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亘古奇景。
然而,对于世代生活在永恒月华之下,从未目睹过“白昼”为何物的月华之地兽人而言,这并非诗意画卷,而是一场足以颠覆认知的浩大冲击。
当那轮散发着炽烈、霸道的煌煌光芒的“太阳”映入眼帘时,亿万兽人同时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惊骇。
眼睛被前所未有的强光刺痛,皮肤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灼热感,心中更涌起一股源于生命本能的对过于强大光明源的敬畏与隐约恐惧。
即便是各族中学识最为渊博、通晓最古老传说的贤者与大巫,面对这完全超出传承记载的“烈日”,也瞠目结舌。
“那……那是什么光?为何如此灼目?”
“天上不是只有明月吗??”
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固有的“永夜”观念被撕裂,新生的“白昼”景象陌生得令人心悸。
楚荆深知,让一个与世隔绝无数岁月、形成了独特生态与认知的文明,骤然接触并融入一个迥异的外界,必然伴随着剧烈的认知震荡。
所幸,他也最明白,该如何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来抚平这份恐慌,并赋予其意义。
他目光转向高天之上,那轮属于月华之地的永恒之月。
“嗡——”
永恒之月,猛地爆发出璀璨月华。光芒化作一片纯粹柔和,却又浩瀚无边的朦胧光幕,铺满了大半个天空,暂时柔和了远处“海市蜃楼”中过于刺目的太阳光辉。
紧接着,在这片月华光幕之上,仿佛由最纯净月光凝结而成的淡蓝色灵性线条,开始自行勾勒流动。
线条起初简约,迅速组合成形——那是上古莽荒时代的恢弘画卷:天地初开不久,法则显化,仙神行走于大地山川之间,神兽瑞禽翱翔于九天云海。日月轮转有序,星辰轨迹分明。
画面中,依稀可见信奉月神的诸多先民部族。那时,月华之地尚是神州南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沐浴着真实的日月交替。
史诗画卷以流畅的笔触展开,将兽人们从对陌生烈日的恐慌中吸引,带入对自身起源的追忆。
线条勾勒的画面陡然一转,变得激烈而悲怆——仙神混战的惨烈景象跃然幕上。天崩地裂,法则哀鸣,无数强大的存在陨落,连构成世界基础的原初权柄都遭到波及、破损。
随即,线条变得更加急促哀伤,描绘出常曦、金蟾、望舒三位月神在激战后重伤濒危的景象。
为了保护麾下亿万虔诚信徒免遭战火彻底吞噬,在最后关头,雍容而慈悲的常曦大神以残存神力,做出一个“割裂”的动作——月华之地所在的整片空间,被她从神州主体版图上剥离出来,并以自身最后的神力为核心,构筑了那轮永恒之月,庇护子民于永夜之中,休养生息。
线条的叙述至此,渐渐放缓、变得柔和。最后,所有淡蓝线条如同融化一般,化作一片淡蓝色的光晕,缓缓散去。
而光幕中央,永恒之月的光芒再次凝聚,三位月神的虚影——常曦的雍容慈悲、金蟾的智慧圆融、望舒的温柔和美——于月轮中清晰显化。祂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温柔慈悲、饱含期许地,静静“注视”着下方这片即将结束漂泊、重归故土的土地与子民。
由月光演绎的“创世史诗”与“分离悲歌”,无声却直击灵魂。
兽人们终于明白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居于永夜。
认知的根基被重塑,恐慌化为理解,迷茫化为方向。
“海市蜃楼”的景象不再虚幻,而是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那轮煌煌烈日的热度与光芒也变得更加真切,虽然依旧强烈,却已不再仅仅是引发恐慌的未知物,而是“故土”天空应有的组成部分之一。
“嗡——!”
仿佛直接源于世界底层法则与本源的清鸣与震颤,自两个世界的接触边界轰然爆发。
月华之地,归乡的最后一程,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与神州主世界的法则与物质层面,进行最直接的“碰撞”与“融合”。
这碰撞看似发生在宏观的“空间”层面,实则细微至每一条法则丝线的对接、每一缕地脉灵气的汇流、每一寸物质结构的嵌合。其中蕴含的规则对冲之力,恐怖到难以想象。
楚荆头顶,阴阳日月旒冕光华大放。至阳的炽白与太阴的幽黑两股本源力量自旒冕中升腾而起,紧密交织、循环往复,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太极阴阳鱼虚影。
与此同时,楚荆周身的气息如同没有止境般攀升。宇宙星辰锦袍上星河流转加速,山河社稷赤舄下大地脉动轰鸣,万古八荒玉带清光定住周遭紊乱时空。
他竟要以己身之力,硬生生扛下两个“世界”初次接驳时所产生的足以湮灭万物的恐怖规则波动。
“定!”
