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与同心石长在一起的第七天，通天桥边的共生花突然开得格外繁盛。三色花瓣层层叠叠，把桥栏盖得看不见木头，根须顺着桥身往下爬，竟在桥底的水面上开出了倒影，像道横跨两岸的彩虹。
阿竹蹲在桥边，看着花瓣上的露珠滚进水里，荡开的涟漪里，隐约映出个奇怪的影子——不是人的轮廓，是团毛茸茸的灰影，正顺着花根往桥顶爬。他刚要伸手去拨，影族的阿影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别动，是‘窥影兽’。”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指着灰影的尾巴尖：“这兽能附在影子里，专看人心底的事。你看它尾巴上的花纹，是玄夜的魇文，肯定是被人放出来的。”
窥影兽似乎听见了，突然缩成个小球，顺着花根钻进土里，只在地上留下个梅花状的脚印，比猫爪大些，印心沾着点暗红的粉末。“是‘忆魂砂’。”诺雪提着药篮走来，用银簪挑起粉末，“能让人想起最痛苦的事，三百年前玄夜就用这东西折磨过守界人。”
这话让阿竹的心沉了沉。他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老人咳着血说“别记恨”，当时不懂，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怕有人用忆魂砂勾起仇恨。他顺着脚印往土里挖，挖了不到半尺，就碰到个硬东西——是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守界人”三个字，边缘还沾着干了的血迹。
“是我爹的木牌。”阿竹的指尖有些发颤，木牌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却还能看出是被人刻意埋在这里的，“有人想让我记起守界人的仇。”
林萧和陈岩赶来时，魔域的阿火爷爷正围着脚印转圈，拐杖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这兽不止一只。”老人指着桥栏的不同方向，“那边还有脚印，沾着星盟的铁屑，那边的沾着魔域的火棘粉，是冲三族来的。”
果然，众人在花海里又找到了几个脚印。星盟那边的脚印边，散落着片生锈的铠甲碎片，是当年断骨崖战死战士的遗物；魔域那边的脚印旁，丢着个摔碎的银镯子，正是之前牧民姑娘拿来的嫁妆；影族的脚印附近，埋着半块兽牙项链，和猎手们圣地符文的刻痕一模一样。
“是想勾起三族的旧伤。”陈岩的独臂攥得发紧，铠甲碎片的锈味让他想起断骨崖的血，“守界人的仇、战士的死、牧民的痛……它想让这些事像脓疮一样烂开。”
当天下午，就出事了。星盟的小郑在巡逻时，看到窥影兽附在自己的影子里，影子竟变成了弟弟战死时的模样，举着断剑喊“哥，你怎么不救我”。小郑当场红了眼，挥剑就砍，却砍中了旁边的影族猎手，两人扭打起来，差点动了真兵器。
“是忆魂砂的作用。”诺雪给受伤的猎手包扎时，发现他伤口的血里带着灰气，“这砂能顺着伤口钻进心里，把痛处放大十倍。”她往伤口上撒了把醒魂花粉末，灰气立刻“滋滋”冒烟，“得让大家都带上这个，防着点。”
林萧让人把醒魂花粉末分发给每个人，又在通天桥边搭了个凉棚，让三族的人轮流守着。“看到窥影兽别慌。”他站在凉棚下，声音传遍桥两岸，“它只能模仿影子，伤不了人，你越怕，它越凶。”
可夜里还是出了乱子。魔域的牧民看到花影变成了被影屑吞噬的亲人，哭着要往荒原跑；影族的猎手看到祖先战死的影子，举着长矛要去拆星盟的帐篷；连药田的阿豆都抱着爹娘的旧衣哭，说黑影让他去烧同心石，才能换爹娘回来。
“不能再等了。”阿竹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突然抓起把共生花的种子，往土里撒，“这花能克邪祟，我们把它种满通天桥，让根须缠住窥影兽的窝！”
三族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星盟的人搬来花苗，魔域的人往土里拌火壤，影族的人用长矛给花根松土，连哭闹的阿豆都被阿影拉着，帮忙给花苗浇水。当最后一株花苗栽下时，通天桥的影子突然晃了晃，所有的窥影兽像被什么东西惊到，纷纷从影子里钻出来，在花海里乱窜。
“它们怕花根！”阿影举着长矛追过去，“往花海里赶，根须能缠住它们！”
窥影兽被赶进花海，共生花的根须立刻像活了般缠上去，花瓣上的光纹亮起，把灰影照得透明。众人这才看清，所谓的窥影兽，不过是团凝聚的灰气，里面裹着些三族的旧物碎片——断剑、银镯、兽牙，正是白天发现的那些。
“是用我们的旧物养的。”林萧挥剑劈开最后一团灰影，碎片落在地上，立刻被花根吸收，“玄夜的残魂在利用我们自己的痛，养出这些怪物。”
天亮时，通天桥的花海安静下来。窥影兽消失了，只在花根下留下些灰斑，很快被花瓣的露水冲淡。阿竹蹲在花海里，看着根须间的泥土，里面混着星盟的铁屑、魔域的火棘粉、影族的兽骨渣，还有守界人的木牌碎片，都被花根紧紧缠着，再也发不出戾气。
“它们变成花肥了。”阿影的脸上沾着花瓣，笑得露出小虎牙，“再凶的东西，被共生花一缠，也只能乖乖当养料。”
诺雪给大家分发新制的香囊，里面装着醒魂花和共生花的粉末：“这香囊能安神，以后带着，再遇到窥影兽也不怕。”她看着花海深处，那里的花瓣上，竟新添了些白色的纹路，像三族的人手拉手的样子。
林萧望着那些新纹路，突然对陈岩笑了笑：“你看，连花都说，握在一起的手，比什么都管用。”
陈岩的独臂轻轻碰了碰花根，根须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带来暖暖的痒。他想起弟弟的影子，突然不那么痛了——或许痛从来不会消失，但可以像这些旧物碎片一样，被新的温暖裹住，变成让花生长的养分。
阿竹捡起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夹进爹留下的古籍里。花瓣上的三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像在告诉他：守界人的使命不是记恨，是让仇恨的土壤里，长出共生的花。
通天桥的铜铃在风里响着，花海的香气飘得很远，盖过了所有的戾气和痛。阿竹知道，玄夜的残魂还没放弃，也许明天还会有新的怪物、新的阴谋，但只要这桥还在，这花还在，这三族的人还愿意一起种花、一起守桥，就总有办法让那些阴影，变成滋养希望的泥土。
远处的同心石在阳光下泛着光，土墙的苔藓和石上的纹路连在一起，像片永远不会褪色的绿。风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混着三族的笑，在通天桥上轻轻荡，像首唱不完的歌，温柔地告诉每个走过的人：最硬的铠甲，是愿意牵起的手；最牢的屏障，是一起种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