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带走了周遭所有的声音与温度。千夜站在道场外的路灯下,手中的速写本滑落到脚边,她却浑然不觉。夏夜的虫鸣忽然变得刺耳,远处操场上学生的嬉笑声空洞得不真实。
那句“等我电话”的口型,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
她缓慢地弯下腰,捡起速写本,指尖触到封面上凛雪挥剑的侧影速写——那是她上周画的,捕捉到了凛雪眼中罕见的、纯粹的光芒。如今,那光芒似乎正被远在柏林的阴影所侵蚀。
千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机械地完成洗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始终暗着。九点,十点,十一点……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像沙粒磨擦着她的神经。她打开与凛雪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她发的“今天也会等你训练结束”,凛雪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和一个小小的雪人表情。
现在,那个雪人表情看起来孤单极了。
零点刚过,手机终于震动起来。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抱歉,这么晚。刚结束谈话。明天午休,老地方见。别担心。”
千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出一行字:“你还好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好,等你。” 加上一个紧握的小手表情。
信息秒回:“嗯。晚安,千夜。”
她盯着那个“千夜”,而不是平常的“音无”或什么都不称呼,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这是凛雪在压力下,下意识流露的亲昵。千夜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晚安,凛雪。”她轻声说。
一、壁垒的阴影
第二天的午休,千夜提前十分钟就来到了她们的小空地。她坐立不安,反复检查着带来的午餐——今天特意做了凛雪喜欢的鲑鱼饭团和玉子烧,用保温袋小心装着。
当凛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空地入口时,千夜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同。依旧是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神情,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步伐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当她走近,千夜看到她校服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这通常是凛雪感到紧张或需要武装自己时的下意识动作。
“北川同学……”千夜站起身。
凛雪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递来的饭团,却没有立即打开。“谢谢。”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眼前的草地上。
“昨晚……很辛苦吗?”千夜小心翼翼地问。
凛雪沉默了片刻,打开饭团的包装纸,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父亲这次的行程很紧,但关于我未来规划的‘谈话’占了整整三个小时。”她平静地说,但千夜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疲惫。
“慕尼黑音乐与戏剧大学……那是很好的学校。”千夜试探着说。她在网上查过,知道那是欧洲顶尖的艺术学府,尤其是古典音乐和戏剧方向。
“是的,世界排名前十。”凛雪咬了一口饭团,咀嚼得很慢,“父亲希望我主修钢琴演奏,辅修音乐理论。他已经联系好了几位教授,安排了明年春季的预科课程。语言课程从下个月就要开始,每周三次线上教学,由他在柏林大学的同事负责。”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砖,砌在那道已经存在的壁垒上。千夜感觉喉咙发紧:“那……剑道呢?漫画呢?还有……”她顿了顿,“这里的生活呢?”
凛雪终于转头看向她,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剑道被定义为‘适当的体能训练和礼仪修养’,但父亲明确表示不希望我继续参加竞技比赛,认为那会分散精力,且‘不符合淑女应有的发展方向’。”她苦笑了一下,这表情在她脸上罕见得令人心疼,“至于漫画……他没有提及,也许根本不知道,也许认为不值一提。”
“那你……”千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想?”
