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气弥漫在货舱中,千夜伏在一堆废弃零件后,白色长发在昏暗灯光下如流银般刺眼。右脸的刀痕隐隐作痛——三小时前,那个走私头目用分子刀留下的纪念品。
“还剩两个。”她无声地数着,指尖轻抚短刀刀柄,另一只手已握紧了腰间的脉冲手枪。
货舱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抱怨:“那丫头肯定跑了,老大非要我们搜查整艘船”
机会。千夜从藏身处闪出,子弹精准地击中第一个守卫的腿部非致命区。在他倒下的瞬间,她已经欺身近前,短刀柄敲中第二个守卫的后颈。干净利落,不取性命——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底线之一。
通讯器响起:“白煞,目标已锁定,赏金八万星币,死活不论。”
“知道了。”千夜简洁回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脉冲手枪的能量储备——只剩下32,而医疗包早在两天前就用完了。
拖着一身伤痛穿过走廊时,千夜瞥见舷窗外斑斓的星云。十七岁,独自在银河边缘闯荡,父母的面容已渐渐模糊,只留下空荡荡的公寓和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
“下次任务后就歇歇。”她对自己说,明知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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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尘酒吧0241号”位于跳跃点附近的废弃空间站内,是那些不愿留下痕迹之人的避风港。吧台后,舒翁正擦拭一只水晶杯,金色短发在霓虹灯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她动作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酒吧内的每个角落。
门滑开的嘶嘶声引来了几道目光。千夜踉跄步入,白色作战服上有多处破损和焦痕,右臂的伤口简单包扎着,渗出的血已染红绷带。
“一杯水,谢谢。”她靠在吧台边,声音沙哑。
舒翁放下杯子,推过去一杯清水和一小瓶医用喷雾:“新来的?你这一身可不便宜。”
千夜警惕地抬眼,对上舒翁似笑非笑的目光。这位调酒师看似慵懒随意,却让千夜本能地感到危险——那种游刃有余的危险,像隐藏在丝绒手套下的利爪。
“暂时歇脚。”千夜含糊道,迅速环顾四周。酒吧里人不多:角落里一对正在交易情报的走私犯,几个佣兵在打牌,还有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独自饮酒。
舒翁轻轻点头,继续擦拭酒杯,却似乎不经意地说:“今天有三波人在打听一个白发的年轻猎人,右脸有刀痕。”
千夜的手指瞬间收紧,几乎捏碎玻璃杯。
“别紧张,”舒翁轻笑,“逐尘酒吧不问过去,只谈现在。”她推过来一张电子菜单,“特调‘星尘挽歌’,镇痛提神,算我请的。”
千夜犹豫片刻,接过那杯泛着微光的蓝色液体一饮而尽。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痛奇迹般减轻了。
“谢了。”她低声道,放下杯子时注意到舒翁右手虎口处的陈旧疤痕——那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武器留下的痕迹。
“楼上有个空房间,隔音不错。”舒翁漫不经心地说,“按周付,不接受信用点,只收实物交易或稀有信息。”
千夜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我”
“你可以用情报抵,”舒翁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告诉我,老猫汉克为什么突然离开这片星区?”
千夜心头一凛。汉克是她上周偶遇的老赏金猎人,给她指了条躲避追捕的路线后便消失了。这女人怎么知道
“他在躲避‘清算日’的人,”千夜压低声音,“据说接了个不该接的活儿,涉及某个大家族。”
舒翁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情绪,旋即恢复慵懒笑容:“房间钥匙。”她抛过来一把复古的金属钥匙,“别死在我这儿,清理起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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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千夜被噩梦惊醒。梦中,父母在爆炸的火光中消失,债主的面孔扭曲如恶魔。她喘息着坐起,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轻轻走到窗边,她望着窗外旋转的星云。十七岁生日那天,她卖掉了父母留下的公寓,买了一把二手脉冲枪和一张前往边境的船票。那天起,“千夜”死去,“白煞”诞生。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前。千夜瞬间抓起床边的短刀,屏住呼吸。
“睡不着的话,下来喝一杯。”是舒翁的声音,平静而真实,“我泡了茶。”
犹豫片刻,千夜打开门。舒翁穿着简单的黑色睡袍,金色短发略显凌乱,手中托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盘。
“你怎么知道”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我见过很多。”舒翁转身走向楼梯,“赏金猎人中十个有八个这样。”
楼下酒吧空无一人,只有吧台处一盏小灯散发明亮而温柔的光芒。舒翁倒了两杯茶,茶香清冽,带着某种千夜从未闻过的花香。
“你为什么开酒吧?”千夜突然问道,话出口才觉唐突。
舒翁轻笑,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有人追逐星辰,就有人提供歇脚处。宇宙太大,孤独是比真空更可怕的东西。”
千夜沉默了,茶水的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这种久违的安宁让她既舒适又不安。
“你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舒翁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为什么帮我?”千夜直视她的眼睛。
舒翁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可测:“也许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也许只是无聊。”她耸耸肩,“别想太多,小女孩,宇宙不欠你答案。”
那一夜,千夜在茶香中沉沉睡去,没有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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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舒翁驾驶着一艘不起眼的货运飞船,带千夜前往一处隐藏在小行星带中的医疗站。
“这里是‘仁慈之港’,一个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医疗点,”舒翁解释道,“主治医生欠我人情。”
千夜惊讶地发现,这位“医生”竟是银河系通缉榜上有名的前军医——因非法基因改造实验被追捕的卡琳博士。
“舒翁,你又给我找麻烦。”卡琳抱怨着,却利落地开始检查千夜的伤口。
治疗过程中,千夜注意到舒翁与卡琳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无需言语。她们显然认识很久,共同经历过许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返回途中,千夜终于问道。
舒翁操控飞船轻盈地避过一块小行星碎片,侧脸在仪表盘光芒下半明半暗:“一个调酒师,偶尔的情报商,曾经的很多身份。”她转向千夜,“就像你,白煞不只是个赏金猎人,不是吗?”
