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族的号角声在荒原上荡出三圈涟漪,便被风揉碎了。阿竹站在同心石边,望着疤脸汉子一行人的背影缩成黑点,石上的同心蕊突然轻轻颤动,花瓣边缘的三色纹路泛起微光,像在传递某种讯息。
“它们在怕。”诺雪将刚晒好的醒魂花收进竹篮,指尖拂过花瓣时,花蕊竟微微蜷缩,“地宫底下的魇气比我们想的重,连花也能感觉到。”
陈岩正指挥星盟战士加固外围的防御工事,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他独臂搭在石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闭上眼凝神细听——地底下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身,带着股令人牙酸的钝响。
“是魇器在共鸣。”他睁开眼,眸色沉沉,“玄夜当年把三族的怨气封在魇器里,我们越靠近,它们闹得越凶。”
守在石边的孩子们不知何时聚到了一起,最小的阿圆攥着染了蕊汁的小手,仰脸问:“那些叔叔会不会有事?”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根细针,刺破了周围凝重的气氛。
林萧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不会的。他们带着同心蕊的花瓣,还带着我们的念想,一定能平安回来。”他说话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石上的花,花瓣立刻舒展了些,像是在应和。
三天后,荒原上传来回音——是影族的信号箭,带着三支尾羽,代表“发现异常,请求支援”。林萧当即点了十名星盟战士,陈岩自请同行,阿竹揣了把同心蕊的花瓣,也跟着上了路。
废弃哨塔的入口比上次来时更暗了,甬道两侧的魇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火把的映照下扭曲蠕动,发出“滋滋”的轻响。刚走到一半,就见影族的猎手阿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左臂上缠着的布条渗着黑血,脸色白得像纸。
“里面……里面有东西在学我们说话。”阿山的声音发颤,指节抠着岩壁,“我们找到了第一层地宫,里面全是铜镜,照出来的影子……影子会动,还会说我们心里想的事。”
他说罢猛地扯开布条,伤口上的皮肉竟在往外翻卷,隐约能看到里面爬着细小的黑虫——是被魇气侵蚀的征兆。诺雪提前备了药,赶紧掏出沾了同心蕊汁的药膏敷上去,黑虫立刻蜷缩成球,掉落在地化作青烟。
“是‘镜魇’。”林萧举着火把往里走,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玄夜用三族战俘的魂魄炼的,能照出人心底的恐惧,再借恐惧反过来噬人。”
第一层地宫果然摆满了铜镜,大小不一,镜片上蒙着层灰,却依旧能照出人影。阿竹凑近一面铜镜,镜中的自己突然咧开嘴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声音像用指甲刮玻璃:“你怕不怕?怕不怕最后只剩你一个人守石头?”
少年的手猛地收紧,攥着的花瓣被捏出汁来。他想起爹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些被猜忌的日夜,心跳骤然失序。就在这时,林萧的剑鞘重重撞在镜面上,“哐当”一声脆响,镜中的虚影瞬间溃散。
“别信它的。”林萧的声音沉稳,“你看,它连你握花瓣的样子都学不像。”
阿竹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空着双手,根本没有攥着花瓣。他深吸一口气,将花瓣的香气吸进肺里,心底的慌乱果然散了些。
深入地宫后,铜镜渐渐被石像取代。这些石像刻的都是三族的人,星盟的战士举着断裂的剑,魔域的牧民抱着死去的牛羊,影族的猎手跪在血泊里——全是三族最惨痛的记忆。
“小心石像的眼睛。”陈岩的独臂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那是用影蚀虫的壳做的,会放魇气。”
话音未落,最中间那尊守界人石像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一道灰气直射阿竹面门。少年下意识地举起守界人玉佩,金光撞上灰气,发出“滋啦”的响,灰气顿时消散,石像的眼眶却流出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守界人叛徒的石像。”阿竹看着石像胸口的疤痕,与老护卫身上的一模一样,“它在恨……恨自己没能守住初心。”
他掏出片同心蕊花瓣,轻轻贴在石像的眉心。花瓣接触到石像的瞬间,发出柔和的光,黑血渐渐止住,石像的表情也从狰狞化作平静,像终于放下了执念。
第三层地宫没有铜镜,也没有石像,只有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身上刻满了魇文,钟口飘着浓浓的灰气,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三族的哭嚎。疤脸汉子和魔域的火药师正围着钟打转,不敢靠近——灰气里裹着无数细小的人影,像被钟声困住的魂魄。
“这是‘镇魂钟’。”林萧的剑指向钟顶,“玄夜用它收集三族的哀嚎,再把哀嚎化作魇气,滋养底下的魇器核心。”
陈岩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魔域的古籍说,镇魂钟怕‘同心火’——得用三族的血混着易燃物点燃,才能破它的魇气。”
林萧毫不犹豫地割破指尖,血滴在火折子上;陈岩跟着滴血,疤脸汉子也划破手掌凑过来。三族的血混在一起,火折子顿时燃起三色火焰,蓝、红、黄交织着扑向青铜钟,灰气遇到火焰,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有无数魂魄在挣脱束缚。
钟声突然自行响起,“嗡”的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阿竹只觉得头晕目眩,无数声音钻进脑子里——有爹的咳嗽声,有星盟战士的怒骂,有魔域牧民的哭喊,全是三族的伤痛记忆。他死死攥着同心蕊的花瓣,花瓣的香气像道屏障,勉强护住他的心神。
“撞钟!”林萧大喊着挥剑劈向钟身,“用三族合力的力道,震碎它的魇心!”
陈岩和疤脸汉子立刻会意,三人合力用剑鞘撞向钟体。“咚——”第二声钟响比刚才更沉,钟身上的魇文寸寸断裂,灰气里的人影纷纷消散,化作点点星光往地宫外飘去。
当最后一缕灰气散去,青铜钟“咔嚓”裂开道缝,从缝里滚出个黑色的珠子,正是魇器的核心。林萧一剑将其劈碎,珠子化作黑烟,露出里面裹着的三缕头发——与之前青铜盒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已经泛着金光,像被净化了。
“结束了?”阿竹看着那些飘向地面的星光,像无数萤火虫在引路。
“算是告一段落。”林萧望着地宫顶端的裂缝,天光正从那里透进来,“玄夜的魇气散了,但三族心里的疤还在,得慢慢养。”
回程时,阿竹发现石上的同心蕊开得更盛了,花瓣上的三色纹路在阳光下流淌,像三族的血融在了一起。孩子们围着归来的人欢呼,阿圆举着她的小手,手背上的印记与花瓣的纹路隐隐呼应。
他知道,地宫深处的回响不会立刻消失,那些伤痛的记忆也不会凭空抹去。但只要同心石上的花开着,只要三族的人还愿意一起面对,就总有一天,能让所有的哀嚎都变成欢笑,让所有的裂痕都长出花来。
风穿过哨塔的废墟,带来远处同心蕊的香气,像在轻轻诉说——最深的黑暗里,往往藏着最亮的光;最痛的记忆旁,总会长出最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