凛雪放下手中的饭团,凝视着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从记事起,我的生活就被规划好了。三岁开始学钢琴,五岁加入柏林儿童合唱团,七岁开始学习德语、英语和法语,十岁接触礼仪和马术……一切都在为成为‘北川家合格的一员’做准备。母亲是德国贵族后裔,父亲是国际知名的音乐学者,他们的世界里,艺术是崇高的,但必须被放置在‘恰当’的框架内。”
她转向千夜,眼神中有一种千夜从未见过的茫然:“我来日本,进入这所普通高中,某种程度上是一次‘叛逆的实验’。父亲当时正忙于一个跨国研究项目,无暇亲自监管,便同意了我在祖父的坚持下回国体验‘传统教育’的请求。但这从来不是长久之计。明年春天,我必须回到欧洲,进入‘正轨’。”
“必须吗?”千夜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微弱抗议。
凛雪的目光变得柔和,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千夜的手背上。“在昨晚之前,我会说‘也许还有余地’。但现在……”她摇了摇头,“父亲这次特意抽时间来东京,表面上是学术交流,实际上主要是为了确认我的‘状态’,并明确规划。他很失望我在剑道上‘浪费了过多时间’,虽然认可我的进步,但认为那偏离了主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察觉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
千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因为我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提到了‘无谓的社交’和‘可能分散注意力的当地人际关系’。”凛雪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千夜,对他来说,你只是我日本生活中一个短暂的、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甚至不认为有必要了解你的名字。”
这话语像冰水浇头,但千夜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她翻转手掌,与凛雪十指相扣。“我不是插曲。”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也不是必须完全按他规划走的棋子。”
凛雪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你说得对。”她轻声回应,“但反抗需要力量,需要筹码。目前,我还没有足够的筹码。”
“我们会找到的。”千夜说,不知是在安慰凛雪,还是在说服自己。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了,她们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回教学楼。这一次,走廊上投来的目光似乎有了不同的含义——那些善意的微笑和祝福的眼神,在千夜看来,此刻更像是对她们即将面临的挑战的无知。她和凛雪握在一起的手,不再是单纯的甜蜜,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坚持。
二、双重轨道上的奔跑
接下来的几周,千夜和凛雪的生活进入了某种紧绷的平衡。她们像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奔跑,一条是日常的校园生活,另一条则是各自与未来的角力。
对千夜而言,《青岚》的连载既是梦想成真,也是沉重的压力。第一期连载的截稿日在九月中旬,她需要在完成课业的同时,修改编辑指出的分镜问题,重绘部分场景,并完成封面彩页。她常常在画室里待到深夜,眼睛干涩,手腕酸痛,但每当看到笔下“小雪”和“千寻”的故事逐渐丰满,看到编辑回复中越来越多的肯定,那份疲惫便化为了动力。
“千夜,你的角色情感刻画进步很大。”漫画社的顾问老师在一次指导时说,“尤其是‘小雪’这个角色,她表面的冷淡和内心的热烈之间的反差,处理得非常细腻真实。”
千夜的脸微微发热。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凛雪那边,则是另一场无声的战斗。她开始接受每周三次的德语音乐理论线上课程,同时还要准备慕尼黑大学预科的申请材料。剑道部的训练她并未放弃,反而更加拼命——地区预选赛在即,她似乎将道场当作了宣泄压力的出口。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决绝的力量,连藤原师范都私下提醒她“注意节奏,不要透支”。
她们见面的时间被压缩,但每一次相聚都格外珍贵。有时是在放学后的画室,凛雪安静地看书或完成语言作业,千夜在一旁画画,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声响。有时是在剑道部训练结束后,千夜等着凛雪,两人一起在暮色中走回家,分享一天中微不足道却又重要的小事。
一个周五的傍晚,千夜在画室完成了第一期连载的最后修正。她长舒一口气,活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窗边——凛雪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显然在应对复杂的乐理题目。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为她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千夜悄悄拿起速写本,开始画她此刻的样子:微微抿起的唇,专注的眼神,一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她没有画背景,只让凛雪的侧影占据整个页面,光影的处理刻意模仿了她正在创作的《雪融之音》的风格。
“画好了吗?”凛雪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转过头来。
千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合上速写本,却被凛雪轻轻按住。
“让我看看。”凛雪说。
千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本子递了过去。凛雪看着画中的自己,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你把我画得太美了。”她轻声说。
“你本来就很美。”千夜脱口而出,随即脸颊发烫。
凛雪抬起眼,眼中漾开一丝笑意。她合上速写本,却没有归还,而是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书包。“这个,送给我吧。”
“诶?可是……”
“作为交换。”凛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庆祝你完成第一期连载。”
千夜惊讶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吊坠是一片精致小巧的雪花,雪花中央镶嵌着淡蓝色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这是……”
“在柏林的一家小店买的,去年圣诞。”凛雪的声音很轻,“一直想送给你,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千夜的眼眶瞬间湿润。她拿起手链,雪花吊坠在她掌心微凉。“帮我戴上?”她小声说。
凛雪接过手链,小心地为她扣上。银链贴合在千夜纤细的手腕上,雪花吊坠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谢。”千夜抬起手,看着那片雪花,“我会一直戴着。”
“嗯。”凛雪的目光落在手链上,又移到千夜脸上,“千夜,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这句话让千夜心头一紧。她握住凛雪的手:“会发生什么吗?”
