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后的夜空,重归深邃的宁静,只余几缕稀薄的硝烟气息,混合着夏夜草木的湿暖,在空气中缓缓飘散。神社前庭的石阶上,两个依偎的身影许久未曾分开。
唇瓣分离时,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湿热的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清晰得令人心跳失衡。千夜依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厉害,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个吻抽走了,只能软软地靠在凛雪身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对方同样并不平稳的呼吸。
凛雪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力道很稳,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千夜的发顶,目光投向远处祭典灯火阑珊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在消化刚才那超出她平日精密计划之外的冲动行为。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千夜瑟缩了一下,终于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凛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起伏的颈项。这个角度,这个距离,亲密得让她眩晕。
“……北川同学。”她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和怯意。
“嗯。”凛雪应了一声,手臂微微收紧,低下头看她。烟花的光芒早已消失,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和神社石灯笼的微光,勾勒出她脸上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浸润了水色,褪去了所有冰冷与距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以及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罕见的紧张。
“刚才……”千夜的脸又红了,别开视线,不知该如何描述那颠覆性的几秒钟。
“是我唐突了。”凛雪却接过了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没有事先征得你的同意。但是,”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千夜浴衣的肩线,“我不后悔。”
“我……我也……”千夜想说“我也不后悔”,甚至想说“我很喜欢”,但羞赧堵住了喉咙,最终只是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凛雪的肩颈处,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鼻音。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依赖的姿态,似乎取悦了凛雪。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也放松下来,环抱着千夜的手臂变得更加自然。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直白的话语,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夜风拂过两人交缠的发丝和衣袂。
手边塑料袋里的小金鱼,不合时宜地扑腾了一下,溅起细微的水声。
千夜这才想起它们的存在,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小金鱼……得快点带回家才行。”
“嗯。”凛雪松开她,也恢复了平日端坐的姿态,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千夜脸上,仿佛看不够似的。“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麻烦,我自己……”千夜下意识地想拒绝,让凛雪送她回那个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公寓楼,她心里有些没底。
“很晚了,不安全。”凛雪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那个装着金鱼的小袋子,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她的所有物。“而且,我想送。”
“……好。”千夜不再坚持,心里泛起甜意。她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浴衣裙摆和头发。
回去的路,与来时截然不同。祭典已近尾声,人流稀疏了许多,街道上散落着零星的垃圾和熄灭的灯笼,显得有些寂寥。但两人并肩走着,手不知何时又悄悄牵在了一起。凛雪的手依旧微凉,却将千夜的手握得很紧。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便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未曾熄灭的星光和浓浓的笑意。
一直送到公寓楼下,凛雪才停下脚步。老旧的公寓楼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平凡,与港区那栋高级公寓天差地别。
“就到这里吧。”千夜轻声说,有些不舍。
“嗯。”凛雪将金鱼袋子递还给她,“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千夜接过,抱在怀里,“那……北川同学回去路上小心。”
凛雪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看着千夜,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音无同学。”
“嗯?”
“明天,”凛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还能见面吗?”
千夜的心脏猛地一跳。明天是周日。
“可以!”她立刻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北川同学……想见面吗?”
“想。”凛雪的回答简洁而肯定,“老地方?或者……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来我家。你的画稿,不是还需要完善吗?”她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甚至带着“工作”性质的理由,但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泄露了更多。
千夜的脸又热了起来,心里却像泡在温泉水里一样暖洋洋的。“那……我去北川同学家吧!正好可以试试用数位屏画新的场景!”
“好。”凛雪的嘴角微微上扬,“十点?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知道路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千夜连忙摆手。
“那好。注意安全。”凛雪没有坚持,“明天见。”
“明天见!”
