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绵长的梅雨季和愈发闷热的暑气中拉开了序幕。那份来自慕尼黑的遥远压力,像一片淡淡的阴云,悬在千夜和凛雪之间,并未立刻带来骤雨,却让原本无忧无虑的夏日时光,悄然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的阴影。她们依旧频繁见面,在凛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公寓里,一个画画,一个或看书,或处理一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与德国那边学校申请相关的邮件和文件。偶尔,凛雪会接到德语的长途电话,她总会走去阳台或书房深处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回来时,眉宇间会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色,但面对千夜关切的询问,总是摇头,用“一些琐事”轻轻带过。
千夜不再追问。她只是更努力地画画,用画笔和分镜构建那个名为《雪融之音》的、越来越像她们自己的故事,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段不知终将流向何方的时光留下坚实的注脚。她也更细心地留意凛雪的情绪,在她对着电脑屏幕沉默时,悄悄递上一杯温热的茶;在她下意识揉着眉心时,提议出去散散步,哪怕只是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一支冰淇淋。
七月底,连绵的阴雨终于暂歇,天空露出了久违的、炽烈到刺眼的湛蓝。学校虽然放假,但社团活动却在暑期内陆陆续续开始招新或恢复活动。对于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来说,这也是最后丰富履历、或者单纯享受社团乐趣的时机。
“音无,你肯定要加入漫画研究社吧?”午餐时,和千夜关系还算不错的同班女生佐藤惠美凑过来问,“我听说他们暑假有合宿活动,去山里写生呢!”
千夜点点头。加入漫画社对她而言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渴望与同好交流,也希望能从社团活动中学到更多。只是……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凛雪。凛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便当里最后一块玉子烧,对她们的谈话似乎充耳不闻。
“北川同学呢?有想加入的社团吗?”佐藤惠美好奇地问。凛雪转学已近一个学期,但她独来独往,从未对任何社团表现出兴趣。
凛雪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佐藤,最后落在千夜隐含期待的脸上。“还没有决定。”
“北川同学运动神经那么好,要不要考虑运动类社团?比如网球部?或者……啊,剑道部好像也在招新!听说他们的顾问老师很严格,但实力很强,去年还打进全国大赛了呢!”佐藤惠美热心地建议。
剑道?千夜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最初构思的“共犯”故事里,那个持剑的、气质凛然的少女形象。凛雪……和竹剑?这个组合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契合。
凛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放学后,去往凛雪公寓的电车上,千夜忍不住问:“北川同学……对剑道感兴趣吗?”
凛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色,沉默了片刻。“在德国时,作为‘了解日本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接触过一点基础。父亲认为,任何学习都应当系统而深入,所以当时请了在德日裔的师范进行过一段时间的指导。”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原来北川同学练过剑道!”千夜惊讶地睁大眼睛,脑海中那个持剑的“凛”的形象瞬间与眼前黑发少女重叠了几分,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那……要试试看吗?加入剑道部?感觉……很适合北川同学。”她说得有些小心翼翼,既期待,又怕这建议触及到凛雪不愿回忆的、与父亲严格教育相关的部分。
凛雪转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试探和鼓励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适合吗……”她低声重复,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在审视某个遥远的、模糊的记忆片段。那些穿着厚重护具、在道场木质地板上来回冲刺、竹剑交击发出清脆炸响、汗水浸透衣衫的画面,混合着德国冬日寒冷空气中呵出的白气,以及师范严厉的呵斥与父亲在旁观摩时沉默而具压迫感的视线……并非愉快的回忆,却奇异地带给她一种……极其清晰的、关于“规则”、“礼仪”和“精准打击”的烙印。
或许,在眼下这种内心充满不确定和隐隐躁动的时刻,回到那种需要绝对专注、将一切杂念摒除、只需遵循固定形式和追求“一击必中”的状态里,反而是一种……暂时的解脱?
“可以考虑。”她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拒绝。
几天后,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返校日,社团招新活动在体育馆和教学楼中庭热热闹闹地展开。千夜毫不犹豫地在漫画研究社的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提交了几张《雪融之音》的复制画稿作为“投名状”,立刻受到了社长和几位前辈的热情欢迎。漫画社氛围轻松活泼,大家围在一起讨论喜欢的作品、分享画技,让千夜感到久违的、属于同好之间的温暖和归属感。
而凛雪,在陪千夜提交完报名表后,独自一人走到了体育馆二楼的剑道部招新摊位前。摊位前颇为冷清,只有寥寥几个好奇观望的男生,以及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剑道服、坐姿笔挺如松、面容严肃的中年男性顾问老师——正是传闻中那位带领队伍打入全国大赛的藤原师范。
凛雪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并非仅仅因为她出众的容貌,更因为她走过来时那种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以及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与专注感。
藤原师范的目光锐利如鹰,从凛雪踏入他视野范围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定了她。他看着她走到摊位前,拿起报名表,快速浏览上面的条款,然后拿起笔,以那种一丝不苟的、仿佛在签署重要文件的姿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北川……凛雪。”藤原师范念出表格上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以前接触过剑道?”
