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空子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中域空间彻底崩解,化作虚无。持续了漫长到几乎让人忘却起源的对抗与倾轧,随着一方核心的彻底湮灭,终于落下了沉重而确凿的帷幕。
然而,帷幕落下,并非终结,善后之事,千头万绪。
绝大部分普通居民与低阶修士,早在中域高层孤注一掷之时,便被以各种名义强制迁出,分散隐匿于神州各处或明或暗的据点之中。而选择留守空间的多是中域核心的高阶修士,他们随着法则的坍缩与实体的湮灭,一同化作了光尘,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真正的难题,在于那些散布各地、数量依旧庞大的“中域遗民”。他们成分之复杂,宛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其中有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对中域与四洲的恩怨懵懂无知,只知循规蹈矩生活的普通凡人;有依靠中域独特灵气与资源修炼,却并无多少实权,对高层谋划一知半解的底层修士;亦有自幼接受“四洲卑贱、中域至高”教化,虽未直接作恶却心高气傲、视外界为蛮荒的年轻一代;更少不了那些曾在各级机构中为虎作伥,沾染了剥削压迫血债的中低层执事、管事之流……
若效仿上古酷烈手段,行斩草除根之举,且不说执行起来何等血腥艰难,单是此举本身所蕴含的滔天杀孽,便足以令刚刚稳定下来的神州再蒙阴影。
可若完全放任自流,不加任何限制与引导,让这些在封闭环境下生长,其中不乏对四洲抱有根深蒂固偏见甚至敌意的人群,骤然融入四洲,必然引发剧烈的文化冲突、资源争夺,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新的祸端。
四洲联盟的高层,为此召开了无数次冗长而激烈的会议。各方圣者争论不休,提案迭出,又屡屡被否决。最终,在历经数月磋商,并隐约请示了楚荆“不干涉具体事务”的淡漠态度后,一个折中而着眼于长远的方案,逐渐成型。
四洲将各自划出若干处相对偏远闭塞、资源谈不上丰饶却也足以维系生存发展的地域,作为专门的“归化区”或曰“放逐之地”。
所有中域遗民,无论凡人修士,皆需迁入这些指定区域。四洲将提供基础的生存物资、生产工具,并派遣经过严格选拔、精通教化与管理的修士入驻,引导他们建立新的社区秩序,逐步接轨外界的生产生活方式。
这是一个以“千载”为尺度的漫长计划,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自然更迭、文化交融,让“中域”这个带有强烈封闭性与优越感的概念,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磨损、淡化。让遗民的后代,自然而然地视自己为神州四洲的一部分,与外界民众再无根本性的隔阂。
神州天地经此一役,虽核心毒瘤已除,却也并非安然无恙。从首次天地原初权柄显现,到西王母炼化昆仑山脉本源,再到云空子强行登仙、最终仙者决战……这一连串撼动乾坤本源的宏大事件,深远而持久地影响着整个神州。
四洲各地,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诸多突发事端:原本稳固的空间结构在某些节点变得脆弱;地脉因剧烈波动而紊乱,引发局部地区灵力潮汐异常;一些深埋地底的古老禁制或险地,因天地法则的震荡而松动,开始显露出不稳定的征兆……
处理这些因大战而产生的烂摊子,以及梳理、修复因此加剧的旧有问题,成为了摆在四洲面前的另一项紧迫任务。
如今,四洲手中恰好多了一批“成本低廉”且“能力出众”的“工具”——那些在最终审判中幸存、被判处苦役的中域高阶修士。
中域鼎盛之时,坐拥上古传承,资源高度集中,以一域之地,培养出的归元、合体境修士数量,竟堪与四洲总和比肩。
即便历经连番大战与最终清算折损大半,剩余的高阶修士数量,依旧超过任何单独一洲,且其中不乏精通阵法、符箓、炼器、堪舆、甚至一些偏门古老秘术的专才。他们曾享受中域最好的资源与教育,见识广博,手段繁多。
这些曾经的“人上人”元神受制、生死操于人手,正是处理那些危险繁重的脏活累活的最佳人选。
无所谓生死,无所谓损耗。用他们积累万载的知识与力量,去弥补他们与他们的先辈所造成的破坏与遗留的问题。
在四洲监管修士的严密看管下,中域高阶修士们或麻木,或怨愤,或认命地投入到这场浩大的赎罪之中。许多积压已久的隐患被清除,一些以往无力处理的险地得到控制,四洲的秩序与环境呈现出一派劫后重生、百废待兴的蓬勃朝气。
然而,所有明眼人都清楚,四洲内部这些欣欣向荣的景象与繁琐的善后工作,放在整个神州天地未来命运的大棋盘上,或许只能算是“微末之事”。
真正牵动所有高层心神、关乎天道走向的“大事”,正在无声地酝酿。
楚荆身负全部天地原初权柄,其真实战力在决战中已证明完全匹敌甚至凌驾于初入仙境的云空子之上。但他自身真实的修为境界,却仍停留在合体期。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而特殊的状况。四洲所有圣者迫切地想要知道,当楚荆按部就班修炼,水到渠成地踏入“大乘”之境时,是否会像所有前辈一样,受到如今残缺天道规则的桎梏,被困于仙凡天堑之前?还是说,凭借他独一无二的权柄加身与天地认可,能够无视万古铁律,直接跨过那道门槛,成就真正的、不受制约的仙境?