楚荆口中,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却蕴含着号令乾坤的无上威严。
交织的阴阳之力、浩瀚的权柄光辉,化作一张无形却有质的巨网,抢先一步,覆盖弥合在了月华之地西北尽头与南洲东南森林海滨正在发生最剧烈法则碰撞的狭长接触带上。
在楚荆融合了阴阳平衡之道的权柄巨网缓冲疏导之下,绝大部分毁灭性的冲击被转化为相对温和的法则涟漪与能量激流,朝着两侧天地缓慢散逸。
月华之地的西北边界,就这样在楚荆的强力护持与引导下,平稳地与南洲东南部开始了物质与法则层面的嵌合与连接。
而在新生的边疆上空,奇景呈现:
西侧,月华之地上空,那轮由常曦神力凝聚的永恒之月依旧高悬,洒落清辉。
东侧,南洲的天空之上,煌煌烈日毫无保留地照耀着这片土地,光芒万丈。
日月,于此地,于此刻,同时悬于天际,交相辉映。日光炽烈而充满生机,月华清冷而蕴含守护,两者光芒虽异,却在楚荆阴阳权柄的调和下,并不冲突,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壮丽的天地至景。
楚荆立于日月同辉的奇景中心,感受着两股原初力量在碰撞与交融中产生的独特韵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时机,成熟了。
下一刻,他与齐时的身影自高空消失,瞬间出现在那刚刚完成初步接壤的月华之地与南洲交界处的上空。
楚荆心念一动。
蕴含着最纯粹生命本源与调和之力的翠绿色仙灵之气,瞬间弥漫了方圆万里的交界区域。灵气所至之处,因世界碰撞而略显狂躁的法则迅速平复,受损的山川地脉得到滋养。
在这浩瀚仙灵之气的核心,大地轰然震动!
一株通天彻地神树显现。
根须如亿万虬龙,深深扎入九幽之下,稳固新生地脉;主干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向着苍穹无尽攀升,穿透云海,直抵九重霄汉之上;枝叶舒展开来,翠绿欲滴,流淌着大道符文与生命光辉。
扶桑神树,于此刻,于此地,显露其完全成长、贯通天地的伟岸姿态。
“嗷——!”
“昂——!”
“唳——!”
几乎在扶桑神树显现的同一刹那,万千迥异却充满野性力量与古老尊贵的兽吼,从南洲大地的四面八方,轰然爆发,响彻寰宇。
那是南洲本土的万千兽族,在扶桑神树气息与天帝召唤的感召下,撕裂空间,驾驭风云,从各处巢穴、秘境、领地,朝着这株贯通天地的神树,发自血脉本源地朝圣!
金龙矫健,五爪撕开云层;凤凰华美,拖着七彩长虹;鹏鸟展翼,其背若垂天之云……
他们带着无比的虔诚与激动,攀爬上扶桑神树的枝干,或盘绕于粗壮如山脉的树枝上,或栖息于广阔的叶片间,收敛气息,静静依偎。
恍惚之间,目睹此景的生灵,心神仿佛穿越了万古悠悠时光,回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洪荒纪元——扶桑神树鼎盛通天,其枝桠间栖息孕育着亿万神禽异兽!
此刻景象,虽不及上古之万一,却已再现了几分那份源自血脉记忆的辉煌与神圣!
扶桑神树似也因这万兽朝拜而欢欣,通体翠绿灵光更加柔和明亮。其主干之上,灵光自行汇聚凝结,形成了一道宽阔的翠绿阶梯,阶梯蜿蜒盘旋,一直向着高天之上那轮煌煌烈日所在的方位,无限延伸而去。
楚荆与齐时携手踏上天梯。
他们的步伐看似从容不迫,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落下,脚下光梯便自动向前延伸出无尽距离,周遭景物化为拉长的流光。不过短短片刻,两人身影已超越了九天之极,近距离直面——太阳。
近距离观之,太阳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球,而更像是一团由无穷无尽最基础的“光”、“热”、“生命”、“秩序”等法则本源交织沸腾而成的永恒熔炉!
