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辉映,阴阳初调。然而,道途漫漫,补天伟业,非一蹴可就。
楚荆深知,欲令神州天地真正重归完整、再现上古仙道昌盛之机,尚有诸多关键亟待梳理,诸多遗患必须根除。
接下来,他的目光投向了维系过去现在未来、贯穿诸天万界根本秩序的——时空权柄,以及与此紧密相连,源自当年那场波及浮屠塔的惊天变故所遗留的诸多棘手难题。
当年中域为助云空子逆天成仙,悍然侵入西洲佛门圣地浮屠塔,以诡秘手段强行抢夺了镇压塔内核心的中央佛、现世佛之无上舍利。云空子更借此攫取了部分时空权柄本源,作为其强行拼凑新仙界的关键依仗。
随着云空子神魂俱灭、新仙界崩解、中域彻底覆亡,承载着浩瀚佛法与部分时空本源的佛舍利,亦在最终的决战中消融,不复实体存在。
舍利虽消,其所蕴含的无上佛法真意与时空法则碎片,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在撼动乾坤的大战中,散逸、融入了神州天地的本源法则网络之中,无形却切实地存在着,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因上古大战而破损的时空结构。
然而,这种“融入”是自发且弥散性的。对于意图修补依旧残缺的时空法则的楚荆而言,失去了中央佛、现世佛之舍利,难度无疑陡增。
楚荆推演无数可能,结合自身所承的佛陀缘法、万古八荒玉带的时空权柄印记,却始终未能找到一个清晰有效、可操作的切入点或方法。。
“或许,我们该先解决那个麻烦。”在一旁安静烹茶、同时也翻阅着诸多佛门残卷的齐时,忽然开口。
他望向眉宇微锁的楚荆,“当中域曾以禁忌手段,召唤出恶念佛陀,方能在浮屠塔内兴风作浪,最终成功夺走舍利。你我承袭佛陀缘法之时,亦曾对浮屠塔内残留的佛陀意志承诺,定会净化此恶念,以全因果。”
“不妨先从此处入手。了结这段因果,或许……事情便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毕竟,那恶念佛陀与中央佛、现世佛,本就是一体两面,纠缠至深。”
楚荆闻言,眼中思索的光芒微微一闪。补天之路,亦是修行之路,讲究因果了断、心念通达。
恶念佛陀乃是当年祸乱浮屠塔、导致舍利被夺的直接凶手,其存在本身或许就与时空权柄的紊乱有着某种隐秘关联。先行净化此獠,既是对昔日承诺的践行,亦可扫清一部分障碍,或许真能如齐时所言,窥见新的契机。
“言之有理。”楚荆缓缓颔首,“时空本源玄奥难测,强求未必可得。先了却这段因果,或可见柳暗花明。只是……”
恶念佛陀乃是伴随中央佛、现世佛证道之时,由无边业力、众生心魔汇聚而生的对立存在,可谓佛陀的‘影子’或‘反面’。在仙神混战的末期,祂曾给佛域净土带来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按理说,随着仙神隐退、天道沉寂,这等极端存在也应随之隐匿或消散才对。中域当年,究竟是以何等诡谲手段,竟能将祂重新召唤现世?此中隐秘,恐怕非比寻常。
猜不透,便不再空想,自有最直接的方法——询问知情者。
楚荆心念微动,传下一道旨意。不多时,几位元神受制、形容枯槁却仍保持着麻木平静的中域圣者,被带至面前。这些曾是中域决策层核心、知晓无数秘辛的存在,如今已是戴罪之身。
楚荆没有迂回,目光直接落在其中一位气息最为古老、曾主管中域部分秘典与禁忌研究的老者身上,开门见山:“恶念佛陀,当年尔等是如何召唤的?将你所知,尽数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老者身躯微微一颤,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长期禁锢下的本能反应。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干涩,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恶念佛陀与真正的佛陀……确然不同。佛陀乃觉悟者,法身圆满,超脱三界。而恶念佛陀并无固定、圆满的‘实体’或‘法身’概念。祂更像是一团……由众生最深沉之恶、宇宙负面法则所凝聚而成的……庞大而混沌的恶念集合物。”
“因此,当诸神隐退,天道规则对高维存在的显化压制增强时,真正佛陀的法身难以完整留存于世,但这等‘恶念集合物’,因其本质的模糊弥散、非正统,反而未能被天道规则彻底清除或封印。祂的‘存在’,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破碎的方式,潜藏、散落于世间万事万物的阴影面、众生的无明心识之中。”
老者喘了口气,继续道:“寻常情况下,天道虽残,余威犹在,加之这些恶念碎片本身也处于极度分散与沉寂状态,根本无法自行汇聚、显化出完整的‘恶念佛陀’意志。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极其隐秘的传承:“上古末期,恶念佛陀肆虐佛域,曾将其本源恶念,污染、侵蚀了佛门不少重要信物、法器乃至圣地。这些被污染之物,历经万古,其上沾染的恶念虽已极其微弱,却依旧保留着与‘恶念佛陀’这一存在概念最根本的一丝联系。”
“可还有信物留存?”楚荆开口问道。
“只……剩下了一座莲台。”老者沉默片刻,涩声道:“中域崩解时,绝大部分珍藏化作了飞灰。但……那座莲台因其特殊性,由圣者贴身保存,在战后一并被四洲联盟收缴了。若未损毁,最大可能……是存放在对佛门之物最为重视的禅灵宗的库藏之中。”
一座不知还残留几分上古恶念气韵的污染莲台……以此残破之物,欲行召唤乃至净化恶念佛陀之事,其难度与不确定性,不言而喻。即便楚荆贵为天帝,在自身修为尚未真正突破仙境桎梏的情况下,能否成功召唤?即便召唤出来,面对那等自上古苟延残喘至今、本质极端邪恶诡异的存在,又该如何“净化”?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然而,事已至此,纵有万难,亦需前行。
楚荆与齐时不再耽搁,当即动身,径直前往西洲。
西洲诸方势力得知天帝为净化当年祸乱浮屠塔的元凶“恶念佛陀”而来,几乎举洲震动,倾力支持。
当年浮屠塔之劫,是西洲佛门心中永远的痛。佛陀舍利被夺,圣地蒙尘。天帝欲铲除罪魁祸首之一,西洲佛门岂有不鼎力相助之理?
