痕还很新，最多是三个月前做的。”
三族的人都围了过来。魔域的老牧民阿火爷爷摸了摸磨盘，粗糙的手指划过边缘：“这木头是魔域南边的铁线木，只有那里的树林里才有。”他皱起眉头，“可那里早就被影屑污染了，没人敢去。”
“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在那里做磨盘。”陈岩的独臂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沉得像荒原的夜，“我们派队人去铁线木林查查？”
林萧摇头：“太冒险。骨粉能引心魇，那林子里指不定藏着多少灰影，贸然进去只会中计。”他看向阿影，“影族对气味敏感，能不能跟着骨粉的味找源头？”
阿影蹲下身，用鼻尖在地上嗅了嗅，突然往西边跑了几步，指着棚子后的草丛：“味从这边来的！很淡，但带着铁线木的腥气。”
众人跟着他拨开草，草丛深处竟有串小小的脚印，像孩童的鞋印，印上沾着黑汁，一路往荒原深处延伸。阿竹的心揪了一下——这脚印的尺寸，和药田附近偶尔出现的小泥印一模一样，只是以前没在意。
“是个孩子？”灵汐抱着雪爪猫赶来，猫的尾巴直竖着，对着脚印的方向炸毛，“小白说这味里有‘熟人气’，像是……认识的人。”
雪爪猫突然挣脱灵汐的手，顺着脚印往深处跑。众人追了没多远，就看见猫蹲在块巨石后，对着石后的阴影哈气。阴影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阿竹绕过去一看，心猛地沉了——是药田的小药童阿豆，手里正攥着块沾着黑汁的木片，脸上满是灰泪。
“阿豆？你怎么在这？”阿竹的声音发颤，他认得那木片，是铁线木做的，上面还刻着半截魇文。
阿豆吓得把木片往身后藏，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它找我的……”他指着石缝，“有个黑影子跟我说，只要我把这木片放在石边，就能让我爹娘回来……他们去年被影屑卷走了，我想让他们回来……”
众人都沉默了。阿豆爹娘的事，三族的人都知道，当时为了护着药田的种子，夫妻俩被影屑吞噬，连尸骨都没留下。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谁也没想到，他心里藏着这么深的念想，竟被心魇钻了空子。
诺雪蹲下来，轻轻擦掉阿豆脸上的灰：“那影子骗你的。”她从药篮里拿出朵干花，是阿豆爹娘生前种的忘忧草，“你爹娘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被黑影子骗。”
阿豆看着干花，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它说……只要凑够一百块木片，就能打开小裂缝，让爹娘的魂回来……我已经放了八十块了……”
林萧的脸色彻底沉了。八十块木片，难怪同心石的光褪得这么快，每块木片都是个小引子，聚在一起，足以在石身上凿出细缝。他看向荒原深处，铁线木林的方向隐在雾里，像头张开嘴的巨兽。
“这不是阿豆的错。”林萧的声音很沉，却带着暖意，“是那黑影子太坏，专挑疼的地方戳。”他捡起阿豆掉在地上的木片，用剑挑着扔进火里，“从今天起，我们轮流陪着阿豆，让他知道，就算爹娘不在，我们也都是他的亲人。”
阿影突然拉了拉阿竹的衣角，指着巨石后的地面。那里的灰影里，隐约藏着个更大的脚印，足有成人的手掌大，鞋印边缘沾着星盟的铁屑——那是星盟战士的军靴才有的痕迹。
“不止阿豆一个。”阿影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教他做木片，还是个懂星盟东西的人。”
阿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议事时那个挑事的年轻护卫，想起最近总说影族坏话的星盟长老，那些被骨粉影响的人，眼里都藏着同一种灰——不是天生的坏，是心里的疼被人挖出来，浇上了仇恨的水。
夕阳把同心石的影子拉得很长，石身的光纹又淡了些。三族的人围着阿豆，给他讲他爹娘的故事，讲他们当年怎么护着药田，怎么笑着给大家分种子。阿豆的哭声渐渐停了，眼里的灰气也淡了些，像被故事里的暖意烘化了。
阿竹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骨粉的厉害。它不像影蚀虫那样撕咬皮肉，也不像冰傀儡那样硬碰硬，它就像棚边的灰影，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在你心里最软的地方扎根，再借着你的疼，长出分裂的芽。
夜幕降临时，阿竹把阿豆送回药田的茅屋，给他铺好带着暖阳草香的褥子。回棚子的路上，他看见林萧独自站在同心石旁，用独臂的陈岩正给他披上外衣。石上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颗不肯灭的星。
“明天开始，教大家认心魇吧。”林萧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让他们知道，心里的疼不是错，藏着不说，才会被灰影钻空子。”
阿竹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小铲子。他知道，填石缝的土得一点点加，人心的缝也得一点点补，这比对付十个玄夜还难，可只要棚边的笑声还在，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听一个孩子的哭，就总有补好的那天。
夜风吹过棚子，带来远处市集的铜铃声，混着三族的人低声说话的暖，像层薄被，轻轻盖在同心石上，盖在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