目前的迹象,充满了矛盾与玄机。
一方面,天道规则确实依旧残缺不全。仙凡壁垒森严,自上古之后便无人真正跨越。神州天地的“容量”与“稳固度”,似乎仍不足以承载一位完整仙者的长久存在。楚荆所掌握的权柄虽强,似乎也并未直接补全这些根本性的规则缺失。
但另一方面,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时常萦绕在楚荆心头。那并非具体的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亲近”与“呼唤”。仿佛残缺的天道本身,正渴望与他所承载的那些原初权柄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与融合。
冥冥之中,似乎存在一条路径——逐步修补完善天道规则的路径!
只是,“补天”之法具体为何?该如何操作?需要付出何种代价?期间又会引发怎样的天地剧变?一切皆是迷雾,需要时间去感悟、去摸索、去验证。
——————————
这些时日,楚荆与齐时彻底从那些沉重的事务中抽身而出,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只沉浸于属于彼此的安宁与温存。
他们携手并肩,悠游于神州各处。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心所欲地行走。时而驾一叶扁舟,顺大江东去,看两岸青山如黛,烟雨朦胧;时而乘一缕清风,掠过雪峰之巅,在璀璨星河下依偎;时而隐匿气息,漫步于繁华市井,听贩夫走卒吆喝,看孩童嬉戏追逐。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自在。不必再时刻警惕暗处的杀机,不必再背负拯救苍生的重担,不必再算计每一步的得失。只是单纯地作为“楚荆”和“齐时”,感受天地浩渺,体会时光静好。
而在游历的过程中,他们逐渐发现了一个有趣而温暖的现象。
随着昆仑山巅那场决定神州命运的仙神之战细节,通过参战修士之口逐渐传遍四方,他们的事迹——尤其是楚荆在最终时刻引动神州意志、守护亿万物生灵的壮举——已被民众口耳相传,演绎成了无数版本的神话传说。在这些传说中,楚荆成为了终结乱世、庇护众生的“仙帝”,而齐时则是辅佐仙帝、执剑卫道的“神将”。
于是,在四洲许多城镇乡村,开始悄然出现一座座崭新的祠庙。庙宇规模或大或小,形制或华丽或简朴,但都供奉着相同的尊者。
人身蛇尾的仙帝法相,巍然端坐或肃穆而立。头戴日月阴阳旒冕,垂下十二道玉串,遮掩面容;身披宇宙星辰锦袍,深邃的底色上群星流转;腰间万古八荒玉带清光莹莹;足蹬山河社稷赤舄,稳踏大地;手中持有一柄光芒内敛的长剑,象征着裁断善恶、护佑正道的至高权柄。
在仙帝身侧,伴有一尊金铠璀璨、执剑而立的英武天将虚影。背景中还会浮现一株枝叶婆娑、流淌生命光晕的扶桑神树虚影,更添几分神圣与慈悲。
香火袅袅,寄托着民众最朴素的感激、祈愿与敬畏。这一幕,恍然间让楚荆与齐时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万族林立、百神受祀的莽荒上古时代。只是如今,接受香火祭拜的,成了他们自己。
楚荆时常会在这些自发建立的“天帝庙”前驻足,隐匿身形,静静凝望那些出自凡俗工匠之手、不尽精确却充满虔诚的塑像,望着那些跪拜祈福的男女老少。
他的眼神悠远而复杂,并非享受被崇拜的愉悦,更像是在透过这弥漫的香火愿力,感悟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众生念力与天地权柄之间微妙的联系,信仰如何凝聚、如何反馈、如何成为世界规则运转的一部分……他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些许关于“补全天机”的模糊灵光。
而跳脱的齐时,关注点则截然不同。他兴致勃勃地比较着不同地域天帝庙的塑像风格差异,并将其视为游历的一大乐趣:
东洲的庙宇,塑像往往更显平和慈悲。仙帝的面容会被塑造得较为年长温和,天将的神态也更显沉稳守护之意,整体氛围庄重而令人安心,符合东洲崇尚秩序与教化的风气。
南洲兽域,明显突出了楚荆“人身蛇尾”的特征,蛇尾的鳞片会被雕刻得格外精细、充满力量感,带着野性的美感。仙帝的神态也更具威严与直接的力量感,天将的形象也更显骁勇彪悍,反映出南洲妖兽共存的生态环境。
西洲受到佛门文化影响,庙宇塑像在威严之外,强调了一种“审判”与“寂灭”的意境。仙帝的姿势可能更倾向于肃穆的裁决之姿,天将则如同护法金刚,目光如电,令人望而生畏,整体突出对“悖逆”与“邪魔”的震慑。
北洲塑像则着力体现“守护”与“安宁”。仙帝往往被塑造成稳坐如山、庇护一方的形象,神情坚定而可靠,天将领立在侧,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庙宇建筑也往往更加厚实坚固,仿佛能抵御一切风雪灾难,给予信徒强烈的安全感。
不过,神话传说毕竟依赖口耳相传,难免在流传中添油加醋,衍生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版本。
比如,在某些偏远地区,楚荆常被塑造成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老者形象,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远古圣贤;而齐时则可能被刻画成虬髯怒目、身材魁梧的狰狞中年将军模样,与他的真实相貌相去甚远。
这便是民间的信仰,未经雕琢,充满想象,甚至有些笨拙,却因其毫无功利目的的纯粹而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