楚荆于禅灵宗拿到了那座莲台。莲台形制古朴,依稀可见九层九叠的花瓣形态,但雕刻线条已有些模糊,金色黯淡无光,那层灰黑色并非尘土,更像是从内部透出的沉疴般的阴郁。乍看之下,除了旧,并无特异之处,甚至感受不到明显的邪气或灵力波动。
然而,当楚荆伸手将其捧起时——
他神魂最深处,融合了佛陀缘法、承载着万古八荒玉带时空权柄印记的核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与排斥感。仿佛这看似无害的莲台,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楚荆眼神一凝。此物,确与上古那尊恶念佛陀,有着极深的渊源。那名中域圣者,至少在莲台真伪一事上,未曾说谎。
经过慎重考量,最终将净化之地,选定在了西洲西北部,那片广袤荒凉的古老荒原。
这里,曾是浮屠塔最后一次显化,降临又崩解之地;更是当年中域召唤恶念佛陀、引发后续一连串悲剧的空间坐标附近。于此地了结因果,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楚荆与齐时并肩立于荒原中心。方圆万里之内,所有无关生灵已被提前清退,地势也被稍作平整。极远处,西洲前来观礼的修士,皆屏息凝神,紧张而期待地遥遥观望。荒原之上,唯有风声呜咽,卷起亘古的黄沙,诉说着岁月的苍茫与沉重。
楚荆将自身浩瀚仙灵伟力,以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注入手中莲台。
起初,莲台毫无反应,如同顽石。
但随着海量精纯仙灵之力的持续灌注,莲台那暗沉的表面,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只是如同浮灰的灰黑色侵染,开始加深、蠕动、扩散。
短短数息,整座莲台竟完全化作了如墨汁般浓稠粘腻的深沉黑色!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与压抑感,自莲台散发出来。
变化并未停止。当黑色浓郁到极致时,莲台核心,花蕊位置,竟突兀地闪烁起金色光点。
金色越来越多,越来越盛,自花蕊处向外蔓延,带着古老佛门慈悲与智慧气韵的煌煌金光,逐渐取代了污浊的黑色,重新笼罩了整座莲台。
若非亲眼目睹其由极黑转为极金的过程,任谁也无法相信,此刻这尊金光流转、宝相庄严的莲台,片刻前竟是那般污浊不堪的模样。
楚荆闭目凝神,尝试着将一缕精纯的神魂意念,小心翼翼地探金光璀璨的莲台内部。
莲台内部空寂一片,唯有精纯的佛力与他的仙灵之力交融流转。
但当楚荆心念微动,从万古八荒玉带中引动一丝时空法则之力,将其同样注入莲台时——
“嗡——!”
掌中莲台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其表面九层九叠的金色花瓣,自行缓缓旋转开合。
花瓣之上,那些原本模糊的雕刻纹路流动衍化出无数晦涩难明的诡异符文与图案,仿佛蕴含宇宙生灭、时空扭曲、因果错乱。这些符文闪烁着金黑交织的诡异光芒,散发出一种既神圣又邪恶、既秩序又混乱的极端矛盾气息!
“唔!”
强横冰冷的邪恶精神冲击,顺着楚荆探入的神魂联系,狠狠噬咬而来。即便以楚荆如今的神魂强度与位格,猝不及防之下,亦感到神魂一阵刺痛眩晕,忍不住闷哼一声。
那股邪恶阴郁粘稠,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贪婪、嗔怒、痴愚、怨恨、绝望……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如同最深邃的泥沼,试图将接触者的意识拖入永恒的黑暗与疯狂。
古老沙哑、充满了亵渎与扭曲意味的梵音诵唱声,无端在这片荒原上空,幽幽响起:
“天即地,地即天……”
声音仿佛来自莲台内部沸腾的恶念深渊,又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屏障,从某个被遗忘的莽荒万古直接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诡异韵律:
“天界即地狱,地狱即天界——净秽不二,凡圣一如……”
诵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癫狂,似乎要撕裂听者的理智:
“极乐净土……即幽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