凛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父亲下周会再来东京,停留两天。这次,他想见见你。”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千夜感到一阵眩晕:“见我?为什么?”
“他说要‘了解我在日本的重要人际关系’。”凛雪的语调平静,但千夜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湿,“我拒绝了,但他很坚持。他说,如果我不安排,他会直接到学校来。”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千夜想象着那个冷峻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门口,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审视她的场景,几乎要窒息。
“别怕。”凛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不会让他打扰你的学校生活。我答应了他周末见面,在一个中立的场合。你可以选择不去,千夜。我会处理。”
千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凛雪——她的眼神坚定,但深处藏着担忧。她在保护她,独自面对那座冰冷的壁垒。
“不。”千夜听到自己说,“我去。”
凛雪惊讶地睁大眼睛。
“如果他是你生活中无法回避的一部分,那我也不想回避。”千夜的声音逐渐稳定,“而且,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无谓的社交’,也不是‘短暂的插曲’。我是音无千夜,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说出这些话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当她看到凛雪眼中蓦然亮起的光芒时,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好。”凛雪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烙下印记,“我们一起面对。”
三、茶室中的对峙
见面的地点选在银座一家传统日式茶室,是北川父亲指定的。他说要“体验正宗茶道”,但千夜怀疑这只是他建立主场优势的方式——在陌生而庄重的环境中,年轻人更容易紧张失措。
周六下午,千夜站在茶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她穿着最得体的连衣裙,头发仔细梳理过,还特意向母亲请教了茶道的基本礼仪。凛雪站在她身边,一身简洁的浅色和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却也更加疏离。
“记住,”凛雪低声说,“无论他说什么,保持礼貌,但不必卑微。你是我的客人,不是他的。”
千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茶室的门。
身着和服的女将恭敬地引她们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一间面向枯山水庭院的茶室。北川先生已经跪坐在主位,正静静欣赏着庭院景致。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和服,外面罩着羽织,这身装扮本该显得亲和,但穿在他身上,依旧透着难以亲近的威严。
“父亲。”凛雪用日语问候,微微躬身。
“北川先生,下午好。”千夜跟着行礼,尽量让声音平稳。
北川先生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凛雪身上,审视片刻,点了点头。“坐吧。”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千夜。那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从她的发型、面容、衣着,一路扫到她紧握的手,最后停在她手腕上的雪花手链上。千夜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音无千夜小姐。”他用标准的日语说,声音没有起伏,“感谢你前来。”
“是我的荣幸。”千夜按照预先练习的回应,跪坐在凛雪身旁的坐垫上。
茶道仪式开始了。茶师手法娴熟而宁静,每一步都蕴含着深厚的禅意。但室内的气氛却与这宁静格格不入,紧绷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奉茶结束后,茶师悄然退下,只剩下三人。北川先生端起茶碗,轻轻转动,啜饮一口,然后放下。
“凛雪告诉我,你是一位有才华的漫画家。”他开口,话题直接得令人措手不及。
千夜稳住心神:“还在学习中。很幸运获得了连载机会。”
“《青岚》,我略有耳闻,是面向青少年的漫画杂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绘画是很好的修养,尤其是对于年轻女性而言,能培养审美和耐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千夜听出了潜台词——漫画只是“修养”,不是“正业”。
