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空子伏诛、中域崩解以来,四洲大地虽百废待兴,却也终于挣脱了延续无数万载的压迫阴影,步入了一个相对自主且充满活力的崭新阶段。其中,尤以东洲秩序重建与恢复最为迅速、高效。
在风闻台有条不紊的协调下,东洲各势力迅速整合力量,清理战后遗留的空间裂隙与灵力乱流,安置流民,恢复生产,惩处趁乱作恶之辈。短短数年,东洲便率先呈现出劫后重生、安定繁荣的气象,堪称四洲表率。
近来风闻台上下,陷入了一种异常紧张而兴奋的忙碌之中——仙帝楚荆,传达了一道令人震撼的意愿:
他将于东洲之极,举行一场规模空前、仪轨古老的盛大祭祀。
而祭祀的对象,竟是早已隐没于历史长河最深处、连许多典籍都语焉不详的东方原初之尊——太一耀星,亦尊称“东皇太一”。
太一之名,对于当今神州绝大多数生灵而言,已然陌生到近乎传说。其信仰与祭祀,早在仙神隐退、上古纪元终结后的漫长岁月里,便已随着文明变迁、信仰转移而逐渐断绝,最终沉沦于时光的尘埃之中,仅在最古老、最偏僻的残卷或口传史诗里,留下些许模糊而辉煌的剪影。
莫说寻常低阶修士与亿万凡俗民众,即便是风闻台中那些见多识广、修为臻至归元境的大能,乍闻“东皇太一”之尊名,亦面露茫然。
足足耗费一年光阴,举一洲之力,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祭祀,才终于筹备就绪。
祭祀之地,选在了东洲极东,毗邻浩瀚无垠的东海之滨。此处地势开阔,直面苍茫大洋,视野毫无阻隔,最宜观星接引。一座前所未见的古朴祭坛,已于海滨拔地而起。
祭坛呈浑圆之形,取“天圆”之意,通体以罕见的星纹玄玉铸就,质地温润而坚硬。祭坛表面以鬼斧神工般的技艺,阴刻着细微而繁复的星辰图景。大者如斗,小者如粟,星官罗列,银河蜿蜒,仿佛将整片宇宙星空的缩影,浓缩镌刻于此一方圆台之上。
祭坛并非孤悬。在其外围八个精确的方位上,各矗立着一尊高达千丈、栩栩如生的玉石神像。
灵动自由的山鬼;掀起狂涛的河伯;云烟飘渺的云中君;优雅婉转的少司命;威严漠然的大司命;儒雅俊朗的湘君;清雅柔美的湘夫人;以及,立于正东,向西而望,煌煌威仪的东君。
祭坛之外,无数慕名而来的修士与民众翘首以盼,这还是自仙者决战以来,楚荆第一次公开露面。试问当今天下,谁不渴望一睹这位终结乱世、守护神州的仙帝真容与风采?谁不对这场旨在沟通上古原初神明的神秘仪典,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敬畏?
时值午夜。
天穹如墨,弦月仅余一弯细钩,清辉黯淡,反而衬得周天星辰格外璀璨夺目。银河横亘,星汉灿烂,仿佛亘古不变的宇宙图卷。
忽地,祭坛之上,那些阴刻的星辰纹路,逐次亮起了微弱的灵光。起初只是点点萤火,旋即连成星线,继而交织成片,最终,整座祭坛表面那亿万万星辰刻痕,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纯净的星辉光晕。这光晕并不刺眼,反而温柔如水,与天幕垂落的真实星光相互应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灵光与星辉交织的光雾之中,一列身着古老玄色祭服的舞者,身影由虚化实,缓缓自光雾深处步出,踏上星辰祭坛。他们的步伐奇异而庄重,仿佛丈量着宇宙尺度,手臂舒展回环,如同在模拟星轨的运行……
舞姿古拙,甚至有些动作因传承断裂而显得生涩,但在此情此景——星空之下,星坛之上,众星辉光沐浴之中——却奇异地散发出原始而神圣的和谐感。仿佛他们并非在演绎,而是成为了连接古老时空与当下现实的一道桥梁,将某个失落纪元的祭祀韵律,重新带回了这片天地。
与此同时,一阵悠扬苍凉的乐曲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随风而至。仔细辨听,似有钟磬之清越,琴瑟之雅致,却不见任何乐师与乐器踪影。这乐声仿佛是被东海夜风,从更加遥远、更加古老的东方——从传说中星辰起源的虚无之地——携带而来,穿越了无尽时光的阻隔,于此夜重现。
古舞蹁跹,遗音缭绕。
随着乐舞渐入佳境,中央祭坛上那层星辉光晕愈发凝实明亮。镌刻的星辰不仅自身发光,更与天穹对应的真实星辰建立了无形的链接,星光如丝如缕,被缓缓引动汇聚,使得祭坛所在之处如同在地上开辟了一小片独立的“星空”。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浑厚而充满虔诚韵味的颂歌声,自祭坛八方响起。
颂歌声中,祭坛正中央,星光最为浓郁的区域,空间微微扭曲荡漾。
一道身影,由淡至浓,缓缓显现。
正是楚荆。
今夜,他身着的是形制更为古朴、颜色深邃如夜空的玄端祭服,唯有外罩的宇宙星辰锦袍,依旧披在肩头。
锦袍之上,无数细小的星辰光点自袍面浮现、跃动、流淌,它们不再仅仅依附于锦袍,而是与祭坛、与天穹的星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交互。
随着楚荆一步步踏上祭坛最核心的星位,星辰纹路开始围绕着楚荆移动,其光芒轨迹的流转,构成了动态的星图演变,仿佛在模拟某种至高无上的星辰运行法则。
天幕垂落的星光、祭坛自生的星辉从四面八方向楚荆汇聚,最终尽数没入他身披的宇宙星辰锦袍之中。锦袍光芒愈发炽盛,将楚荆衬托得愈发神圣、,宛如星神临凡。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祭祀进入高潮段落。颂歌声调拔高,古舞节奏加快,太古遗音也变得激昂澎湃。
楚荆周身,星辉的颜色开始发生质变。从清冷的银白,逐渐转向蕴含着无尽能量与创生意味的炽白!白光如此耀眼,仿佛能将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照彻净化,却又带着星辰独有的冰冷与深邃。
就在炽白星芒攀升至顶点的刹那——
只见东方之极,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抹光点。
那光点的色泽,竟与楚荆周身汇聚的炽白星芒,一模一样!不,甚至更为纯粹,更为古老,更为……本源!