其表面日冕翻腾,烈焰喷薄,每一缕光焰都蕴含着焚山煮海、创造与毁灭并存的恐怖威能。即便以楚荆如今之境,亦感到目眩神迷,深知自己远未达到能完全参悟“太阳”所有奥秘的层次。
楚荆伸出双手,并未直接触碰恐怖的光热之源,而是轻轻抚上身旁扶桑神树延伸至此的主枝末端。他闭上双眼,将源自东君的太阳权柄,毫无保留地与扶桑神树的本源进行深度沟通与融合。
扶桑神树,本就是孕育太阳金乌的本源之树,是太阳在物质界的摇篮。即便传说中的金乌早已随上古仙神隐去,但太阳本身的存在,对于扶桑神树而言,依旧有着铭刻于存在根本的天然亲近与呼唤。
得到楚荆太阳权柄的加持与指引,扶桑神树开始试探性地朝着太阳伸出了一条细嫩的翠绿枝桠。
当这条细嫩的枝桠尖端,轻轻触碰到太阳最外层相对温和的日冕区域时——
“滋……修——”
奇异的共鸣声响起,并非爆炸或燃烧。太阳狂暴的法则洪流,仿佛感受到了最熟悉、最亲近的气息。无数本源法则的碎片信息,沿着那条接触的枝桠,清晰而有序地传递给扶桑神树,再由神树整理转化,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反馈给与之深度连接的楚荆。
“修——修修——”
扶桑神树与太阳接触的区域,开始稳定地闪烁起一种介于翠绿与炽金之间的和谐光晕。光晕如同涟漪,顺着扶桑神树的枝干,向下扩散,很快就笼罩了栖息在神树各处的万千南洲兽族。
被绿金光晕笼罩的瞬间,所有兽族,无论血脉高低、修为强弱,身躯皆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源自血脉最深处,沉寂了无数世代的古老印记被激活、,滚烫的热流在血管中奔腾,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重组声……
血脉返祖!
五爪金龙龙威浩荡;九彩凤凰华光流转;鲲鹏翱翔,带起天河之水;九尾天狐身姿摇曳……无数只存在于族群最古老壁画与始祖记忆中的神兽形态,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些兽族身上。
“嗷昂——!”
“唳唧——!”
更为浑厚古老、充满威仪与喜悦的万兽齐鸣,自扶桑神树之上爆发,响彻了整个南洲,甚至隐隐传向其他大洲!这是血脉苏醒的欢歌,是对天帝与神树的感恩,更是对太阳本源归位、天地阴阳将调的本能庆贺!
伴随着这震撼天地的兽吼,更加磅礴纯粹的信仰之力从兽族身上涌出,汇聚向扶桑神树。神树将这些原始强大的信仰之力吸纳精炼,通过那条连接太阳的枝桠,将其源源不断地注入煌煌烈日之中。
兽族的祭祀,无需精美祭坛,无需繁复颂歌,无需特定仪轨。它们的信仰,直接源于生存、源于力量、源于对天地与血脉源头的敬畏与感恩,因而往往更为纯粹、更为炽烈、也更为原始而强大。
与此同时,太阳之侧,永恒之月也适时地洒落下一片无比清冷柔和的清辉。清辉轻柔地包裹住略显“躁动”的太阳光焰,以“太阴”的宁静敛藏,调和着“太阳”的炽烈。
阴阳相济,刚柔并济,此乃天地间最根本、最和谐的大道韵律。
在万兽信仰的浇灌与太阴之力的调和下,太阳的光芒发生内敛而深邃的蜕变。
某一刻,太阳核心,极致的光与热仿佛压缩到了极限,猛然爆发出炽白光芒。光芒之盛,竟在瞬间将周遭一切映照得失去颜色,归于一片纯粹的白,而在白的极致处,视觉上反而呈现为一种吞噬一切的绝对漆黑。
在黑白交织、光暗难分的奇点中心,压缩到极致的黑色光晕,开始自行勾勒。
一道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威严的神只虚影,缓缓凝聚显现——正是东君。虽只是极其淡薄、近乎概念投影的存在,却已散发出令天地法则为之肃穆的煌煌神威。
在东君虚影之侧,一只体型优美修长的神骏巨鸟虚影,亦随之凝现,它仰首长鸣,姿态高傲而神圣——正是金乌!
“唳——!”
神州天地似乎真的凝滞了一瞬,万物皆寂,唯有这声跨越万古的啼鸣,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回荡,宣告着某种古老存在的印记被重新点亮。
扶桑神树终于缓缓收回了枝桠,枝头微微卷曲,其中柔和包裹着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耀金的兽蛋,蛋壳上面天然生长着古朴玄奥的黑色纹路。兽蛋静静躺在扶桑神树枝头蜷曲形成的巢穴之中,被无尽的翠绿灵光与太阳精华温柔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