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祭典,如期而至。
通往圣城的所有道路,无论宽阔官道还是蜿蜒山径,皆被朝圣的民众队伍填满。他们来自月华之地的四面八方,从最北的寒霜荒原到最南的翡翠密林,从东方的晨曦峡谷到西方的暮霭群山。
人潮如海,摩肩接踵。其规模之宏大,远超以往任何一届望舒祭典。而驱动这股空前浪潮的动力,并非仅仅是古老的传统,更是那个早已化为传说、如今即将重现的尊名——相柳君。
此番前来的,远不止普通民众。月华之地最顶尖的四大霸主族群——紫狐、银狼、白虎、苍鹰——其当代族长,乃至数位常年闭关几乎不参与俗务的古老老祖,竟然悉数亲临,齐聚月华圣城!
这四族族长齐聚已属难得,老祖联袂现身更是千载未见之景。他们皆神色肃穆,眼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相柳君之名,其分量足以让这些站在月华之地顶端的强者,放下所有矜持与算计,亲自前来观礼、护持。
圣城中心,望舒祭坛在永恒月华的照耀下,显得愈发恢弘庄严。
时辰将至。
高天之上,明月洒落下比平日更加清澈、圣洁的辉光,如同最纯净的银纱,轻柔地覆盖在祭坛与广场之上,将一切都渲染得如梦似幻。
依照古礼,四十七位祭舞者,身着古老祭服,神情庄重而略显紧张地登上祭坛,依序立于各层圆台的特定方位。
此刻这些祭舞者心中,或多或少都萦绕着一丝疑虑与忐忑。按照规矩,祭典前期当有漫长的圣地祈祷环节,可此番,却是直接于圣城祭坛开始最终祭祀。
此乃万古未有之先例。但碍于相柳君神使、甚至是神明化神的身份,也没人提出质疑。
肃穆的号角声,悠悠响起,宣告祭典正式开始。
当四十七位祭舞之人迎着月辉缓缓起舞之时、当古老的祭祀乐舞悠扬响彻天地之时——
祭坛毫无征兆地弥漫开一片淡金色的薄雾。朦胧雾气之中,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正是楚荆与齐时。
再次踏足这望舒祭坛,无论是楚荆还是齐时,心境与感知皆已翻天覆地,位格超凡,目光所及,更能感知到望舒祭坛与月神紧密而难以言述的联系。
楚荆与齐时皆身披舞服,现身的瞬间,就引得无数观礼的民众的呐喊。
高天那轮明月似乎也感应到了特殊存在的降临,洒下的清辉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圣洁,如同光瀑笼罩在祭坛核心区域,将楚荆、齐时以及起舞的祭舞者们映照得一片通明,宛如身处仙境幻梦之中。
浓郁如水的月辉,竟在祭坛上方凝结、延伸,化作一条宛如天梯般的月华光道,一端连接着祭坛,另一端则遥遥指向高天之上那轮明月。光道之中,无数细小的月华符文如萤火虫般飞舞流转。
与此同时,下方亿万民众心中因激动、虔诚而自然逸散出的信仰之力,化作星星点点色光粒,向着祭坛涌来,先与祭坛本身的灵韵融合,随即沿着那条月华光道,逆流而上,潺潺流淌向高天的明月。
随着海量信仰之力的灌注,高天之上,那轮明月的光辉愈发神圣,月轮本身也似乎变得更加“真实”与“清晰”。隐约之间,在极度明亮的月轮核心,似乎有模糊而宏大的影像正在试图凝聚、显化——雍容、威严、慈悲,虽看不真切,却让所有仰望者神魂悸动。
这一切,都与普通的望舒祭典别无二致。
然而,就在此时——
楚荆与齐时停下了祭舞,脚步轻抬,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并肩沿着那条连接天地的月华光道,一步一步,从容地向着高天之上的明月,凌空走去。
在楚荆与齐时踏空而行的身影之后,那片因他们升空而显得愈发宽阔、寂寥的深邃夜空中,无尽月辉凝练。
光芒交织,最终一尊通天彻地的朦胧法相,于夜空之中,煌煌显化!
法相身形庄严,通体笼罩在最圣洁、最轻盈的月光薄纱之中,纱衣无风自动,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泽。其面容被柔和而永恒的光晕所遮掩,模糊不清,却丝毫不减其至高无上的神圣感,反而更添无穷威严与神秘,令人不敢直视,只想顶礼膜拜。
法相微微低头,“目光”仿佛穿透虚空,落在正踏光道而上的楚荆与齐时身上。旋即,祂缓缓抬起手臂,朝着高天之上,那轮因信仰灌注而光芒万丈的“明月”,轻柔探去。
当月神法相指尖与明月表面,轻轻触碰的刹那——
只见那轮被触碰的明月周围,原本空旷虚无的夜空,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一片连绵起伏、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虚影,由淡至浓,由虚化实,缓缓自虚空之中显化而出。
宫殿群悬浮于九天之上,通体以无瑕温润的白玉构筑而成,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而高贵的光晕。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不精致到极致,又蕴含着古老的道韵。
群殿中央,一座规模最为恢弘、气势最为磅礴的正殿巍然耸立,殿门紧闭,门扉之上,巨大的金蟾浮雕栩栩如生,蟾口微张,眼中、身上流转着璀璨夺目的金色神光,散发出吸纳诸天精华、镇守太阴门户的玄奥气息。
在场的顶尖强者目瞪口呆,甚至失神地喃喃自语。
“那……那是月宫圣地?”
相柳君居然将只存在于特殊空间的月宫圣地给显化了出来?