“在德国时,接受过基础指导。”凛雪平静地回答,不卑不亢。
“哦?”藤原师范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德国……有意思。那么,基本的礼仪和‘中段构’还记得吗?”
凛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后退一步,在体育馆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中,自然而然地调整了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右手握虚(模拟竹剑握法)置于腰侧,左手前伸虚握,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的气势瞬间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清冷优雅的优等生,而像一柄收入鞘中、却隐现寒芒的利剑,沉稳、凝练,蓄势待发。
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预备姿势,却让藤原师范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那不仅仅是“记得”,而是近乎本能的、经过严格训练后融入骨血的姿态。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摇晃,每个角度都透露出对重心和平衡的精确掌控。
“很好。”藤原师范难得地赞许了一声,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明天下午,道场见。带上运动服。”
就这样,北川凛雪,近乎无声无息地,成为了剑道部的一员。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班级池塘,激起了一圈涟漪。毕竟,“冰雪女神”手持竹剑、身着剑道服的形象,实在太过具有冲击力和反差感,引得众人纷纷好奇和猜测。
千夜自然是最高兴的那个。她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凛雪在尝试某种“改变”或“调整”,在父亲规划的音乐学术道路之外,寻找一个或许能让自己喘息、又能发挥某些特质的领域。她无比期待看到凛雪在道场上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漫画社的活动结束后,千夜婉拒了前辈们一起去咖啡厅讨论的邀请,独自跑向了位于旧体育馆底层的剑道部专用道场。道场门口挂着厚重的深蓝色布帘,里面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迅疾的脚步声,以及竹剑猛烈交击时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啪!啪!”炸响。
千夜悄悄掀开布帘一角,向里面望去。
道场内部宽敞而肃穆,木质地板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灰尘和桐油混合的特殊气味。约二十多名部员,男女皆有,正分成几组进行基础练习。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剑道服和袴(hakaa),戴着面(n)和胴(dou)等护具,动作迅猛,呼喝有力,充满了力量与纪律感。
千夜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即使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靛蓝色剑道服,即使被面(护面)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千夜依然能一眼认出那是凛雪。她的身形在一众部员中显得格外纤细,但站姿却异常挺拔稳定,仿佛一根钉入地板的青竹。她没有佩戴全套护具,只穿了剑道服和袴,手中握着一柄标准的竹剑,正跟随着藤原师范的指令,进行最基础的“素振”(空挥)练习。
与其他部员略显僵硬或急躁的挥剑不同,凛雪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她的手臂伸展与肩背的转动配合得天衣无缝,竹剑划破空气的轨迹稳定而锐利,每一次挥下都带着清晰的破风声,每一次举起都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多余晃动。她的目光透过面的金属格栅,专注地凝视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场,与周围汗流浃背、呼喝不断的氛围既融为一体,又卓然独立。
藤原师范背着手,在道场中巡视,经过凛雪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停!”藤原师范一声令下,所有部员立刻收剑肃立。“接下来,进行‘切り返し’(连续击面练习)!两人一组!”
部员们迅速组队。凛雪的对手是一个身材比她高大健壮许多的二年级男生,显然已经练习剑道有些年头,动作沉稳,眼神带着审视和新奇,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的转学生。
练习开始。男生率先发动进攻,踏步,举剑,大喝一声,竹剑迅猛劈下,直击凛雪的面部(在剑道中,面部是有效得分部位之一)。这一击速度很快,力量也足,显示出不错的功底。
然而,凛雪的反应更快。在对方踏步举剑的瞬间,她似乎就已预判到了攻击路线。她没有硬接,也没有慌乱后退,而是极细微地调整了重心和角度,同时手中竹剑如灵蛇般向上撩起。
“啪!”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男生的剑被巧妙地引偏了方向,从凛雪肩侧滑过。而凛雪在格挡的同时,脚下步伐迅捷而精准地向前踏进一小步,身体顺势前压,被引导开的竹剑借着反弹的力道,划过一个简洁有力的半弧,剑尖几乎在同时点向了对手的咽喉部位(喉轮,同样是有效打击点,但在练习中需格外注意控制)——虽然在中途她明显收敛了力道,只是轻轻触到对方的胴(护具)。
电光火石之间,攻守易势。
男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自己的进攻会被如此干净利落地化解并瞬间被“反杀”。周围的部员也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藤原师范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不错。”藤原师范走到场中,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道场安静下来,“格挡、切入、反击,一气呵成。步伐稳定,时机精准。北川,你以前跟谁学的?”
