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渐歇,起落架与金属甲板接触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航天飞机彻底停稳了。
凯洛斯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初醒者的朦胧,只有一片清冷锐利的清醒。
他通过圆形舷窗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室内停机坪。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民用太空港,而是某艘巨型舰艇的内部机库。
他心中警铃微作,立刻起身,顺便轻轻拍了拍身旁还在小鸡啄米般打瞌睡的提莉娅。
“到了。”
提莉娅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跟着凯洛斯,随着其他乘客一起,沿着狭窄的过道向舱门移动。她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
然而,当凯洛斯的目光扫过舱门外维持秩序的身影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常见的港口保安或航运公司雇员。
那是一队队身着标准卡其色甲壳甲,神情警剔而冷漠的星界军士兵。他们的装备保养得极好,姿态专业,眼神如同扫描仪般审视着每一个下机的乘客。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星界军士兵之间,还混杂着一些身着漆黑甲壳甲,头盔上带有显眼骷髅与“i”字徽记的士兵。
审判庭暴风兵?!
整个机库的照明偏向冷色调,装饰极其简洁,以黑色调为主,墙壁上除了必要的指示标识和安全规程,没有任何多馀的图案。
凯洛斯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提莉娅,你之前————买的到底是什么船的船票?”
提莉娅此时终于清醒了一些,她看着舱门外那些明显不是善茬的士兵,也有些发怵,听到凯洛斯问话,连忙回想:“什么船票?哦————就是在售票窗口,我说要去太阳星域,那个售票员说今天只有一班船了,位置不多,问我要不要,我看时间挺合适的,就————就赶紧买了呀。”
她有些委屈地补充,“我还特意问了是不是正规航班呢————”
凯洛斯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种无奈的预感涌上心头。
正规,这怎么不正规!
“你怕不是————”他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暴风兵盔甲上刺眼的徽记,“买到了审判庭的舰船票。”
“啊咧?”提莉娅完全没反应过来,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审————审判庭的船?
可————可售票员没说啊————”
她对于审判庭的认知,还停留在“帝国最忠诚和最可怕的恶魔猎手与异端审判者”这种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上,完全没意识到搭上他们的便船意味着什么。
凯洛斯心中念头飞转。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一个死而复生的圣者,还被国教大肆宣扬过的存在,在审判厅眼里,简直就是最典型且需要被拖上火刑架仔细“研究”的头号可疑目标。
审判庭内部对待所谓“神迹”和“圣者”的态度向来以极端怀疑和严苛着称,那句流传甚广的黑色笑话此刻无比应景:遇见活圣人先控制起来,肯老实交代的可能是被蛊惑的凡人,嘴硬不说的肯定是恶魔附体,死了的那就是恶魔假扮露馅了。
总之,先审了再说,有杀错无放过。
现在自投罗网,跑到审判庭的船上?
然而,航天飞机的乘客已经开始鱼贯而下,后面的人还在催促。
只能硬着头皮下去了。
凯洛斯定了定神,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同时将自身那特殊的存在感收敛到极致。
“跟紧我,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
提莉娅虽然不明所以,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和凯洛斯的严肃,连忙用力点头,双手紧张地抓着背包带子。
很快,他们来到了机库出口处设置的检查哨口。
几名星界军士兵和一名暴风兵站在那里,逐一检查乘客的登机凭证和身份文档。
轮到凯洛斯和提莉娅时,那名负责检查的星界军士兵伸出手,接过了提莉娅递过去的登机牌。
士兵低头看了看票据上的信息,又抬头,自光锐利地打量起提莉娅。
当他看清提莉娅身上那套战斗修女制服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讶异与审视。
众所周知,国教与审判庭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时而合作,时而对立,充满了猜忌与权力博弈。
除了极少数特定的联合行动或高层特批,鲜有国教成员会主动搭乘审判庭的舰船,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见习战斗修女。
“战斗修女?”士兵的声音平板无波,但其中的疑问显而易见,“搭乘本舰?目的?
