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编辑部的回信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抵达千夜邮箱的。当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那封标题为“关于投稿作品《雪融之音(暂定名)》初审结果通知”的邮件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她强迫自己跳过快要把心脏跳出来的前几行套话,直接看向关键部分——
“……经编辑部审核,认为作品《雪融之音》画风细腻,情感表达真挚动人,氛围营造独具特色,初步符合本刊‘青岚新人奖’征稿方向。现正式通知进入复审环节,请作者于两周内提交完整故事大纲及不少于30页的正式稿件(可分镜草稿)……”
后面还有详细的格式要求和编辑的联系方式。千夜反反复复将那段话看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任何一个字。没有退稿。不是拒信。是……进入复审的通知。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胸口冲上头顶,又在眼眶处化作滚烫的湿意。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叫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最终录用,只是进入了下一轮筛选,竞争依然激烈,前方依然未知。但这小小的、阶段性的一步,对她而言,却重如千钧。这是第一次,她的画稿,她倾注了那么多隐秘情感和笨拙心血的故事,被一个正式的、她所向往的平台,认真地“看见”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个人。
手指在手机通讯录上悬停,那个最近才存进去、名字简单却让她每次看到都心跳加速的号码——“北川凛雪”。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凛雪清冷平稳的声音传来:“莫西莫西?”
“北、北川同学!”千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雀跃,“我、我收到《青岚》的回信了!是……是进入复审的通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凛雪的声音传来,依旧是平的,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也轻快了一丝丝:“是吗。恭喜你,音无同学。”
只是简单的“恭喜”,却让千夜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不真实感落了地,喜悦如同炸开的烟花,绚烂地充斥了整个胸腔。“谢谢你!真的……多亏了你之前告诉我这本杂志,还有那些建议……”
“是你自己的作品足够好。”凛雪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要提交大纲和更多稿件……”千夜看着邮件要求,既兴奋又感到压力,“两周时间,有点紧。”
“需要帮忙吗?”凛雪问得自然,“比如,大纲的逻辑梳理,或者场景设置的合理性。我下午正好有空。”
千夜的心被暖意包裹。“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老地方见?”凛雪提议。
“好!”
挂了电话,千夜还觉得脸颊发烫,手心冒汗。她抱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要立刻开始整理思路。她坐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和笔记本,将《雪融之音》现有的片段和构思飞快地罗列出来。这个原本脱胎于“共犯”构想的故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入了太多她和凛雪之间真实相处的细节与氛围,变得格外私密而充满温度。现在要将它扩展成一个更完整、更具说服力的故事,既是挑战,也让她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
午后的秘密基地,阳光正好。当千夜抱着一堆画稿和笔记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凛雪已经坐在石凳上,膝头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但她显然没在看,目光落在榉树摇曳的影子上,似乎也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千夜的脸因为奔跑和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迫不及待地将《青岚》的邮件打印件和摊开的速写本推到凛雪面前。
凛雪接过,仔细地阅读了邮件,然后开始一页页翻看千夜带来的画稿和潦草的设定笔记。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在某处停顿,轻轻点一点。
“主角‘小雪’和‘千寻’的人物关系脉络,比之前的片段清晰了很多。”凛雪看完,抬起头,冷静地分析,“从图书馆的偶然注意到午休空地的默契陪伴,再到共享秘密与分担烦恼……情感推进的节奏把握得不错,日常感中透出细腻的羁绊。”
得到凛雪的肯定,千夜的心又踏实了几分。“但是……编辑要求要有完整的故事大纲,还要有明确的起承转合和高潮。我有点担心,如果只是描绘这种日常的、细水长流的情感变化,会不会显得太平淡,不够有冲击力?”