“谢谢。漫画对我而言不仅是修养,也是表达和创造的方式。”她谨慎地回应。
北川先生微微挑眉,似乎对她敢于补充观点有些意外。“表达和创造。”他重复道,“很青春的想法。凛雪小时候也喜欢画画,但很快就意识到,真正的艺术需要更严谨的训练和更深厚的基础。”
他转向凛雪:“我记得你八岁时的水彩画还在慕尼黑儿童画展上获奖。但当你开始专注钢琴后,就再没碰过画笔了。这是明智的选择,人的精力有限,必须聚焦于最有价值的方向。”
凛雪垂下眼帘,没有回应。
“音无小姐,”北川先生的目光又回到千夜身上,“凛雪明年春天将前往慕尼黑,进入音乐大学的预科。这是一条需要全身心投入的道路。作为她的朋友,我相信你会理解并支持她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清亮的茶汤。
“青春期的友谊很珍贵,但也往往短暂。不同的道路会让人自然分离,这是成长的必然。”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刃,“凛雪在欧洲会有新的社交圈,接触到更高层次的艺术环境。你们可以保持联系,但应当明白,各自的生活重心会发生变化。”
千夜感到血液在耳边轰鸣。她紧紧抓住膝盖上的布料,指尖发白。这不是简单的见面,这是一场宣判,一场优雅而冷酷的驱逐。
“父亲,”凛雪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千夜不仅是我的朋友。她是我重要的人,是我选择留在日本的原因之一。”
茶室内瞬间寂静。庭院里竹筒敲石的声音格外清晰。
北川先生缓缓放下茶碗,转向女儿,眼神变得锐利。“‘重要的人’。”他重复着,语调依然平稳,但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凛雪,你十七岁,正处于容易被情感影响的年龄。我理解。但不要让一时的冲动影响长远的判断。”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凛雪直视父亲的眼睛,这是千夜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直接地对抗,“千夜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她让我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让我知道生活不只是按部就班的规划。”
北川先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失望和一丝疲惫。
“我曾经希望,你在日本的这段时间,能够接触传统文化,培养独立性。但我没想到,这会让你产生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看向千夜,“音无小姐,我相信你是好女孩。但你和凛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的未来在欧洲,在音乐厅和学术殿堂。而你的未来……”他停顿了一下,“在日本,在你所选择的道路上。这两条路很难有交集。”
他站起身,和服的下摆纹丝不动。
“今天的茶很好。谢谢你们的陪伴。”他微微颔首,是标准的日本礼仪,却透着疏离,“我还有另一个约会。凛雪,晚上回住处,我们需要继续讨论申请材料的细节。”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而决绝,没有回头。
茶室内只剩下千夜和凛雪。庭院里的竹筒再次敲响,惊飞了一只停在石灯笼上的麻雀。
千夜一动不动地跪坐着,盯着面前空了的茶碗。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她刚刚见识到了一座冰山的水上部分,而水下是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根基。
“千夜。”凛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千夜转过头,看到凛雪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平静。
“对不起。”凛雪轻声说,“让你经历了这些。”
千夜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他说得对,我们的世界不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创造交集,对吗?”
凛雪凝视着她,眼中终于泛起了波澜。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千夜脸颊上一滴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
“我们会找到方法的。”凛雪说,语气坚定如铁,“我保证。”
四、风暴中心的平静
茶室会面后的几天,千夜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没有哭闹,没有消沉,反而更加专注于手头的事情。第一期连载的原稿如期提交,编辑回复说“非常出色,超出预期”。漫画社准备为她举办一个小型的庆祝会,她笑着答应了。
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能察觉这平静下的暗流。
“千夜,你最近画风有些变化。”漫画社的前辈在一次讨论会上说,“线条更有力了,情感表达也更强烈。是发生了什么吗?”
