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尚未能完全驱散“老橡木桶”旅店房间里的昏暗,走廊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水桶磕碰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便已昭示着小镇的苏醒。千夜几乎是和塞法利亚同时醒来的——长久养成的警觉,以及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让她无法真正沉睡。
塞法利亚已经坐起身,深蓝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衬得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白皙,甚至有一丝难得的、未设防的柔和。但她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沉静与疏离便瞬间回归,仿佛昨夜那片刻的倦色只是幻觉。她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旅行长袍的褶皱,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灰石镇的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青灰色的屋顶和街道湿漉漉的,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卸下门板,准备一天的营生。空气里飘来烤面包和煮燕麦粥的香气,混合着马厩的味道和石砌建筑特有的潮气。
“洗漱,吃饭,然后去集市。”塞法利亚言简意赅地安排,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微哑。
早餐是旅店供应的,依旧简单:燕麦粥,黑面包,一小块黄油,还有两杯味道寡淡的、不知用什么植物根茎煮的热饮。千夜默默地吃着,味觉似乎比昨晚更敏锐些,能分辨出燕麦粥里细微的砂砾感,和面包粗糙麦麸划过喉咙的感觉。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塞法利亚。女巫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从容,仿佛不是在嘈杂旅店用餐,而是在某个安静的书斋。
吃完早餐,塞法利亚检查了一下千夜身上的幻象魔法。浅蓝色的光晕再次拂过,千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依旧是光滑的触感),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空无一物)。那怪异的感觉还在,但似乎比昨天适应了些。
“走吧。”塞法利亚背上那个藤编背篓(看起来比昨天来时似乎空了些),拿起法杖。
清晨的灰石镇街道比昨晚清静许多,但也更显忙碌。运送货物的板车辘辘驶过,洒扫街道的妇人提着水桶,铁匠铺已经炉火通红,叮当声富有节奏地响起。空气微凉,带着晨露和烟火气。
塞法利亚似乎对镇子的布局很熟悉,带着千夜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小巷,径直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这里就是灰石镇的集市了。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此刻已经摆开了密密麻麻的摊位。蔬菜瓜果、禽蛋肉类、粗糙的陶器铁器、色彩鲜艳(但质地可疑)的布料、各种山货草药……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得让千夜有些头晕目眩。气味也更加复杂浓烈:新鲜蔬果的清甜、鱼腥味、牲畜的臊臭、香料刺鼻的芬芳、还有人群汗液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塞法利亚微微蹙眉,似乎也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嚣拥挤的环境。但她目标明确,先走到几个固定的粮油摊位,购买了面粉、盐、糖和一些耐储存的豆类,熟练地讲价,付钱,将东西装进背篓。千夜亦步亦趋地跟着,努力不让拥挤的人流将自己和塞法利亚冲散。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摊位,看到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五彩斑斓的玻璃珠子,雕刻古怪花纹的木梳,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干花束……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如此新奇,却又如此遥远。
采购完基本食材,塞法利亚开始寻找她需要的魔法材料。她走到集市边缘几个看起来更冷清、摊位也更为简陋的角落。这里的摊主大多是风尘仆仆、眼神警惕的游商或冒险者,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也千奇百怪:颜色诡异的矿石碎片,装在透明小瓶里蠕动的不明粘液,晒干的、形态狰狞的植物根茎或昆虫,还有一些刻着模糊符文的旧金属片、破损的卷轴等等。
塞法利亚在一个兜售各种干燥草药和古怪矿物的老头摊位前停下。她蹲下身,仔细地翻看着几块深紫色、带有银色斑点的石头,又闻了闻一小捆用草绳扎起来的、叶片卷曲发黑的干草。
“月影石,成色一般,杂质多了点。腐魂草,晒制手法太粗暴,有效成分流失至少三成。”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专业性的挑剔。
那老头眼皮也不抬,嘶哑着嗓子道:“女士好眼力。但这年头,从‘叹息裂缝’那边弄来点好东西可不容易,风险大着呢。就这成色,也是拼了老命才带出来的。价钱嘛……”
一番讨价还价后,塞法利亚买下了那几块月影石和腐魂草,又从一个满脸刀疤的独眼女游商那里,以不菲的价格买下了一小瓶据说取自“星光湖”底淤泥、闪烁着微光的“星尘沙”。
千夜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既惊讶于塞法利亚对这些古怪物品的了解,又隐约感到一丝不安。这些听起来就不是寻常之物的材料,恐怕和她身上的黑魔法治疗有关。治疗所需的代价,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昂贵。
买完材料,塞法利亚直起身,目光在集市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挂着几件成衣的简陋摊位上。她顿了顿,朝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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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个面容愁苦、手指粗糙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人来,勉强挤出笑容。摊位上挂着的衣服大多是粗糙的麻布或棉布制成,颜色灰暗,式样简单,有些甚至还打着补丁。
塞法利亚拿起一件深褐色、看起来比较厚实的束腰外衫,在千夜身上比了比。又挑了一条同样颜色的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内衬。“试试。”她言简意赅,将衣服塞给千夜,指了指摊位后面用破布勉强围起来的一个小角落。
