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复审结果如同石沉大海,需要数周的等待。这期间,季节的脚步却未曾停歇,日历一页页翻过,东京的空气日渐粘稠,蝉鸣越发嘹亮,宣告着盛夏的正式到来。校园里开始弥漫起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息,同时,也悄然涌动着对即将到来的夏日祭典的隐隐期待。
涩谷区一年一度的夏日祭典,是附近几所公立高中学生,尤其是低年级学生们心照不宣的“重要活动”。不仅仅是看烟花、逛庙会那么简单,更潜藏着青春特有的、关于“邀请”与“被邀请”的微妙心思。
千夜往年从未认真参与过。一来是觉得热闹是别人的,自己更习惯安静;二来,也从未有人向她发出过这样的邀请。但今年不同了。
当教室里开始出现关于浴衣款式、祭典摊位、最佳观赏烟花地点的窃窃私语时,千夜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北川凛雪。凛雪依旧是一副对周遭喧嚣漠不关心的模样,课间多半在看书,午休时也常待在她们的小空地,仿佛夏日祭的热闹与她身处两个世界。
但千夜知道,凛雪并非真的对一切无动于衷。在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凛雪会提起最近在读的夏目漱石,里面恰有关于夏日庭院与心绪的描写;会在千夜不小心打翻冰饮,手忙脚乱时,不动声色地递过纸巾,指尖拂过她沾着水珠的手背,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会在千夜因为期末复习压力大而唉声叹气时,用她那种精准的方式,划出复习重点,并淡淡地说一句:“祭典之后,就是暑假了。”
“祭典之后,就是暑假了。”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千夜心里干燥的草甸上。
她想和凛雪一起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地滋长,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她想象着凛雪穿着浴衣的样子——一定非常好看,清冷的气质配上柔软的传统服饰,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反差。她想象着两人并肩走在挂满灯笼的街道上,捞金鱼,吃苹果糖,看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可是,该如何开口?直接说“北川同学,周末的夏日祭,要一起去吗?”会不会太突兀?被拒绝了怎么办?来对这类活动完全没兴趣……
纠结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在复习间歇都心神不宁。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满了各种浴衣的简笔画,长发少女的背影,还有夜空中炸开的烟花轮廓。
周四午休,在小空地。蝉鸣鼓噪,树荫浓密,却挡不住闷热的暑气。千夜心不在焉地翻着历史笔记,眼神却飘忽不定。
“音无同学。”凛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神游。
“啊?是!”千夜慌忙坐直。
凛雪合上手中的德文诗集,看向她,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最近,好像有心事。是复习压力太大,还是……在担心《青岚》的结果?”
“啊,不是……”千夜连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笔记本的边缘,脸微微发红,“那个……是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凛雪追问,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千夜的心脏怦怦直跳。话到嘴边,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盯着石凳缝隙里努力钻出的一朵白色野花,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周末……涩谷的夏日祭……北川同学,有什么安排吗?”
问完,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太笨了!这算什么邀请?简直像是在打听别人的日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千夜能感觉到凛雪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那目光似乎带着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
“没有特别的安排。”凛雪的声音传来,平稳如常,“我对这类祭典活动,不太熟悉。”
没有直接拒绝!千夜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凛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凛雪的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黑眸却清晰地映着千夜紧张的脸。
“那……那……”千夜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感觉喉咙发紧,“如果……如果北川同学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终于说出来了!说完,千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凛雪,等待判决。
凛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处围墙外被热浪微微扭曲的空气,似乎在思考。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让千夜的心跳得更快。
就在千夜几乎要放弃,准备说“不去也没关系”的时候,凛雪转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好。”她简洁地回答,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几点?在哪里碰面?”