千夜站在原地,看着凛雪转身,黑色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抱着小金鱼,脚步轻快地跑上楼。打开家门,姑姑已经睡下了,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千夜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将小金鱼小心地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小玻璃缸里,看着那抹红色在水草间游弋,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绚烂的烟花,紧握的手,近在咫尺的容颜,还有……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带着灼热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记忆和心脏。
她真的……和北川同学……接吻了。
不是梦。小金鱼在缸里吐着泡泡,仿佛在作证。
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她,同时也带来一丝轻微的不真实感和隐隐的担忧。接下来会怎么样?她们的关系……算是确定了吗?在学校里要如何相处?还有……凛雪提到的未来,德国的大学……这些问题像细小的藤蔓,悄悄攀上喜悦的枝头。
但很快,对明天的期待压过了一切。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想象着明天在凛雪家见面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带着甜蜜的忐忑,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千夜起了个大早,仔细挑选了衣服,甚至偷偷用了点姑姑的淡香水。当她准时出现在凛雪公寓楼下时,心跳依旧有些快。门禁系统似乎认出了她,很顺利地打开了。
乘电梯上楼,站在那扇深色的实木门前,千夜深吸一口气,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凛雪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一身舒适的浅灰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用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随意许多。看到千夜,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微光。
“进来。”她侧身让开。
千夜走进去,公寓里依旧整洁安静,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明亮而温暖。空气中漂浮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吃过早餐了吗?”凛雪问,一边走向开放式厨房。
“吃了一点……”千夜跟过去,看到料理台上摆放着两人份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煎蛋、沙拉,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咖啡,拉花精致。
“再吃点。”凛雪示意她坐下,语气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早餐的氛围安静而舒适。不同于昨天的紧张和试探,经过昨晚,一种全新的、更加亲密而自然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她们会分享同一罐果酱,会自然地递过盐瓶,目光偶尔交汇时,也不再闪躲,而是会停留片刻,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神。
“画稿带了吗?”吃完早餐,凛雪收拾着盘子问。
“带了!”千夜连忙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u盘,“昨晚……回去后,又想了想‘小雪’和‘千寻’在天台对话之后的情节……”
“去书房吧。”凛雪擦干手,率先走向书房。
再次坐在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面对着专业的数位屏,千夜的心境却与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少了紧张和陌生,多了安定和一种……归属感。仿佛这个原本属于凛雪的、严谨而高效的空间,也因为她的一次次到来,而悄悄接纳了她的一部分。
她连接好设备,打开软件,导入新的分镜草稿。凛雪则坐在她旁边,打开了另一台显示器,但并没有立刻开始自己的工作,而是将椅子拉近了一些,目光落在千夜的屏幕上。
“这里,‘千寻’拉住‘小雪’的手之后,”凛雪指着屏幕上两个少女手指即将触碰的画面,“‘小雪’的反应,可以再微妙一点。她不是纯粹的抗拒或接受,应该是……一种混合了惊讶、犹豫,以及长期习惯的疏离感被打破后的无措。”
千夜仔细听着,点点头,开始调整线条和表情。有凛雪在身边实时给出精准的意见,她的效率很高,画面也变得更加生动和富有层次。
工作间隙,凛雪会起身去泡茶或准备点心。有一次,她端着茶杯回来时,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站在千夜身后,微微俯身,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她的气息轻轻拂过千夜的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这里的背景光影,可以再强化一些,”凛雪伸手指向屏幕一角,指尖几乎要碰到屏幕,“黄昏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可以在她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几乎交叠的影子,暗示关系的拉近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她说话时,身体靠得更近,千夜甚至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画稿上了,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
“……音无同学?”凛雪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停下讲解,偏过头看她。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千夜能清晰地看到凛雪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映着屏幕微光的、专注的黑眸。
“啊……对、对不起,我……”千夜慌乱地想解释,却语无伦次。
凛雪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退开,反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促狭的弧度。
“看来,我的‘现场指导’干扰到画家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没有!”千夜连忙否认,声音却更小了。
凛雪没有再逗她,直起身,将茶杯轻轻放在千夜手边。“休息一下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但眼底的笑意未散。
千夜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整个上午,她们就在这样专注工作与微妙互动交织的氛围中度过。千夜完成了好几个关键场景的精细线稿,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午饭后,她们没有立刻回到工作台,而是并肩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城市景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从画稿,慢慢转向更琐碎的事情。千夜说起姑姑最近工作上的趣事,说起自己小时候学画画的糗事;凛雪则难得地提起一些在德国生活时的片段,比如严苛的钢琴老师,圣诞节市场热红酒的味道,还有莱茵河畔古堡的剪影。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千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靠在了凛雪的肩上。
凛雪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有动,任由千夜靠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低下头,看着千夜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的安静睡颜,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千夜额前一缕调皮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千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满足的呓语。凛雪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实而温暖的弧度。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和流动的云,心中那片常年被严谨规则和家族期望所冰封的湖面,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持续发热的小太阳,冰层加速消融,湖水微漾,泛起温暖而陌生的涟漪。
这个周日,以及接下来的许多个周末和放学后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又每一天都有新的细节和进展。千夜去凛雪公寓作画成了常态。她们的关系,在安静的书房、共享的餐点、偶尔的交心谈话和越来越自然的亲密接触中,飞速地深化着。
在学校里,她们依旧是克制而低调的。但细微的变化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她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多了缠绵的意味,课间偶尔低语的姿态更加亲近,午休时在小空地,即使各自看书,肩膀也常常会轻轻靠在一起。流言偶尔会起,但很快又散去,毕竟一个是高不可攀的转学生,一个是安静的小透明,这样的组合本身就显得有些超现实,反而让人不太敢确信。
千夜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创作的热情中。《雪融之音》的稿件越来越完善,她甚至开始构思新的故事。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她的数学竟然有了不小的进步,虽然依旧不算拔尖,但足以让姑姑欣慰不已。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暗涌。