凛雪思考了片刻。“《青岚》的风格偏向文艺和内心挖掘,未必需要强烈的戏剧冲突。关键在于情感的真实性和深度。”她拿起笔,在千夜的笔记空白处画了一条简单的轴线,“你可以考虑设置一个‘催化剂’事件。不一定需要外部激烈的矛盾,可以是内在的转折点。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千夜的脸:“比如,其中一人不得不面对家庭或未来的选择,而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感,成为她做出决定时无法忽略的重量。或者,一次意外的坦诚,让原本朦胧的关系面临清晰的界定,带来甜蜜与不安并存的悸动。”
千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凛雪提出的方向,恰恰戳中了她心中隐约有些想法却未能成型的部分。尤其是“家庭或未来的选择”这一点,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凛雪自己透露过的家庭背景,以及自己与姑姑相依为命的现状。真实的情感,果然源于真实的生活。
“我明白了!”千夜兴奋地拿回笔记本,开始飞快地记录和构思,“可以设置‘小雪’因为家庭原因可能要再次转学,或者‘千寻’面临是否要为了升学而放弃画画的抉择……在她们常去的那个地方,进行一次决定性的对话……”
凛雪看着她奋笔疾书、灵感迸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千夜卡壳或犹豫时,简短地提点一句,或者指出某个情节设置可能存在的逻辑漏洞。
一下午的时间在专注的讨论和创作中飞快流逝。当夕阳西斜,树影拉长时,千夜已经初步勾勒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大纲,甚至画出了几个关键场景的分镜草稿。虽然还很粗糙,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谢谢你,北川同学!”千夜看着眼前丰硕的成果,由衷地感激,“如果没有你帮忙梳理,我肯定还在原地打转。”
“是你自己的想法。”凛雪合上自己的书,收拾东西,“大纲有了,接下来就是最耗费时间的正式作画了。两周,工作量不小。”
“嗯,我会加油的!”千夜握了握拳,眼里满是斗志,但随即又露出一丝苦恼,“不过,要画出符合《青岚》那种氛围的精细画面,家里的工具可能有点不够……”她的数位板是入门款,扫描仪也很老旧,要处理大量线稿和后期效果,会非常吃力。
凛雪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看向千夜,语气平静地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
“诶?”千夜愣住了。
“我家里有比较专业的数位屏和绘图软件,扫描和打印设备也齐全。”凛雪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空间也足够安静。你这段时间可以过来用。效率应该会高一些。”
去北川同学家?那个在港区、有着德国父亲和音乐学者背景的家?千夜的心脏猛地一跳,各种想象和紧张感瞬间涌了上来。
“这……这太打扰了吧?而且,北川同学的家人……”千夜有些慌乱。
“家里现在没有别人。”凛雪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父亲和母亲目前都在德国处理一些事务。短期内不会回来。我现在是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在港区的公寓里?千夜再次被这个信息冲击到。虽然知道凛雪独立,但高中生独自居住,还是让人惊讶。联想到她之前提及的家庭氛围,这“一个人住”背后,或许并不仅仅是父母出差那么简单。
看着千夜怔忡的神情,凛雪补充道:“有定期上门的家政人员负责清洁和部分膳食,所以生活上没问题。你来,只是多一个使用书房的人而已。”
她的态度坦然,邀请也显得纯粹是为了解决千夜的实际困难。千夜内心的紧张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和接纳的温暖,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如果……如果真的不会打扰的话……”千夜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会。”凛雪肯定地回答,然后看了看天色,“今天时间不早了。明天放学后,如果你方便,可以直接过去。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千夜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和一丝忐忑。
当晚,千夜对姑姑说了要去同学家一起准备一个重要的课题报告,可能要连续去几天,会晚点回来。姑姑虽然有些担心她太累,但见她眼睛闪闪发亮、充满干劲的样子,还是支持地答应了,只是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及时联系。
第二天一整天,千夜都有些心神不宁,既盼着放学,又对即将踏入北川凛雪的私人领域感到莫名的紧张。放学铃一响,她就迅速收拾好东西,看向凛雪。凛雪似乎也有些不同,整理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没有去往常的车站,而是走向另一个方向,搭乘了一班开往港区的电车。车厢里,千夜紧挨着凛雪站着,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洁净微凉的气息,心跳如鼓。凛雪则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优美。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们在一个安静而整洁的车站下车。周围的建筑明显高级了许多,街道宽阔,绿树成荫,行人稀少,氛围宁静。凛雪带着千夜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外观低调却设计感十足的现代公寓楼前。楼不高,线条简洁利落,大面积使用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云影。
凛雪用门禁卡打开厚重的玻璃大门,走进挑高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香氛气息,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位穿着制服的物业管理人员向凛雪微微鞠躬致意,目光礼貌地从千夜身上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行,停在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凛雪在一扇深色的实木门前停下,按下密码锁。轻微的电子音后,门开了。