楚荆与齐时踏着月华光道,行至月宫圣地正殿之前,悬浮于紧闭的殿门与那尊金蟾浮雕前方。
楚荆神色平静,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点幽深玄奥的灵光缓缓浮现。灵光散发着至阴至柔的法则波动——正是太阴权柄之具象。
楚荆将手掌轻轻按在了殿门中央那尊金蟾浮雕的之上。
“嗡——!”
触碰的瞬间,整个显化的月宫圣地,微微一颤。
白玉宫殿表面,温润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起来,柔白而神圣的光芒迅速蔓延至所有建筑。
与此同时,正殿前方那株桂树恣意生长,树干苍劲如龙,枝叶繁茂似盖,银白色的桂花如星辰般缀满枝头,散发出清冷馥郁的异香。转瞬间,其繁茂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与宫殿的圣洁白光交相辉映。
“轰隆隆——!”
正殿巨门在太阴权柄的灌注与牵引下,伴随着沉重无比的石磨之声,终于,缓缓向内,洞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渐宽,神圣而浓郁的月华仙灵之气自门内喷薄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楚荆与齐时初次探访之时的迷离。正殿之内,广阔而肃穆。三尊华美神像,静静矗立于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沐浴在自穹顶垂落的永恒月华之中。
正中央的常曦大神雍容威严,金蟾圆润,望舒和美。
楚荆与齐时并肩立于殿门之外,望着殿内那三尊熟悉又神圣的雕像,眼中流露出无比的郑重与诚挚。
他们整肃衣冠,朝着殿内三尊神像,屈膝、俯身、长跪、叩首。
楚荆与齐时齐声开口:
“昔日承蒙遗泽,授以传承,托以重任。今神州浩土,劫波已平,秩序初定,天地复归安宁。”
“晚辈不敢或忘当年承诺。今借望舒祭典,太阴共鸣之机,禀明尊神——”
“吾等将践行诺言,以此身所负之权柄,引动天地伟力,接引月华之地,脱离飘摇之境,重归神州故土,使其再沐完整天地之滋养,再续亘古绵延之生机!”
话音落下,三尊神像周身,原本内敛的月华灵光,仿佛被这庄严的誓言与虔诚的信念所触动,骤然明亮了数分!
紧接着,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月华仙灵之气,自三尊神像体内汹涌而出,穿越洞开的殿门,倾斜而下,瞬间就铺满了整个月华之地的天空,并温柔地洒向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仙灵之气清凉而滋养,蕴含着月神守护与祝福的意志,所过之处,草木愈发葱茏,生灵通体舒泰,连空气中弥漫的灵气都变得更加活跃纯净。这是神像对于楚荆承诺的回应与认可,也是对接引之举的加持与祝福。
得到回应的楚荆,缓缓站起身,再次转身,面向下方月华之地。
不知何时,一顶十二旒的威严旒冕已悄然浮现,稳稳戴于他的头顶。旒冕之上,太阴本源的法则光华正在极致流转,与整个月华之地的空间本源,产生着强烈而和谐的共鸣!
楚荆腰间清光一闪,万古八荒玉带显现。
“以吾太阴权柄为引,定位神州南洲东南!”
“以吾时空权柄为导,贯穿虚妄,接引故土!”
“月华之地,亿万生灵,且随吾——”
“归乡!!”
最后二字,如同开天辟地的敕令。
“轰隆隆隆隆——!”
霎时间,地动山摇。整个月华之地,从最边缘的空间壁垒到最核心的地脉深处,都在发生着整体性的震颤与轰鸣!高山战栗,江河倒卷,大地如同海浪般起伏不定。
“嗡——!”
万古八荒玉带光芒大盛,清蒙蒙的时空之力瞬间扩张,笼罩了月华之地的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法则!时间与空间的线条在这一刻被强行统合驾驭。
楚荆以一己之身,调动原初权柄的无上伟力,于望舒祭典达到天人交感巅峰的时刻,带动一整片庞大而独立的天地进行跨虚空穿梭,向着预设的神州南洲东南坐标,进行空间跃迁。
空间穿梭的感觉,对于月华之地的亿万生灵而言,是难以言述的混沌与震撼。
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并未移动,却又分明在“移动”;头顶的明月与月宫依旧,周围熟悉的景色却开始扭曲、拉长、重叠;世界的色彩变得光怪陆离,声音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传来,又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那些构成世界存在基础的底层法则,都在发生着剧烈而不稳定的波动。重力时强时弱,方向感彻底丧失,物质似乎时而坚硬如铁时而虚幻如烟,一些固有的自然规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与更改……
尽管绝大部分混乱都被楚荆以时空权柄强行压制修正,但穿梭过程中,空间结构承受的极致压力依旧让月华之地各处,或多或少地绽开了细微的时空裂缝。
然而,裂缝刚一出现,便有煌煌仙神伟力及时降临,将其迅速弥合、抚平。
穿梭的过程,仿佛极其漫长。
当无处不在的震颤与法则波动开始显着减弱、趋于平复时,当月华之地的空间结构重新稳固时——
半空之中,如同海市蜃楼般,清晰地浮现出了一片广阔的景象。
那是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林木参天,藤蔓缠绕,充满了野性而蓬勃的生机。但那些树木的品种、形态、散发的气息,与月华之地的植物截然不同。
森林边缘,是蜿蜒的金色沙滩,以及无边无际、蔚蓝深邃的浩瀚水面。
“海市蜃楼”景象中,天空之上,悬挂着一轮兽人无法理解的光源。
并非清冷柔和的明月,而是散发着明媚而充满炽热生命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将森林与海洋都映照得明亮而鲜活。
那是……太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