七月中旬,暑假正式开始的前一天,千夜在凛雪的书房赶稿到很晚。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夏雨,敲打着玻璃,带来潮湿的凉意。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温暖而集中。千夜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场景上色,凛雪则在房间另一端的钢琴前,少见她没有在处理事务或看书,而是打开了琴盖,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似乎在犹豫。
“北川同学会弹琴?”千夜暂时停下笔,好奇地问。她见过这架钢琴很多次,但从未听凛雪弹奏过。
“……很久没弹了。”凛雪的手指轻轻落下,按下一个孤零零的音符,醇厚而清越的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父亲希望我保持练习,即使一个人住。”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可以……弹一首吗?”千夜期待地问。她想象着凛雪弹琴的样子,一定很美。
凛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动,却没有成曲。“……不知道该弹什么。”她低声说,目光落在琴谱架上空白的谱夹上,“熟悉的曲子,都带着过去的影子。新的曲子……又没有想学的欲望。”
千夜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一丝罕见的茫然和倦怠。她放下数位笔,走到钢琴边,靠在琴身上,看着凛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寂寥的侧影。
“那就弹你此刻想弹的,”千夜轻声说,“哪怕只是一个音符,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就像我画画,有时候也只是想画下此刻的心情,不为了什么。”
凛雪转过头,看向她。暖黄的灯光在她眼中跳跃。许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到琴键上。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音符。一段舒缓、略带忧郁却又隐含着某种内在力量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不是千夜听过的任何名曲,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生涩的重复,但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寂静的雨夜里,也敲打在千夜的心上。
她弹得很慢,很专注,闭着眼,仿佛沉浸在只有自己和琴声的世界里。微湿的黑发垂在颊边,随着她身体轻微的起伏而晃动。灯光勾勒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纤细手腕起伏的弧度,那画面美得令人屏息。
千夜静静地看着,听着。她不懂古典音乐,但她能感受到这旋律中蕴含的情绪——是孤独,是束缚,是寻找,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她的存在而悄然渗入的、微弱的暖色与光亮。
一曲终了,余音在雨声中袅袅散去。凛雪睁开眼,手指还停留在最后一个和弦上,微微颤抖。
“很好听。”千夜由衷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像是在听北川同学说话。”
凛雪转过头,看向她,眼中还残留着演奏时的空茫和一丝未褪的情绪。“是吗。”她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可能吧。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乐章’。”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客厅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电话铃声——是那种老式的、铃声有些尖锐的座机声音。凛雪和千夜都愣了一下。这部电话很少响起,尤其是这个时间。
凛雪皱了皱眉,起身走出书房。千夜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电话接起的声音隐约传来,凛雪用德语低声应答了几句。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千夜却能感觉到,书房外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通话时间不长。很快,凛雪挂了电话,走了回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千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暗流,以及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指。
“是……家里打来的吗?”千夜小心地问。
“嗯。”凛雪走回钢琴边,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轻轻合上了琴盖,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父亲打来的。询问我暑假的……安排。”
她的语气平淡,但千夜却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安排?”
凛雪转过身,背对着钢琴,面对着千夜。灯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他提到,”凛雪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得有些刻意,“慕尼黑音乐与戏剧大学的一位教授,下个月会来东京进行学术交流。父亲希望我……去拜访一下,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必要的准备?为了什么?千夜的心猛地一沉。是为了明年去德国留学的事情吗?那个一直悬在头顶、她们默契地不去过多触碰的未来选项,此刻被这通电话,突兀地拉到了眼前。
“北川同学……”千夜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想?”
凛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千夜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力,“那是‘规划’好的路径。最有效率,最符合期望,也最……‘正确’。”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房的灯光,投向窗外的雨夜,眼神空洞。“我以前觉得,沿着规划好的路走,没什么不好。至少,目标明确,不会出错。”
她的视线慢慢转回来,落在千夜脸上。这一次,千夜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迷茫,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
“但是现在……”凛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像……开始害怕那条路的尽头,没有我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千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千夜的脸颊,动作温柔而充满不确定。
“我害怕那里……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千夜心中所有压抑的担忧和不舍。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抓住凛雪抚摸她脸颊的手,紧紧握住。
“那就不去!”她冲动地说,声音带着哽咽,“北川同学可以留在日本,读这里的大学!我们可以……”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音无。”凛雪打断她,第一次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唤她,声音却更加苦涩,“那不仅仅是学校的选择。是家庭,是责任,是……很多我无法轻易摆脱的东西。”她反握住千夜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父亲不会接受‘因为不想离开某个人’这种理由。那在他眼里,是毫无理性和规划的表现。”
现实像冰冷的雨,瞬间浇灭了千夜一时冲动的火焰。她想起了凛雪描述中的父亲,那位严谨的德国音乐学者。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想起姑姑辛苦的背影,想起自己那尚未可知的漫画梦想。她们都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在青春的岔路口,面临着并非只关乎个人喜好的抉择。
“对不起……”千夜低下头,眼泪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太任性了。”
“不。”凛雪抬起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的泪痕,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和温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让你担心了。”她将千夜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件事……我会处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至少这个暑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千夜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用力点头。她知道,凛雪口中的“处理”,绝不会轻松。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替她承担那份来自家族和既定轨道的压力。
但至少此刻,她们还拥有彼此,拥有这个被雨声包裹的、温暖而私密的空间,拥有尚未被现实彻底侵蚀的暑假时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深沉。书房里,台灯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一个整体。
未来的乐章尚未谱就,充满了不确定的音符和可能变调的旋律。但今夜,至少在今夜,她们选择暂时忽略远方的惊雷,只倾听彼此心跳的节奏,在这夏日骤雨的协奏中,紧紧相依,汲取着面对未知前路所需的、最后的温暖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