“进来吧。”凛雪侧身,让千夜先进。
千夜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北川凛雪的世界。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外部现代感截然不同的内部氛围。公寓内部异常宽敞,挑高的客厅连接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和隐约可见的东京塔。但室内的装修却并非千夜想象中的奢华或极简现代风,而是一种奇特的融合。墙面是沉稳的深灰色调,家具线条简洁硬朗,多是深色实木与皮革的组合,透着德式的严谨与克制。然而,角落和墙面上,又巧妙地布置着一些极具日式禅意的插花、陶器或小幅水墨画,柔化了空间的冷硬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放置的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谱架上还放着一份乐谱,在午后斜阳中泛着微光。整个空间干净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井有条,但缺乏一般家庭的生活烟火气,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展厅或高级酒店套房,安静得有些空旷。
“这边。”凛雪示意千夜跟上,穿过客厅,推开一扇相对较小的门。
这里显然是书房,或者说,是凛雪的个人工作室。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日文、德文、英文的书籍,从厚重的学术着作到文学小说、艺术画册,门类繁杂却排列有序。另一面墙则是一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上面并排放置着两台高性能的显示器,一台专业数位屏(正是千夜在画材店橱窗里瞻仰过却不敢问价的那种),旁边还有高精度的扫描仪、打印机以及各种千夜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工作台收拾得极其整洁,只有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
窗户边放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上面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这里显然是凛雪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虽然依旧整洁,却比外面的客厅多了几分“人”的气息。
“你可以用这里。”凛雪指了指工作台空着的一侧,“数位屏和软件都已经设置好了,常用的绘画工具也安装了。扫描仪和打印机在这里,操作很简单。”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设备,调出软件界面给千夜看。
千夜看着眼前这堪称梦幻的专业设备,又看了看凛雪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这些设备太专业了,我……”
“工具只是工具。”凛雪打断她,“关键是用它的人。你需要尽快适应,时间不多。”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却奇异地让千夜安下心来。是的,现在不是客气或惊叹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把稿子画出来。
“我明白了。”千夜放下书包,坐到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手指有些颤抖地触摸了一下冰凉的数位屏表面。高级设备的灵敏度和压感反馈,果然与她那个入门板天差地别。
凛雪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工作台的另一端,打开了其中一台显示器,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情——似乎是某种复杂的编程界面或数据分析图表,全德文的,看得千夜眼花缭乱。她没有打扰千夜,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千夜的存在与那台运转的电脑并无二致。
这种平静而专注的氛围感染了千夜。她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连接好自己的数位笔,打开绘画软件,导入昨天勾画好的分镜草稿,开始正式清线。
起初,因为不熟悉新设备和身处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她的线条有些滞涩。但渐渐地,专注于画稿本身,感受着流畅的笔触和精准的压感反馈,她沉浸了进去。笔尖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和旁边凛雪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构成了这个安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湛蓝逐渐转为温暖的橙红,又慢慢沉淀为深邃的靛蓝。公寓里始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呼吸和工作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千夜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场景的精细线稿,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这才发现,书房里不知何时亮起了柔和而充足的灯光,既不刺眼,又能完美地照亮工作台。而她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里面是温热的正山小种红茶,旁边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造型别致的曲奇饼干。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凛雪。凛雪似乎也刚好告一段落,正端起自己手边同样的一杯茶,轻轻吹着热气。察觉到千夜的目光,她抬眼看了过来。
“休息一下。家政阿姨下午来过,准备了茶点。”凛雪解释道,语气自然,“你的进度如何?”