它仿佛是天地初开之时,劈开混沌的第一缕光;是万物诞生之前,那一点最初的“有”;是一切光明、秩序、存在的起源象征!
仅仅是目睹这抹光点的显现,无数修为较低的修士便感到神魂剧震,似乎要被那光芒吸摄进去;而亿万凡俗民众,更是心神俱醉,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几欲跪倒参拜。
东方原初耀星——太一之星影,于此祭祀之夜,跨越万古沉寂,终显神迹于世间!
天穹之上,原初星辰煌煌闪耀;天穹之下,“星辰”亦璀璨夺目。
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与联系,正在通过弥漫天地的星力、通过恢弘的祭祀仪轨、通过楚荆身上的宇宙星辰锦袍,迅速建立。楚荆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所承载的源自太一的星辰权柄,正在与天上那颗“原点”产生着前所未有的呼应,仿佛失散已久的同源之力,终于隔着无尽时空,再次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颂歌再起,楚荆踏着无形的星光阶梯,一步一步,朝着天穹之上那颗炽白原点所在的方位,凌空走去。
与此同时,祭坛周围,八尊沉寂的玉石神像,骤然间光华大放。八位神明的虚影法相,自神像之顶凝显而出,虽略显模糊,却散发着精纯而古老的仙灵之气与自然神韵。
天穹的炽白原点与楚荆周身的炽白星芒,彼此的光辉开始交融。光芒的界限变得模糊,仿佛在半空之中,这两颗“星辰”的光与影、力与意,正在尝试着融为一体。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下方,无数从极致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的围观者,望着宛如神话再临、史诗重现的瑰丽一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崇敬。不知是谁率先喊出,随即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响彻东海之滨,:
“仙帝!”
“仙帝——!”
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芒,开始从下方无数生灵的心间升腾而起。信仰金光汇聚成一道道光河,一部分融入凌空而立的楚荆体内,与他本身的星辰之力结合;另一部分,则更为玄奇地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径直朝着天穹东方之极飞掠而去。
信仰,跨越虚空,滋养原初。
就在海量信仰之力源源不断汇入之时,楚荆心神之中,猛然划过一道感悟。
那一刹那,他不再是自己。他的意识无限拔高扩展,与周天星辰的运转轨迹共鸣。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颗星。是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是星辰运转的起始原点,是宇宙秩序的最初设定。同时,他又清晰地知道,自己是楚荆。
两种身份,两种存在层面的感知,在信仰之力的浇灌与祭祀仪轨的催化下,发生了短暂而深刻的重叠。就像是在某个超越时间的奇点上,“楚荆”与“太一原初存在”,实现了刹那的交融与互证。
当这奇异的重叠感达到某个临界点时——
楚荆身披的宇宙星辰锦袍,其上的炽白星光猛地向内一缩,一缕星辰本源自锦袍飘逸而出。
这道流光,并非能量,更像是一道信息的载体、一道权柄的印记,划破夜空,径直没入了天穹东方之极,那枚炽白的太一原点之中。
流光没入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夜空依旧是那片夜空,星辰依旧闪烁,那枚炽白的原点也依旧悬在原处,光芒并未暴涨或熄灭。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而,凌空而立的楚荆,却于极致的寂静中,缓缓睁开了双眸。
他“看”到了。
源自世界最底层、最核心的法则之弦被轻轻拨动的涟漪。涟漪自东方之极的原点扩散开来,微弱却清晰。
它并非完整的意志,更非复苏的神念。更像是一颗被尘埃掩埋了万古的种子,在久违的甘霖与温暖的呼唤下,于最深沉的黑暗中,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最后一句颂歌,在恢弘与希望交织的韵律中,圆满收尾。
下方星辰祭坛,其上所有星辰纹路同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整个祭坛,在瞬息之间,化作了一片星海。
“星海”之中,升腾起亿亿万万道凝练的星辰光辉,尽数朝着天穹上楚荆所在之处汇聚,并在飞行过程中,被太一原点散发的炽白光晕温柔地包裹、淬炼。
最终,在楚荆身前,所有的光晕在太一之光的核心处,缓缓凝聚。
光芒渐敛,物质显化。
一块晶莹剔透、呈现出最纯净炽白之色的晶石,静静悬浮于楚荆掌心之上。
晶石内部,永恒流转着星云,中心一点炽白光芒如心脏般缓缓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