答应了?!千夜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让她几乎要跳起来。她努力控制住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彩却藏不住。
“傍晚……六点,在祭典入口的那个红色鸟居下面,可以吗?”千夜飞快地说出早就想好的地点。
“可以。”凛雪点头,“需要穿……浴衣吗?”她问得有些迟疑,显然对此毫无经验。
“诶?如果北川同学有的话……当然!没有也没关系,穿便服也可以的!”千夜连忙说,心里却忍不住想象凛雪穿浴衣的模样。
“我没有。”凛雪如实回答,“便服就可以。”
“嗯!那就便服!”千夜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约定就这样简单地达成了。接下来的两天,千夜一直处在一种轻飘飘的兴奋状态中,连期末复习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枯燥了。她翻出了自己唯一一件浴衣——是姑姑在她初中毕业时送的,淡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桔梗花,款式简单朴素。她仔细地熨烫好,又翻出与之搭配的腰封和木屐(虽然她很可能走不了多久就会嫌累换成便鞋)。她甚至还偷偷练习了一下浴衣的穿法和简单的发型。
周六傍晚,千夜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红色鸟居下。夏日祭典的氛围已经十分浓厚,街道两旁挂满了成排的纸灯笼,橘红色的暖光连成一片海洋。各种摊位已经支起,章鱼烧、炒面、苹果糖、捞金鱼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喧嚣与热浪。穿着各色浴衣的年轻男女、带着孩子的家庭、白发苍苍的夫妇,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断。
千夜穿着淡蓝色浴衣,头发小心地绾起,别了一枚简单的白色发簪。她不停地向人群张望,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她会来吗?真的会来吗?虽然约好了,但直到此刻,千夜仍有一丝不真实感。
就在她第无数次看向来路时,一个身影穿过熙攘的人群,向她走来。
千夜的呼吸骤然一滞。
北川凛雪没有穿浴衣。她穿着一件质地轻薄的黑色无袖连衣裙,款式极简,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身形线条。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黑色的长发一如既往地披散着,只在耳边别了一枚小巧的、看起来像是珍珠或月光石的银色发卡。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步伐平稳,但当她穿过灯笼暖光与人群阴影交界处时,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和清冷独特的气质,依旧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她就那样径直走到千夜面前,停下脚步。距离很近,千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微带凉意的洁净气息,混合了一丝夏夜空气中淡淡的、类似薄荷或青草的味道。
“抱歉,等很久了吗?”凛雪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依然清晰。
“没、没有!我也刚到!”千夜连忙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凛雪,脸颊因为兴奋和一点点害羞而泛红,“北川同学……这样穿,很好看。”她由衷地赞叹。黑色的连衣裙将凛雪的冷白肤色衬得愈发醒目,那份清冽感与祭典的热闹形成奇妙的碰撞,反而让她更加耀眼。
凛雪似乎对这样的赞美不太适应,她微微移开视线,耳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谢谢。你也是。”她的目光在千夜的淡蓝色浴衣上飞快地扫过,语气平淡地补充,“浴衣,很适合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千夜心里甜丝丝的。“那我们……进去吧?”她指了指灯火通明的祭典街道,声音里带着雀跃。
“嗯。”凛雪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热闹的人流。千夜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周围欢乐的氛围感染,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凛雪则安静地走在她身边,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两旁的摊位和人群,偶尔在千夜被什么吸引而停下脚步时,也配合地驻足。
“啊,是苹果糖!”千夜指着一个摊位,眼睛发亮。
“想吃?”凛雪问。
“嗯!”千夜用力点头。
凛雪便走向摊位,干脆利落地买了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糖,递给千夜。千夜开心地接过,咬了一口,外面脆甜的糖壳和里面微酸的苹果混合在一起,是夏天祭典特有的味道。
“北川同学不吃吗?”千夜举着苹果糖问。
凛雪摇了摇头:“太甜。”
千夜也不在意,自己吃得开心。她们又尝试了章鱼烧(凛雪只尝了一个,评价“面粉感略重”),玩了捞金鱼(千夜手笨,一条也没捞到,凛雪在尝试了两次,分析了一下纸网受力原理后,竟然轻松捞起了一条红色的小金鱼,装在透明袋子里递给了千夜),还去试了射箭游戏(凛雪姿势标准,眼神锐利,可惜力道控制似乎不太适应软弓,成绩平平;千夜则完全是在搞破坏,箭矢歪歪斜斜,惹得摊位老板苦笑连连)。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灯笼的光芒更加明亮温暖。祭典的气氛也达到了高潮,主干道上人流摩肩接踵。千夜小心地护着手里装着小金鱼的袋子,生怕被人群挤到。
“小心。”凛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千夜的手臂,帮她稳住身形。那只手微凉,触碰的地方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千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向凛雪。凛雪正微微蹙眉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流,侧脸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不真切。
“人太多了。”凛雪说,目光四下搜寻,“那边有条小路,人少一些,应该也能看到烟花。”
她指的是一条偏离主道、通往附近一个小神社的碎石路,两旁树木掩映,确实安静许多。千夜点点头,任由凛雪牵着她的手臂,小心地挤出人群,拐进了那条小路。
