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雨霁,尘埃落定。然则,楚荆与齐时二人,虽承袭诸般惊天仙缘,执掌原初权柄,于短短数年间经历了常人万载难遇的跌宕与蜕变,但年岁终究尚浅。光阴长河中那些需要岁月沉淀方能品咂的深味,需要历经沧桑才能洞明的至理,许多仍如雾里看花,知其然而难尽其所以然。
浩瀚神州,悠悠万古,无数隐秘与智慧,皆需时光的研磨与积累方能窥得真容。幸而,这片天地间,恰有一位自莽荒时代便存活至今,亲眼见证过仙神辉煌、山河剧变的古老存在,或许能为他们拨开迷雾,指点迷津。
正是那位超然物外、隐居于鹿鸣馆秘境深处的——鹿神。
二人自逍遥游历中暂歇,重返东洲,轻车熟路地穿过鹿鸣馆层层叠叠的护山禁制与灵雾迷阵,来到那片被永恒春意与静谧法则笼罩的秘境深处。
凡尘俗务已了,四洲秩序渐复,鹿神早已不再过问外界纷纭,依旧选择隐居于此。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永不凋零的奇花异草。湖心那座简朴却不失雅致的亭台中,鹿神的身影安然静坐。
楚荆如今身与道合,对天地法则的感知敏锐至极。刚一踏入秘境,他便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鹿神那种独特而浩瀚的“存在”。
她的强大,早已超越了寻常修士以灵力层级衡量的范畴。合体巅峰的修为,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层表象。其真正的深邃之处,在于那源自先天神兽血脉、历经无尽岁月洗礼而淬炼出的至高“位格”,以及与天地法则水乳交融般的“存在本质”。
五色神鹿,纵使在上古那个仙神林立、天骄辈出的辉煌纪元,亦是得天地钟爱、禀赋卓绝的顶级神兽血脉。若无意外,只要顺利成长,假以时日,突破仙境于几乎可称水到渠成之事。然而,当世天道残缺,规则不全,仙凡壁垒坚不可摧,禁锢了所有生灵迈向更高层次的可能。
鹿神虽因这天地桎梏,无法真正跨出那一步,成就仙身。但她凭借自身纯粹的五色鹿血脉与那积累了不知多少万载的深厚底蕴,其生命位格与对法则的掌控深度,实则早已凌驾于寻常大乘修士之上,无限接近于真正的“仙”。
楚荆若能寻得补全天道之法,重开仙路,那么鹿神必然顺利飞升。
“晚辈齐时,楚荆,见过鹿神前辈。”二人行至亭前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鹿神缓缓抬起眼眸,眸底流转着五彩霞光,“想必你们此来,并非只为探望我这老朽,而是为了补全天道的缥缈之法吧。”
“正是为此。”楚荆回道。
鹿神露出一丝罕见的调侃意味笑意,“你如今已是受天地认可、万民敬仰的‘天帝’,执掌诸般原初权柄。我不过是个因天地所限、困守此间的老家伙,又怎会知晓那连上古仙神都未必尽知的补天之法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荆平静的面容,“决战落幕,天地初安。这些时日,你们游历神州,可有什么新的感悟?不妨说来听听。”
楚荆略一沉吟,便将此番与齐时游历四方,于冥冥之中感应到天道呼唤,以及目睹万民立庙祭祀、自身气机与那纯粹信仰愿力之间产生的微妙共鸣等种种体验,娓娓道来。
他的描述因涉及大道本源,难免有些晦涩断续,措辞也难以完全精准。然而,鹿神存活万古,阅历之丰、对大道理解之深,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她静静聆听,眸中五色流光随着楚荆的叙述微微荡漾,仿佛能从那不甚连贯的语句中,直接触及楚荆想要表达的核心意境与灵魂悸动。
“享万民祭祀,立庙塑像……这的确是上古仙帝才有的规格与待遇。”听完楚荆的叙述,鹿神轻轻感慨了一句,目光却悠然转向亭外平静无波的湖面。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清澈的湖水,越过了秘境的边界,投向了那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中的辉煌过去,回望着那个仙神行走大地、法则显化于形的遥远时代。
片刻沉默后,鹿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荆,语气变得悠远而深邃,“你承袭了多位原初神明的无上权柄。那么,你可曾深思过,这些原初神明,其‘起源’究竟为何?”
神明之起源?
楚荆闻言,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还真未曾仔细追根溯源过。在世人固有的认知里,乃至在大多数古老的典籍传说中,原初神明似乎都是伴随着天地初开便已“本来存在”的至高存在,是构成世界的基本法则的人格化象征,如同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一般自然。既然是与天地同生的“本来”,又何来“起源”一说?
似是看出了楚荆心中的疑惑,鹿神并未直接解答,而是轻声开口,说出了一句看似矛盾却又玄奥莫名的话,“原初神明,确实本就存在,或者说,祂们‘永恒’存在。即便是仙神早已隐去的当下,祂们也依然‘存在’。”
即便是当下,原初神明也依然存在?齐时闻言,眼中露出明显的困惑,显然完全未能理解鹿神话中深意。
楚荆却是心头一动,仿佛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鹿神并不急于解释,而是以舒缓的语调,悠悠说道:“太一大神,本为东方之极的星辰,是周天星斗运转之‘始’,是‘众星之主’。如今,太一大神的神念早已隐去无踪,但东方天穹的原初星辰,是否仍在?其运转的轨迹,蕴含的法则,是否依旧?”