凛雪收剑,微微躬身:“在德国时的指导老师,是出身‘北辰一刀流’的日裔师范。”
“北辰一刀流……注重实战与一刀必杀的理念。”藤原师范点点头,看向凛雪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重视,“看来基础打得相当扎实。不过,学校的剑道比赛遵循‘全日本剑道联盟’的制定规则,更注重‘气、剑、体’一致和清晰的得分判定。你的打法……偏实战,有些细节需要调整,以适应规则。”
“是,请老师指教。”凛雪的态度恭敬而认真。
“很好。从明天起,你的基础练习结束后,来我这里,进行特别指导。”藤原师范难得地对一个新部员露出近乎和蔼(虽然依旧严肃)的表情,“你的天赋和基础,浪费了可惜。”
“是!”凛雪再次躬身。
道场外,千夜放下了掀着布帘的手,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精彩的一幕而怦怦直跳。她虽然看不懂具体的技巧,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凛雪在挥剑时那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感和专注度的魅力。那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内敛的、锐利的光芒,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刀锋,沉静却致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加入社团的两人生活节奏悄然改变。千夜在漫画社如鱼得水,不仅得到了前辈们的技巧指点,还因为《雪融之音》的精致画风和对百合题材的细腻处理,在小圈子里获得了不少关注和鼓励,甚至有人怂恿她尝试向同人志展会投稿。她的笑容越来越多,性格也似乎开朗了一些。
而凛雪,则一头扎进了剑道部严苛的训练中。每天放学后,她准时出现在道场,进行着枯燥却必不可少的素振、步法、体能训练。藤原师范的“特别指导”名副其实,要求极高,对细节的苛求近乎严酷。但凛雪从未抱怨,也从未显露出疲态。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迅速吸收着关于规则、战术、以及对“气”(精神气势)运用的新知识,并将它们与自己原有的、偏向实战的凌厉风格融合。她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就在部内练习赛中崭露头角,甚至开始与一些高年级的主力队员打得有来有回。
千夜时常会去道场外观摩,坐在角落,一边用速写本捕捉凛雪练习时的身姿,一边等待她训练结束。她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力量感和动态的美感。有时候,凛雪训练间隙休息,摘下面,汗水沿着她白皙的脸颊和脖颈滑落,浸湿了额前的黑发,她会朝千夜的方向看一眼,目光交汇时,那份因专注训练而格外明亮的眼神,会让千夜心跳加速。
她们见面的时间被压缩了,但每次见面,却似乎因为各自在不同领域的投入和成长,而拥有了更多可以分享的话题。千夜会兴奋地说起漫画社前辈教的新网点技巧,凛雪则会平静地分析今天练习赛中的得失,偶尔提及藤原师范提到的某个古老流派的理念。她们依旧是彼此最安稳的港湾,却又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向前奔跑,仿佛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隐秘交缠,枝叶却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汲取着不同的阳光。
八月中旬,一年一度的“玉龙旗”全国高等学校剑道大赛(虽然是模拟性质,但对于高中剑道部而言仍是重要赛事)的地区预选赛拉开了帷幕。涩谷公立高中剑道部作为去年的全国大赛参赛队伍,自然是夺冠热门之一。部内的气氛空前紧张,训练强度再次加大。
一个周五的傍晚,千夜照例在道场外等待。训练结束的铃声早已响过,大部分部员已经陆续离开,但道场内依旧传来竹剑交击的声音和呼喝声。千夜好奇地再次掀开布帘。
道场中央,只剩下凛雪和藤原师范两人。他们都穿着全套护具,正在进行激烈的稽古(自由对练)。藤原师范不愧是全国知名的强手,即使面对凛雪迅捷多变的攻势和沉稳的防御,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啪!啪!啪!”
竹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凛雪的身影在道场中快速移动,步伐灵动,手中的竹剑时而如毒蛇吐信般直刺,时而如泰山压顶般劈砍,攻势凌厉,防守严密。汗水早已湿透她的剑道服,额发紧贴皮肤,呼吸也变得粗重,但她的眼神却愈发锐利,透过面的格栅,紧紧锁定着对手。
藤原师范一边从容应对,一边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或点评:“左面!太快了,不够沉!”“胴!机会!步伐跟上!”“气合(呼喊)!把你的意志喊出来!”