“啊,刚完成第一个场景。”千夜连忙汇报,心里暖暖的。她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器熨帖着手心,醇厚的茶香让人精神一振。“北川同学家的设备真好用,效率高多了。”
“那就好。”凛雪点点头,也拿起一块曲奇,小口吃着。在柔和的光线下,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比在学校时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居家的宁静感。
“那个……”千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北川同学平时……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不会觉得……有点大,有点安静吗?”话一出口,她又觉得有些冒昧。
凛雪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和远处璀璨的灯火。“习惯了。”她简单地说,“安静,有利于思考和专注。而且,”她顿了顿,视线转回千夜脸上,灯光在她深黑的眸子里投下小小的光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千夜的心尖,带来一阵微痒的悸动。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
“对了,”凛雪忽然站起身,“你继续画,我处理点别的事。饿了的话,冰箱里有食材,可以简单做点东西。或者叫外卖也可以。”她指了指书房门口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控制面板,“用那个可以直接联系物业或附近的餐厅。”
“啊,好。”千夜连忙应道。看着凛雪走出书房,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在这个巨大、空旷、精致却冰冷的公寓里,因为凛雪的邀请和存在,因为手边这杯温热的茶和眼前未完成的画稿,竟然也生出了一丝……属于“家”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甩甩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时间紧迫,必须抓紧。
接下来的几天,放学后直接前往凛雪的公寓,成了千夜新的固定行程。她逐渐习惯了在这个安静而高效的空间里工作,习惯了凛雪偶尔在身边处理她那些深奥的事务,习惯了休息时分享一杯热茶和精致的点心,甚至习惯了在傍晚时分,和凛雪一起简单准备晚餐——通常是凛雪指挥,千夜笨拙地打下手,利用家政阿姨准备好的优质食材,做出一些虽然简单却美味的料理。
她们之间的对话,在公寓这个更加私密的空间里,也变得比在学校时更加深入和随意。千夜知道了凛雪父亲研究的具体领域(巴洛克时期音乐理论与演奏实践),知道了她母亲是一位从事当代艺术策展的日法混血,知道了她从小被迫学习的除了德语、钢琴,还有小提琴和严格的礼仪课程,也知道了她一个人住在这所公寓,是父母对她坚持留在日本读完高中、并且希望“体验更独立生活”的一种妥协与有条件应允。
“他们希望我明年高中毕业后,去德国或瑞士攻读音乐或欧洲艺术史。”凛雪一边擦拭着餐后的料理台,一边平淡地说,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他们认为那才是‘正途’,符合家族的期望和我‘应该’拥有的教育背景。”
千夜洗盘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凛雪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能理解凛雪父母对女儿未来的规划和期望,那种精英式的、放眼国际的路径,听起来无可指摘。但她也清晰地记得凛雪提到“自由”时眼中闪过的微光,记得她在书店说起羡慕自己“直率的喜欢”时的语气。
“那……北川同学自己呢?”千夜轻声问,“你自己想学什么?想去哪里?”
凛雪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她沉默了一会儿,将抹布仔细叠好,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目光平静地看向千夜。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这是千夜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不确定的话语,“音乐和艺术史,我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有些天赋。但那是‘被赋予’的兴趣和道路。就像一架被调试好的钢琴,演奏指定的曲目。”她看向客厅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眼神有些空茫,“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换一首曲目,甚至换一种乐器,会怎样?但我……缺乏去尝试的冲动,或者说,勇气。因为那意味着偏离既定的‘乐谱’,后果未知。”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千夜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困惑与一丝极淡的挣扎。“而你的画,你的故事,是不同的。那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东西,无论稚嫩与否,成功与否,它首先属于你自己。这种明确的‘想要’,对我来说……很陌生,也很吸引。”
千夜的心被深深触动了。她放下盘子,走到凛雪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凛雪的脸庞少了许多平日的冰冷,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迷茫和柔软。
“北川同学,”千夜认真地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觉得,不管最终选择哪条路,是遵循‘乐谱’,还是尝试新的‘乐器’,重要的是,那是你自己思考后、真正愿意走下去的路。而且……”她顿了顿,脸颊微红,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下去,“而且,你并不孤单啊。现在……有我在看着呢。我会一直为你加油的。”
凛雪静静地注视着她,眸色深不见底,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少女深深印刻进去。许久,她微微垂下眼睫,遮挡住其中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韧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谢谢。”
这句“谢谢”,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仅仅是礼貌,而是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接纳与承诺。
随着截稿日的临近,千夜的工作强度越来越大,经常在凛雪的书房待到很晚。凛雪也总会陪着她,有时处理自己的事,有时就安静地看书,确保千夜需要帮助或休息时,她总是在那里。她会为千夜冲泡提神的咖啡(严格控制咖啡因含量),准备夜宵,在她因为某个细节反复修改而焦躁时,用她那种理性而清晰的方式帮她分析问题所在。
在凛雪的陪伴和顶级设备的辅助下,千夜的《雪融之音》30页正式稿件,终于在截止日期前一天的深夜,完成了最后一笔的修饰和排版。当她把所有文件打包,通过邮件发送给《青岚》编辑部指定的邮箱,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巨大的疲惫感和同样巨大的成就感同时席卷了她。
她瘫在椅子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无论结果如何,她尽力了,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自己为之倾注心血的作品。
“完成了?”凛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书,正看着千夜。
“嗯……发送了。”千夜转过头,对凛雪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终于……赶上了。”
凛雪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明显消瘦了一些的脸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辛苦了。”她站起身,“今晚就住下吧。太晚了,回去不安全,你也需要好好休息。”