“东君司掌太阳,常曦司掌太阴。如今日升月落,阴阳交替,光明与黑暗的轮转,可曾因神念隐去而有一刻停歇?太阳依旧是太阳,太阴依旧是太阴,它们本身的‘存在’与‘规则’,从未改变。”
楚荆眼中光芒渐亮,豁然开朗:“前辈的意思是……原初神明的‘存在本身’,即是构成这方世界最基础、最核心的法则与概念。无论其‘神念’是否显化、是否被众生感知,这些法则本身,永恒常在,从未消失。”
“正是如此。”鹿神赞许地点了点头,“原初神明的‘存在’,是世界的基本规则。而我们所感知、所传说、所祭祀的‘神明’,更多是指依附于这些基本规则之上,由某种力量凝聚、显化而成的‘神念’或者说‘意志’。”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其实,在极为古老、连典籍都语焉不详的纪元传说中,原初神明的‘神念’,也并非亘古不变。或许因为信仰的变迁,或许因为天地的剧变,或许因为其他不可知的原因,执掌同一种原初权柄的‘神念’,也曾有过更迭交替。但更迭的,终究只是显化的‘神念’意志,作为根本的‘原初存在’本身,何曾变过?”
“神明……复苏?”楚荆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惊人的猜想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却明显带着虚弱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亭中响起。
“原初神明‘存在’本身,确实恒常不灭。但神明之‘神念’,却本就如此。”
声音响起的刹那,齐时眉心亮起一抹圣洁柔和的莹白光辉。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凝显。
正是沉睡已久的昆仑雪女。
最终决战,昆仑雪女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念本源几乎消耗殆尽,仅存最微弱的一缕灵光,幸得楚荆以自身精纯的仙灵之气与山河权柄本源温养,才勉强保住不散,一直陷入深沉的沉睡以图恢复。未曾想,此刻在鹿神谈及原初神明起源的玄奥话题时,她竟被触动,自行苏醒过来。
昆仑雪女的虚影显得异常淡薄,“山河永固,大地长存,此乃西王母所象征的‘原初存在’。然则,若无无数世代、亿万万生灵依山傍水而居,从山河中获取生存所需,对山川大地产生依赖、敬畏、感激之情,并将这些纯粹而强烈的心念汇聚……又岂会有‘山河有灵’、‘西王母司掌生死’这些具体的‘神念’显化与传说?”
她的虚影有所波动,“信仰,尤其是最纯粹、最本源的群体性信仰与精神寄托,是滋养和凝聚‘神念’的重要源泉之一。当然,并非唯一源泉,亦需天地契机、法则交汇等复杂条件。但信仰之力,无疑是沟通‘原初存在’与显化‘神念’之间的一道重要桥梁。”
“若是能以原初权柄为引,汇聚信仰之力……”齐时终于明白了过来,“或许就能……凝聚再次原初神明之神念!”
昆仑雪女微微颔首,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理论上,或许有此可能。但仙神之事,本就玄奥莫测,更何况是涉及原初神明起源与显化这等根本大道?”
“眼下之现实,更为复杂。”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其一,当下天道规则残缺,天地环境与上古迥异,是否还能支撑起原初神念的完整显化,犹未可知。”
“其二,自仙神隐退后,众生祭祀原初神明已久,信仰早已断绝或转向。如今即便有新的信仰萌芽,其性质、强度,与上古时期亿万年积累的信仰洪流相比,无异于天渊之别。”
“其三,即便信仰足够,契机契合,最终凝聚显化出的‘神念’,其形态、意志、权能范围,是否还与上古传说一致?是否会因时代变迁、信仰内容变化而产生未知的异变?皆是无从预料之数。”
昆仑雪女最后轻声道:“此路渺茫,变数无穷。或许可行,或许徒劳,或许……会引发连我们都无法掌控的未知变化。”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秘境中永恒的微风拂过湖面,带起细微的涟漪,以及草木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楚荆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他将鹿神的点拨、昆仑雪女的提示、自身的感悟以及过往所有经历串联起来。
按照昆仑雪女所言,原初神明的“存在”即是世界本源,那么依附其而生的“神念”,必然与天道核心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联系。
若能成功凝聚或唤醒这样的神念,哪怕只是雏形或片段,或许真能成为修补残缺天道规则的一把“钥匙”,或者至少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参照”与“引导”。
但风险同样巨大。天道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尝试,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尤其是在当前天道本就脆弱不稳的情况下。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很久以前,飘回了东洲浩渺平原上,那道连接着失落时代的时空裂缝之中,飘回了那座沉寂万古的太一神殿内。
彼时,他得遇东皇太一残留的最后神念。那位古老的星辰之主,在隐去前,曾留下嘱托——“登临仙境,重铸仙界,迎众神。”
登临仙境、重铸仙界都已印证,那么“迎众神”应当也是可行之事。
思及此处,楚荆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犹豫之色褪去。
罢了罢了,纵有万难,变数无穷,也总须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