千夜抱着那几件新衣服,心里五味杂陈。真的要换掉身上这套了吗?这套不合身、但穿了好些天的旧衣服,似乎也带着某种……归属感。但塞法利亚的目光不容置疑。
她躲进那个简陋的试衣角落,快速换上新衣。衣服是粗麻质地,摩擦皮肤有些粗糙,但尺寸居然出奇的合身,肩膀、袖长、腰围都刚好。深褐色的外衫剪裁简单利落,束紧腰带后,显得她身姿挺拔了些,少了几分之前的伶仃畏缩感。浅灰色的内衬领口露出一点,缓和了深色的沉闷。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有些局促地站在塞法利亚面前,低垂着眼,等待评判。
塞法利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可以。”只说了两个字,便转向那妇人问价。价格很便宜,几个铜板而已。塞法利亚付了钱,让千夜把换下来的旧衣服也包起来。
“穿着吧,比之前那套像样点。”塞法利亚将旧衣服包好,塞进背篓的空隙里。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粗鲁的哄笑和喧哗声。几个衣着混杂、面相不善的男人围拢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脖子上一道狰狞伤疤的光头大汉,他穿着脏兮兮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家伙,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塞法利亚和千夜身上打转。
“哟,这位小姐,眼光不错啊,给这小家伙挑衣服?”光头大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放肆地落在塞法利亚脸上,又滑向千夜,“这小家伙看着细皮嫩肉的,就是太瘦了点,不过收拾收拾,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怎么样,小姐,有没有兴趣谈笔生意?我们‘铁爪’商队,专做各种‘特殊货物’的买卖,价格公道。”
奴隶贩子!
千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巨大的恐惧和厌恶让她心脏骤停,尾巴根处传来一阵强烈的、想要炸毛的冲动,但她死死忍住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手指紧紧攥住了新衣服的袖口。她听说过这些人类的败类,专门捕捉落单的兽人、战俘、甚至贫困人家的孩子,像牲口一样贩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光天化日之下,遭遇这些人!
塞法利亚的反应比千夜快得多。在光头大汉开口的瞬间,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就沉了下去,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将千夜更完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没兴趣。”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同时,她手中的法杖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顿了一下,杖尖轻触地面。
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魔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开。那波动并非攻击性的,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威慑,如同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光头大汉和他身后的喽啰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他们常年刀头舔血,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旅行长袍、看起来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突然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光头大汉显然不愿在手下和集市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尤其是在他看中的“货物”和这个似乎颇有姿色的女人面前。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令人作呕的笑容,往前逼近一步。
“别急着拒绝嘛,小姐。价钱好商量。这小家伙,”他指了指被塞法利亚挡得严严实实的千夜,“看着也不像是你能养得起的样儿。跟着我们,至少能有口饱饭吃,运气好被哪个贵族老爷买去当个宠物,也是他的福气……”
他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周围的摊贩和行人似乎见怪不怪,大多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不愿招惹麻烦。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目光中带着幸灾乐祸或同情。
千夜的呼吸变得急促,恐惧中夹杂着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宠物?他们竟敢……!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血腥味,才能勉强克制住冲上去撕咬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暴露兽人的身份,更不能冲动。可是,塞法利亚……
塞法利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寒意越来越浓。在光头大汉又往前凑近一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劣质酒精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时,她终于再次开口。
“我最后说一次,”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滚开。”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光头大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吼一声,似乎想伸手去抓塞法利亚的胳膊,或者她身后的千夜。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塞法利亚袖口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塞法利亚的法杖,也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攻击。光头大汉脚下的一块看似平整的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碎裂、下陷!不是塌陷成坑,而是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碎石飞溅!