“诶?住、住下?”千夜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客房一直有准备。”凛雪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千夜的身形,“我的你应该可以穿。先去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我去准备。”
不等千夜拒绝,凛雪已经走出了书房。千夜坐在原地,愣了几秒,最终,极度的疲惫和内心某处隐秘的期待,战胜了那点残余的羞涩和不安。她确实累得一步都不想动了。
客房宽敞整洁,装饰是简洁的北欧风格,床铺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浴室里,恒温浴缸已经放好了热水,旁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干净的毛巾和一件质感极好的丝质睡裙(显然是凛雪的)。千夜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让热水驱散连日的疲惫和紧张,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洗完澡,换上那件略显宽大却异常柔软顺滑的睡裙,千夜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走出浴室,发现凛雪也换上了居家的棉质长裤和t恤,黑发随意披散着,少了校服带来的严谨,多了几分慵懒和柔和。她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小吧台边,往两个玻璃杯里倒着什么。
“喝点热牛奶,助眠。”凛雪将其中一杯推给走过来的千夜。
温热的牛奶带着淡淡的蜂蜜甜香,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两人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东京的夜景如同一幅铺开的、缀满钻石的黑丝绒,繁华而静谧。
“明天不用早起,可以多睡会儿。”凛雪望着窗外,轻声说。
“嗯。”千夜点点头,也看着夜景,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平静和幸福感。完成稿件的轻松,身处高级公寓的新奇,与凛雪共处一室的亲密与安宁……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北川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次……真的真的,非常谢谢你。不只是因为设备,还有……所有的陪伴,还有……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杯。
凛雪转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流光映在她深黑的眸子里,仿佛落入了星河的碎影。“不用谢。”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看到你完成想做的事,我也……很高兴。”
很高兴。从北川凛雪口中说出的、如此直白的正向情绪表达,让千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杯中的牛奶见底。
“去睡吧。”凛雪率先转身,走向客房的方向,“晚安,音无同学。”
“晚安,北川同学。”千夜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回应。
躺在柔软陌生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洁净织物和一丝属于凛雪的、微凉洁净的气息,千夜以为自己会因为紧张或兴奋而失眠,但连日积累的疲惫很快将她拖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是周六,千夜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竟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她慌忙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凛雪的睡裙。
走出客房,公寓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阳光洒满整个空间,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书房的门关着。千夜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就听到旁边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
她走过去,发现凛雪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围着素色的围裙,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似乎在煎什么,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鸡蛋的香气。
这一幕,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冷冽完美的北川凛雪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却奇异得……无比温馨动人。千夜站在厨房门口,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凛雪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晨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醒了?刚好,早餐快好了。去洗漱吧,洗手间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啊,好!”千夜回过神,脸颊微红,赶紧溜去洗漱。
等她整理好自己出来时,早餐已经摆在了靠窗的小餐桌上: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蔬菜沙拉,还有两杯鲜榨的橙汁。简单,却精致得让人食指大动。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凛雪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我通常吃得比较简单。”
“看起来就很好吃!”千夜由衷地赞叹,拿起刀叉。蛋液流淌,吐司香脆,沙拉清爽,橙汁酸甜可口。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也最特别的早餐之一。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窗外是周末上午宁静的城市景观。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今天有什么安排?”凛雪问。
“应该……回去。姑姑会担心。”千夜说,心里却有一丝不舍。
“嗯。”凛雪点点头,没有多留,“稿子交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别太焦虑。”
“我知道。”千夜乖巧地点头。
早餐后,凛雪将千夜送到公寓楼下,看着她坐上返回涩谷方向的电车,才转身回去。
回家的路上,千夜抱着装有自己换下来的校服的书包,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某种充盈而柔软的情感。在凛雪公寓度过的这短短十几个小时,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镶嵌在她平凡而略带灰暗的青春记忆里,散发着独特而温暖的光泽。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共同奋斗、深夜陪伴、晨光早餐之间,已经深深地改变了。她和北川凛雪之间,那层最初由好奇、欣赏、试探织就的薄纱,正在被更多真实的理解、温暖的互助、以及难以言喻的亲密感所取代。
未来会怎样?《雪融之娜》能否最终入选?她和凛雪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这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千夜此刻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期待。因为她知道,无论画稿上的故事结局如何,她自己的故事,正因为有了那个黑发少女的加入,而变得愈发清晰、明亮,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篇章。
电车摇晃,载着少女和她的心事,驶向熟悉的街道。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