,”
他的目光又扫向站在提莉娅侧后方的凯洛斯,补充问道:“还有这位?你们的身份文档,以及登舰许可证明。”
提莉娅被士兵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按照凯洛斯之前小声交代的说辞,有些结巴地回答:“我————我们是去泰拉的————圣人员。因为————因为近期只有这一班前往太阳星域的船,所以才————才买的这趟票。”
她的理由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在帝国治下,各种稀奇古怪的情况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
星界军士兵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的警剔并未放松,枪口微微抬起,指向凯洛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还有你。把兜帽取下来,接受检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几分,变得更加凝重。周围等待检查的其他乘客也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过来。
凯洛斯知道,此刻任何抗拒或尤豫都会立刻引发更严厉的对待,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平稳而缓慢,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然后,他轻轻向下一拉。
兜帽滑落,露出下面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金色的短发在机库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耀眼,碧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起初,那些星界军士兵只是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毕竟“圣凯洛斯”的圣象和宣传画虽然铺天盖地,但与真人多少还是有些差别。
然而,周围的乘客中却有人反应更快。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充满震惊与不确定的声音响了起来:“那————那不是————活圣人冕下吗?!”
“圣凯洛斯?!”
“天哪!圣者大人?!他不是————不是封存在教堂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圣骸失踪————难道是真的?!圣者大人活过来了?!”
议论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那名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星界军士兵也瞬间瞪大了眼睛,握着枪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看向凯洛斯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而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审判庭暴风兵,在听到人群的惊呼和确认了凯洛斯的面容后,头盔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几乎是立刻抬手,按住了耳侧内置的通信器,用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向指挥层级汇报:“这里是甲板安检区,发现异常情况!出现一名————外貌特征的圣凯洛斯高度吻合的个体!伴有国教修女一名!请求指示!”
汇报完毕,他猛地抬起手,做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声音冷硬地盖过了人群的嘈杂:“慢着!你们两个,先在此等侯!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不得离开,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随着他的命令,更多的星界军士兵和另外两名暴风兵迅速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凯洛斯和提莉娅与其他乘客隔离开来。
枪口虽然未直接对准,但威慑意味十足。
周围的民众虽然激动,但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敢再高声喧哗或靠近,只是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为何活圣人冕下会受到如此对待?
气氛僵持了大约一刻钟。
终于,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机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全身覆盖着厚重黑色动力甲的高大战士,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左手持握一面边缘闪铄着微弱力场光芒的巨大风暴盾,几乎能将他大半个身躯遮掩,右手则紧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沉重动力剑。他的头盔样式古老,面甲紧闭,看不到容貌。
他径直走到包围圈外,星界军士兵和暴风兵立刻向他行礼,让开道路。
他没有用“圣者”或任何敬称,直接叫出了凯洛斯的本名,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凯洛斯:“带路吧。”
没有多馀的交流,埃文转身,凯洛斯示意提莉娅跟上,三人在一众士兵复杂的目光和乘客的注视下,离开了嘈杂的安检区。
提莉娅紧紧跟在凯洛斯身侧,起初还有些紧张地左顾右盼,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前方带路的埃文吸引。
她盯着埃文盔甲上某些独特的纹章和装饰,似乎想起了什么,悄悄拉了拉凯洛斯的袖子,垫着脚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圣者大人————他,他好象是一名十字军唉!”
“十字军?”
提莉娅用力点点头:“恩!十字军修道院!理论上————也是我们国教体系下的教团武装。不过他们非常古老且封闭,通常很少在外界露面,纪律超级严格!而且————他们是少有和审判庭联系非常紧密的国教组织。据说,十字军战士会立下最严苛的誓言,誓死守护他们所属的审判官,至死不渝。所以,审判官身边如果有十字军战士,那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
他们乘坐一部内部升降梯,向上攀升了数层。
升降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与下方粗犷的军事风格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内敛的奢华与威严。
埃文伸出手,在门侧的沉思者上按了一下,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名身着黑红色审判官长袍的高挑黑发女性,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凝视着窗外浩瀚的星海与远处隐约可见的舰艇编队。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审判官莉薇拉。
她的面容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美丽而冷峻,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更深沉的疲惫。
埃文径直走到她身侧约三步远的位置,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形成一个自然的防护姿态。
她微微停顿。
“那么,我该称呼你为活圣人冕下————还是主教大人?”
凯洛斯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被点破身份的慌张:“叫我凯洛斯即可。”
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一旁的小修女提莉娅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努力挺直小身板,神色紧张地站到了凯洛斯身边稍后的位置,试图做出“守护”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