“啊!”光头大汉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惊叫着踉跄后退,险些摔倒。他身后的喽啰也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远远围观的人。那石板碎裂得毫无道理,周围地面完好无损。
塞法利亚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狼狈的光头大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却比刚才强烈了数倍,如同实质的寒意,笼罩了那几个奴隶贩子。
光头大汉站稳身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塞法利亚,又看了看她脚下完好的地面,和那块莫名碎裂的石板。他常年混迹底层,见识过一些神秘莫测的手段。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那诡异的石板碎裂,还有她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危险气息……
他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踢到铁板了!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一个喽啰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却在发抖。
塞法利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手中的法杖。杖尖指向地面,没有任何光芒或异象,但那几个奴隶贩子却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齐齐后退了一步。
光头大汉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满了忌惮、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知道,今天这“买卖”是做不成了,甚至可能惹上大麻烦。
“……算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狠狠地瞪了塞法利亚一眼,又贪婪而不甘地瞟了一眼她身后的千夜(尽管只看到一点衣角),猛地一挥手,“我们走!”
几个喽啰如蒙大赦,赶紧簇拥着光头大汉,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迅速消失在集市喧嚣的深处。
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各种议论声嗡嗡响起。摊贩们看向塞法利亚的目光多了敬畏和好奇,行人则匆匆避开,仿佛她周围有一圈无形的屏障。
塞法利亚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奴隶贩子离开的方向一眼,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千夜。
千夜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那些奴隶贩子(虽然刚才确实恐惧),而是因为塞法利亚那无声无息、却又雷霆万钧的应对,以及……她将自己护在身后的那个动作。那瞬间爆发的、冰冷强大的气场,和之后平静无波的淡漠,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千夜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难以平息。
塞法利亚的目光落在千夜苍白的脸上和紧攥的拳头上,停留了几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千夜的后背——一个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带着微凉的温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
“没事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走吧,东西买齐了,该回去了。”
说完,她再次背好背篓,拿起法杖,转身朝着集市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尘埃。
千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跟上。她走在塞法利亚身侧(这次她没有落后半步),目光忍不住追随着女巫沉静的侧脸。阳光穿过集市上空杂乱的棚布缝隙,在她深蓝色的发丝和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刚才那一幕,塞法利亚甚至没有真正动用攻击性的魔法,仅仅是警告和威慑,就逼退了那些凶恶的奴隶贩子。她的强大,远超千夜的想象。而这份强大,刚才用来保护了她。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千夜胸中翻涌。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塞法利亚力量的敬畏,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密而温暖的安全感,混杂着更深的、关于自身渺小和未来迷茫的惶惑。
她们很快走出了喧嚣的集市,回到相对清静些的街道。阳光变得明亮起来,驱散了晨雾,小镇完全苏醒了。但千夜的心情却无法轻松。奴隶贩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看着也不像是你能养得起的样儿”、“被哪个贵族老爷买去当个宠物”……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如果今天没有塞法利亚,如果她真的独自流落在外,被那些人盯上……
她不敢想下去。
走在前面的塞法利亚,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斟酌的语气。
“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叫什么名字?”
千夜猛地一怔,脚步差点绊倒。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塞法利亚的背影。名字?塞法利亚……在问她的名字?
从相遇至今,塞法利亚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一直是用“小狼崽”、“小贼”、“你”或者干脆没有称呼来指代她。仿佛名字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千夜只是一个带着特定标签(黑魔法侵蚀、实验体、麻烦)的存在。
而现在,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走在返回旅店路上的、阳光明媚的清晨,塞法利亚第一次问起了她的名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千夜的鼻腔和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喉咙有些发紧。
“千夜。”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我叫千夜。”
塞法利亚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但千夜却觉得,那一声“嗯”,似乎和以往任何一次回应都不同。它很短,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千夜。
她把这个名字告诉了塞法利亚。而塞法利亚听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块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关于“无名无份”、“随时可被丢弃”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尽管塞法利亚的态度依旧淡漠,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被称呼的名字,在这个强大而神秘的女巫那里。
她默默地跟在塞法利亚身后,目光落在女巫被阳光勾勒出金色边缘的深蓝色长发上,还有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朴素的旅行长袍下摆。
灰石镇的街道在身后逐渐退去,旅店“老橡木桶”的招牌在望。一个平凡的清晨,一次突如其来的危机,一个简单的问题。
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如同冰封的河面下,开始有了微弱但持续的流动。
千夜不知道这改变意味着什么,但她感觉到,自己紧紧攥着新衣服袖口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