千夜沉默。她想起父亲教她射击的下午,母亲在她睡前哼唱的古老歌谣,以及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催债者砸门的声音,父母的低语,然后是他们将她推入逃生舱时最后的微笑。
“我欠了很多钱,”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飞船引擎声淹没,“父母的债务。他们说还清之前,我不能不能有自己的人生。”
舒翁没有回应,只是调整了航向。许久,她才轻声说:“债务可以还清,但别让它吞噬你的一切,千夜。”
那是舒翁第一次叫她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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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吧后的第二周,麻烦找上门来。
千夜刚结束一个简单的赏金任务回到空间站,就发现酒吧门口聚集了四艘不明飞船。她心中一紧,拔出脉冲手枪悄悄靠近。
酒吧内,三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与舒翁对峙。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贯穿左眼的伤疤。
“舒翁小姐,我们只要那女孩。”光头的声音冰冷,“‘清算日’对她的头很感兴趣。”
舒翁靠在吧台后,手中缓慢地擦拭着一个杯子,慵懒如常:“我说过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别装傻!有人看见她出入这里!”
“很多人出入这里。”舒翁放下杯子,眼神突然锐利如刀,“而我的规矩是,踏进这个门,就是我的客人。”
光头冷笑,手移向腰间的武器。就在这一瞬,舒翁动了——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振波刀,刀尖已抵在光头喉咙前。
“在我的地盘动武,”舒翁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另外两人正要举枪,千夜从门口冲入,精准的两枪击落他们手中的武器。
“白煞!”光头惊呼。
“是我。”千夜举枪对准他,“告诉你的雇主,我的债我自己还,不劳‘清算日’插手。”
光头咬牙切齿,但在舒翁的刀和千夜的枪下,只能撤退。
人走后,酒吧陷入沉默。千夜看向舒翁,后者已收起了振波刀,重新拿起杯子擦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为什么”千夜开口,却不知如何继续。
舒翁抬眼看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以为独自背负一切是唯一的出路。”她放下杯子,走向储藏室,“我错了。”
那天晚上,舒翁罕见地没有泡茶,而是调了两杯酒。她们坐在吧台两侧,窗外是永恒旋转的星辰。
“我出生在边境星球,父母是矿工。”舒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十二岁时,矿难发生,他们没出来。公司说事故是操作不当,赔偿金少得可怜。”
千夜静静听着。
“我做了十年佣兵,以为力量能填补一切。”舒翁转动酒杯,“直到失去最重要的队友,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
“所以你开了这家酒吧?”
舒翁点头:“逐尘酒吧不止一家,我们在银河各处为流浪者提供庇护所。有人追逐星辰,有人收留逐尘之人。”
千夜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十七年来,她第一次不是孤身一人。
“我能留下帮忙吗?”她问,“不只是作为房客。”
舒翁唇角微扬:“你会调酒吗?”
“可以学。”
“那你得先从洗杯子开始。”舒翁笑道,眼中闪过温暖的光芒,“而且,我这里的规矩是,分享过去的人,也要分享未来。”
窗外,一艘货船正驶向跳跃点,尾焰在星空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光轨。千夜忽然觉得,或许债务还清的那天,她终于能拥有自己的名字和生活。
而在那之前,这个危险又温柔的女人,这片星空下的小小避风港,或许就是她能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舒翁起身准备打烊,金色短发在灯光下如星芒闪烁。千夜看着她的背影,右脸的刀痕不再刺痛。
今夜,也许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