千夜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小雪在最新一话中,面对阻止她追求梦想的家族压力,没有哭泣,而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坚定。
“也许吧。”她轻声回答,“人在经历一些事情后,会变得更强大。”
与此同时,凛雪的生活节奏更快了。除了常规课业、剑道训练和线上音乐课程,她还在准备一场特殊的“演出”——不是音乐会,而是剑道地区预选赛。
“这是我最后一次正式比赛了。”训练结束后,她擦着汗对千夜说,“父亲已经明确表示,预选赛结束后,我必须退出竞技剑道,将精力完全转移到音乐准备上。”
千夜心疼地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所以你要赢。”
“我要赢。”凛雪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所有认为我只能按他们设定的道路走的人看。”
预选赛前夜,千夜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学校画室。她要完成一件特别的礼物。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画板上,她手中的画笔飞快移动,勾勒、上色、渲染……直到晨光熹微,最后一笔完成。
她看着画布上的作品——不是漫画,而是一幅水彩画。画中是道场中的凛雪,身着剑道服,竹剑高举,眼神凌厉如电。但她的背景不是普通的道场墙壁,而是破裂的乐谱、钢琴键和欧洲古典建筑的碎片,这些碎片正被她剑锋所及的气势震开,露出后方一片开阔的、樱花盛开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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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画的右下角,千夜用纤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你的剑,可以斩开任何乐谱的束缚。”
五、竹剑划破的乐谱
地区预选赛当天,体育馆内座无虚席。千夜早早到场,抱着那幅包装好的画,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凛雪的出场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仅仅因为她是不多见的女性选手,更因为她在之前练习赛中的出色表现已经传开。当她身着蓝白剑道服,戴好护面走上赛场时,观众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千夜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看到裁判席上,北川先生竟然也到场了,坐在特邀嘉宾区,面色沉静地看着赛场。他的出现让千夜的心揪得更紧——这不仅是比赛,更是凛雪在父亲面前的证明。
凛雪的对手是上一届的季军,一个经验丰富的三年级男生。比赛开始,双方行礼,竹剑相交的瞬间,凛雪的气势完全变了。
平时的沉静内敛化为凌厉锋芒,每一步移动都精准如尺规测量,每一次出击都果断如电闪雷鸣。她不像在比赛,更像在演绎一种极致的艺术——剑的艺术。
“面!”凛雪清脆的喝声响起,竹剑精准击中对手面罩。有效打击!
观众席沸腾了。千夜紧紧抓着栏杆,几乎要站起来。
接下来的比赛,凛雪几乎以碾压之势连胜三场,闯入决赛。每一场比赛,她的剑技都更加纯熟,气势更加磅礴。到了决赛,对手是去年的亚军,实力强劲。比赛陷入胶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还剩最后三十秒,比分持平。对手发起猛烈进攻,凛雪步步后退,眼看要被逼出场外。观众屏息。
就在那一瞬间,凛雪脚步一变,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竹剑从下方斜刺而上——
“胴!”裁判的判罚声与终场哨声同时响起。
有效打击!凛雪赢了!
体育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凛雪摘下护面,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但眼中闪烁着千夜从未见过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她赢了。不仅仅是比赛。
颁奖仪式上,当凛雪接过冠军奖杯时,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千夜。她举起奖杯,微微点头,那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仪式结束后,千夜抱着画冲下观众席。凛雪正在接受采访和祝贺,看到千夜,她对身边的人礼貌点头,走了过来。
“恭喜你!”千夜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凛雪接过她递上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上:“这是?”