喧闹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背景音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小路两旁也有零星的石灯笼,光线昏暗柔和。空气似乎也凉爽了一些。
凛雪松开了扶着千夜的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很近,近到千夜能清晰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小金鱼在袋子里轻轻摆尾,发出细微的水声。
“烟花……快开始了吧?”千夜轻声说,抬头望向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深蓝色夜空。
“嗯,还有十分钟左右。”凛雪也抬起头,看了看腕表。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柔和了许多。
她们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静谧的默契在流淌。小路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神社前庭,有一座石制洗手钵和几级台阶。这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祭典的喧哗像潮水般隐约涌来。
“在这里等吧,视野应该不错。”凛雪说,率先在台阶上坐下。
千夜在她旁边坐下,将装着金鱼的小袋子小心地放在身边。晚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她身上那股微凉的气息。
短暂的沉默后,凛雪忽然开口:“今天,开心吗?”
千夜转头看她。凛雪没有看她,依然望着夜空,侧脸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沉静。
“嗯!非常开心!”千夜用力点头,笑容不自觉扩大,“吃了好吃的,玩了游戏,还捞到了金鱼……虽然主要是北川同学的功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羞涩和认真,“而且……是和北川同学一起。所以,特别开心。”
凛雪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黑暗中,她的眼眸却异常明亮,清晰地映着千夜带着笑意的脸和身后石灯笼微弱的光。
“我也……”凛雪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不觉得讨厌。”
不觉得讨厌。从北川凛雪的标准来看,这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千夜心里像被蜜糖浸过一样,甜得发胀。
“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巨大的金色菊花瞬间绽放,照亮了半边天际,也映亮了树下两人的脸庞。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绚烂的色彩接连不断地在深蓝的画布上泼洒开来,红色、蓝色、绿色、紫色,形态各异的巨大花朵此起彼伏,将夜空妆点得如同梦幻仙境。轰鸣声随后传来,低沉而富有节奏,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胸腔。
“好美……”千夜仰着头,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朵烟花的绽放。五彩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眼中的惊叹和喜悦渲染得无比生动。
凛雪也仰头看着,但她看得似乎并不那么专注,目光偶尔会从璀璨的夜空,悄然落到身旁少女的侧脸上。烟花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将她平日里沉静的面容镀上一层流动的、梦幻的光彩。那专注的神情,微微张开的嘴唇,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绚烂夺目的背景中,构成了比任何烟花都更吸引凛雪注意力的画面。
一簇特别巨大的紫色烟花在她们正上方的天空绽开,化作无数流星般的细碎光点,缓缓坠落,仿佛一场光之雨。千夜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伸出手,仿佛想去接住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星光。
就在这最绚烂的一刻,凛雪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星光”,而是轻轻握住了千夜那只伸向夜空、还沾着一点苹果糖糖渍的手。
千夜浑身一颤,惊愕地转过头。
烟花还在持续不断地炸响,光芒闪烁不定。在明灭的光影中,凛雪的脸近在咫尺。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大的变化,但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黑眸,此刻却仿佛燃烧着比空中烟花更加炽烈、更加专注的火焰。那火焰牢牢地锁定了千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侵略性的认真。
“音无同学。”凛雪的声音在烟花的轰鸣间隙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直接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敲打在千夜的心上。
“是、是?”千夜的声音有些发颤,手被凛雪握着,那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滚烫。她想抽回手,却又被那目光钉住,动弹不得。
凛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具有穿透力,让千夜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我可能,”凛雪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她特有的、冷静之下的重量,“并不擅长表达‘开心’或者‘喜欢’这种情绪。”
千夜屏住呼吸。
“我的世界里,更多的是规则、逻辑、精确度,还有……被期待的表现。”凛雪继续说道,握着千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但力道依旧控制得很好,不会弄疼她,“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会变得不那么绝对。”
又一簇金色的烟花在她们头顶绽开,将凛雪眼中的情绪照得无比清晰。那里面有困惑,有探索,有挣扎,也有一种破土而出的、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渴望。
“你的画,你的专注,你的直率,甚至你的紧张和笨拙……”凛雪的声音更低了,却更加逼近,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千夜的脸颊,“都让我觉得……很新鲜,很重要。我想看到更多,想了解更多,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最终,放弃般地,轻轻吐出一句:
“……想离你更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着千夜的手,将她向自己轻轻一带。
千夜完全没有防备,或者说,在那双燃烧着炽烈火焰的眼眸注视下,她早已失去了所有防备的能力。她身体微微前倾,下一秒,凛雪的脸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印上了她的嘴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静止。
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绚烂夺目的漫天光华,夏日祭典的喧嚣人声,晚风吹拂树叶的沙沙轻响,手边金鱼摆尾的细微水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褪去,模糊成遥远的背景。
千夜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的、清晰无比的触感——微凉,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凛雪的清冽气息。那触碰很轻,很短暂,却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的心脏疯狂擂动,血液奔涌,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凛雪的唇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停留了大概两三秒,或者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缓缓离开了。
千夜依旧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烟花和凛雪近在咫尺的、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以及那双依旧注视着她、火焰未熄、却多了几分紧张和不确定的黑色眼眸。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鸣,人群的欢呼,晚风……
千夜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要滴出血来。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捂住脸,但手还被凛雪握着。
“我……”凛雪看着她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失措,但很快,那丝失措就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决心和忐忑的情绪取代。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就是我想说的,‘想离你更近’的意思。”
她的攻势依旧。即使在初吻之后,即使清晰地看到了千夜的羞涩和慌乱,她也没有退缩或道歉,而是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和行动。
千夜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烟花余烬、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的眼睛,心中的震惊、羞赧、慌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激荡之后,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更加清晰、更加汹涌的情感——是悸动,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是终于被清晰回应的、长久以来朦胧的期待。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那份冰冷之下的温度,那份沉默之中的关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靠近和帮助,最终指向的,是这个方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过汹涌的幸福和释然。
凛雪看到她眼中泛起的水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你……不喜欢?还是……”
“不是!”千夜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反手握住了凛雪的手,用力地,像是抓住了一直以来飘渺的星光。手指相扣,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我……我也……想离北川同学更近。”她鼓起所有的勇气,看着凛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尽管声音还在发颤,脸还红得不像话,“一直……都想。”
凛雪眼中的火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那层常年笼罩在她周身的冰壳,在此刻彻底消融殆尽,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内里。她看着千夜带泪的笑脸,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真实的、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夜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更加璀璨夺目。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千夜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然后,她微微倾身,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般的轻触,而是带着确认的、更深一点的亲吻,再次印上了千夜的唇。
千夜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一次,她没有再僵硬,而是生涩地、却又无比虔诚地,回应了这个吻。
远处,最后一簇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金,缓缓洒落,仿佛为她们这场始于画笔与沉默、终于烟花与初吻的青春恋曲,献上最盛大的祝福与见证。
夜风温柔,夏虫轻鸣。小小神社的前庭,两个少女的身影在烟花最后的余晖中紧紧依偎,手牵着手,唇贴着唇,交换着彼此青涩而滚烫的呼吸,也交换着从此以后,再也无需隐藏的心意。
夏日祭典的喧嚣渐渐散去,但属于她们的、全新的乐章,才刚刚奏响第一个炽热而甜蜜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