终于,在一次看似寻常的交锋中,凛雪捕捉到了藤原师范一个极其微小的、重心调整的瞬间。她几乎没有犹豫,脚下猛地踏步前冲,身体如离弦之箭般突进,同时口中爆发出清越而充满穿透力的一声大喝:“面——!”
竹剑划出一道笔直而锐利的轨迹,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直击藤原师范的面部护具!
“啪!”
清脆结实的命中声回荡在空旷的道场里。
藤原师范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稳住身形,然后,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他的脸上带着汗水,却露出了一个极其难得的、近乎畅快的笑容。
“很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一击,时机、速度、力量、气势,全都到位!就是这种感觉,北川!”
凛雪也摘下了面,汗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胸膛剧烈起伏,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千夜从未见过的、属于胜利者和征服者的璀璨光芒。那光芒混合着疲惫、兴奋,还有一种深切的、仿佛突破了某种无形桎梏的释然与畅快。
她转头,目光瞬间捕捉到了道场门口、正呆呆望着她的千夜。隔着一段距离,两人视线相撞。凛雪眼中的锐利光芒在看到千夜的瞬间,如同冰雪遇见暖阳,迅速融化,化为了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同的期待。
千夜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悸动填满了。她用力地、朝凛雪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绽放出比夏日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藤原师范顺着凛雪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门口的千夜,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凛雪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下周预选赛,我期待你的表现。”
“是!谢谢老师!”凛雪躬身行礼。
送走藤原师范,道场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汗水的气息更加浓郁。凛雪走向千夜,步伐因为疲惫而略显沉重,但脊背依旧挺直。
“等很久了?”她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异常柔和。
“没有。”千夜摇摇头,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北川同学……刚才,太帅了!真的好厉害!”
凛雪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带着疲惫却真实愉悦的笑容。她走到场边,开始解下身上的护具。千夜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帮忙。
“藤原老师说,下周预选赛,可能会让我作为替补队员出场。”凛雪一边脱下厚重的胴,一边说道,语气平静,但千夜能听出下面隐藏的波澜。
“真的吗?太好了!”千夜由衷地为她高兴,“北川同学一定没问题的!”
“只是替补。”凛雪强调,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出卖了她内心的跃跃欲试。“不过,我会尽力。”
她们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道场。夏夜的凉风吹散了身上的汗意和道场内的闷热。天空是深沉的宝蓝色,点缀着几颗早亮的星。
“画画社那边怎么样?”凛雪问。
“嗯!前辈们帮我联系了一个小型同人展的摊位,虽然很小,但我想试试看,把《雪融之音》做成一个小册子……”千夜兴奋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低落下来,“不过……《青岚》那边……还没有消息。”
距离提交复审稿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依旧杳无音信。希望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慢慢变淡。
凛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千夜。路灯的光晕洒在她带着运动后红晕的脸上,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
“音无。”她轻声唤道,不再是“音无同学”,而是更加亲密的称呼,“还记得我上次在你家,弹的那段不成调的曲子吗?”
千夜点点头。
“那首曲子,我后来……稍微完善了一下。”凛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羞涩的迟疑,“虽然还是不成熟,但是……我想,或许可以把它,当作给你的……加油曲。”
她从随身携带的运动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u盘,递给千夜。“里面有录音。不专业,用手机录的。画稿没有回音的时候,或者……任何时候你需要一点声音的时候,可以听听看。”
千夜怔怔地接过那个还带着凛雪体温的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温热跳动的心。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北川同学……”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凛雪别开脸,耳尖微红,“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画,你的故事,你的努力,有人在认真地看,认真地听,并且……期待着。”
晚风温柔地拂过街道,卷起落叶。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两个少女站在路灯下,一个手里攥着小小的u盘,眼中含泪却带笑;一个微微侧头,看似平静,耳廓却染着绯红。
她们各自的轨道上,挑战与机遇并存,压力与希望交织。漫画的梦想尚未开花,剑道的赛场刚刚启程,远在德国的未来依然如乌云笼罩。但此刻,她们拥有彼此的认可、陪伴,以及这一份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加油曲”。
这或许,就是青春最动人的协奏——在追寻各自星辰的路上,偶然交汇,彼此照亮,然后带着这份温暖与力量,继续勇敢地、向着未知的夜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