“给你的礼物。”千夜解开包装。
当画作完全展现在凛雪面前时,她愣住了。她凝视着画中那个斩开乐谱束缚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
“谢谢。”最后,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就在这时,北川先生走了过来。他先是对凛雪点了点头:“打得不错。剑道的精髓你掌握得很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停留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千夜感到一阵紧张,准备迎接可能的批评。
然而,北川先生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画作的每一个细节——破裂乐谱的纹理,剑锋划过的轨迹,樱花花瓣飘落的角度。
“这是你画的?”他终于开口,问千夜。
“是的。”千夜鼓起勇气回答。
北川先生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的顶端。“构图很有张力,色彩运用大胆而不失协调。尤其是光影的处理……”他停顿了一下,“你学过西方绘画?”
“自学的,看过一些书和展览。”千夜回答。
北川先生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回到凛雪身上。“今晚的庆祝宴,音无小姐也一起来吧。既然是你的‘重要的人’,应该正式介绍一下给其他长辈。”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两人都愣住了。凛雪看向父亲,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真意,但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我会安排车来接你们。”北川先生说完,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傲的背影。
千夜和凛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
“这是什么意思?”千夜小声问。
“不知道。”凛雪摇头,眉头微蹙,“但父亲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小心点,千夜。”
六、晚宴与转折
晚宴在一家高级日料店的私人包厢举行。除了北川先生,还有几位他的日本友人——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一位艺术评论家,以及一位画廊老板。气氛庄重而正式,每个人说话都斟词酌句。
千夜穿着向母亲借的和服,坐在凛雪身边,感到自己像是误入鹤群的小麻雀。她努力保持微笑,记住每一个礼仪细节,但内心忐忑不安。
菜肴一道道上桌,话题从音乐、艺术聊到教育。北川先生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引导谈话方向。终于,在甜品上桌时,他将话题转向了千夜。
“音无小姐的画,今天在赛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平静地说,“尤其是对‘冲突’与‘突破’主题的表现,很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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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千夜身上。那位艺术评论家感兴趣地探身:“哦?北川先生很少这样评价年轻人的作品。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北川先生示意随从,那幅画竟然被带来了,小心地展开在包厢一侧的屏风上。
在专业灯光下,画作的细节更加清晰。画廊老板首先发出赞叹:“色彩的大胆运用让我想起某些表现主义画家,但构图又是非常东方式的留白与意境结合……有趣,非常有趣。”
音乐学院教授仔细看着破裂的乐谱部分:“这些乐谱碎片并非随意绘制,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的片段?选择这个来代表‘束缚’,很有深意。”
艺术评论家推了推眼镜:“最打动我的是人物眼神的处理。坚定,但不愤怒;决绝,但不绝望。这是一种……有温度的叛逆。”
讨论越来越专业,千夜听得有些发晕。她没想到自己的画会被这样细致地分析,更没想到会得到如此正面的评价。
“音无小姐,”画廊老板转向她,“这幅画有出售的意向吗?我想在我的画廊展出它。”
千夜完全愣住了。“这……这是给凛雪的礼物……”
“作为礼物,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北川先生忽然开口,“而作为艺术品,它有更大的价值应该被看见。”他看向千夜,“当然,决定权在你。”
千夜看向凛雪。凛雪对她微微点头,眼神鼓励。
“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千夜深吸一口气,“我很荣幸。”
晚宴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客人后,北川先生让司机先送千夜回家。在车旁,他叫住了准备上车的千夜。
“音无小姐。”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不那么冰冷了,“凛雪的母亲年轻时也曾想成为画家。但家族压力让她最终选择了更‘合适’的道路。她从未抱怨,但我知道,那是她一生的遗憾。”
千夜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是一个容易改变想法的人。”北川先生继续说,“但我尊重真正的才华和决心。你的画让我看到了一些我忽略的东西——凛雪眼中的火焰,不是叛逆,而是对自我道路的探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城市的灯火。
“慕尼黑的计划不会改变。那是她音乐道路上必要的一步。但是,”他转回视线,眼神复杂,“也许有些界限,可以不像我原本认为的那样绝对。”
车门打开,北川先生微微颔首:“路上小心。谢谢你来参加晚宴。”
千夜坐进车里,脑子一片混乱。直到车驶出一段距离,她才慢慢理清思绪——北川先生没有认可她和凛雪的关系,但他认可了她的才华。他没有放弃对凛雪的规划,但他打开了一丝裂缝。
那裂缝很小,但在坚固的壁垒上,已经足够让希望的光透进来。
七、聚光灯下的新平衡
接下来的日子里,某种新的平衡逐渐形成。北川先生返回柏林,但每周与凛雪的视频通话中,不再只讨论音乐和学业,偶尔也会问起“音无小姐的近况”。
凛雪的线上音乐课程继续进行,但她向父亲争取到了保留剑道训练的权利,只是不再参加比赛。同时,她开始自学漫画分镜和脚本知识——“我想更理解千夜的世界”,她说。
千夜的《雪融之音》第一期在《青岚》正式刊载,反响热烈。编辑部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称赞故事的情感深度和画风独特性。编辑提议可以开始准备单行本,这意味着更大的工作量,但也意味着更广阔的平台。
最让千夜惊喜的是,那位画廊老板真的展出了她的画,并引荐了几位艺术界人士。其中一位是知名插画家,看了她的作品后,提出可以指导她进一步提升色彩和构图技巧。
“你的画有灵魂,”插画家说,“这是最难教的东西。技巧我可以帮你打磨,但灵魂的火焰,你要自己守护好。”
生活依旧忙碌,压力依旧存在,但有些东西改变了。千夜不再只是一个“小透明”,也不再只是一个“凛雪的女友”。她是音无千夜,是正在崛起的漫画家,是被画廊展出的年轻艺术家。她的身份从依赖他人定义,逐渐转向自我建构。
同样,凛雪也在寻找自己的平衡点。她不再完全抗拒父亲的规划,但开始在其中注入自己的意志——她选择了一些音乐理论与作曲的课程,而不仅仅是演奏技巧。“我想不只是演绎别人的音乐,有一天,我也想创作自己的。”她说。
一个秋日的午后,千夜和凛雪再次坐在学校的小空地。银杏叶金黄,天空湛蓝高远。
“下个月,我要去柏林两周。”凛雪忽然说,“父亲安排我参观慕尼黑大学,并与几位教授见面。也会在柏林参加一个青年音乐家研讨会。”
千夜手中的铅笔停顿了一下。“要去多久?”
“十五天。”凛雪看着她,“你会等我吗?”
“当然。”千夜微笑,但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十五天,不长不短,但这是凛雪第一次真正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凛雪握住她的手,“给你看柏林的天空,慕尼黑的音乐厅,还有我小时候练琴的房间。”
“我也会给你发《雪融之音》的进展,还有学校的新鲜事。”千夜说,“我们会像从未分开一样。”
凛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在我离开后再打开。”
千夜接过,盒子轻飘飘的。“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凛雪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
那天晚上,千夜等到午夜,才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张手绘的“机票”——从东京到柏林,乘客姓名是“千夜与凛雪”,日期是“未来的某一天”,航班号是“梦想号”,登机口是“坚持与等待”。
票的背面,是凛雪清秀的字迹:
“即使暂时分离,我们仍在同一片天空下,为同一个未来努力。等我回来,带着更多与世界谈判的筹码。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千夜将这张“机票”小心地贴在床头,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影。
聚光灯下的柠檬糖,外壳的酸涩依旧存在,但内核的甜蜜在每一次挑战后都更加浓郁。她们不再害怕被看见,因为她们正在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壁垒依旧高耸,但她们已经找到了攀越的方式——不是硬闯,不是屈服,而是在各自的道路上变得足够强大,直到能在顶端相遇。
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如星河,而柏林在遥远的另一端,同样灯火通明。两个城市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也连着无数可能。
千夜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雪花吊坠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她们的故事,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