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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路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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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法利亚说出“你也去”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把盐递过来”。她甚至没有看千夜,只是整理着手中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采购清单,深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侧脸。

但千夜却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她正蹲在壁炉边,笨拙地按照那本基础草药图鉴的描述,试图辨认晒干的一小堆“夜光苔”(她记得图鉴上说这玩意儿碾碎外敷可以止血,但内服会导致幻觉),闻言猛地抬起头,狼耳倏然竖起,银灰色的瞳孔因为震惊而缩紧,尾巴更是瞬间僵直。

去……镇上?

这个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部落未毁灭前,她最远只跟随狩猎队到达过黑森林边缘的某处贸易点,用皮毛和兽骨换取盐、铁器和小玩意儿。那已经是需要数日跋涉、充满危险的旅程。而真正的、人类聚集的城镇……她只在老一辈模糊的讲述和偶尔流传的粗糙地图上听说过。那是人类的地盘,秩序、喧嚣、陌生,充满了部落兽人不太理解但也隐约敬畏的规则和潜在的危险。

塞法利亚的木屋,虽然诡异、封闭,充满未知的魔法和这个难以捉摸的女巫,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如果那能算相处),千夜已经下意识地将这里划归为一个奇特的、暂时安全的“领域”。要离开这里,踏入完全陌生的人类领域……

恐惧,新鲜而尖锐的恐惧,立刻攫住了她。比之前对黑魔法的恐惧更具体,更现实。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人类好奇、警惕、甚至厌恶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和尾巴上,听到了嘈杂混乱的声响,闻到了陌生人群混杂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我……”她试图开口,声音干涩,“我……可以留下看家……”

塞法利亚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千夜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看家?”她轻轻重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凭你这点连夜影藤都能伤到自己的本事?还是指望那些连低阶影傀都防不住的警戒魔法在我不在时万无一失?”她摇了摇头,将采购清单折好,收进腰间一个看起来普通、但绣着隐秘符文的布囊里。“别自作多情了,小狼崽。带你去,是因为这次的采购清单有点长,需要个能搬东西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千夜瘦削但经过这些天调养已经结实了些的肩膀,“虽然看起来也搬不了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又是这种口吻。把利用说得如此直白,将千夜那点隐秘的、对未知的恐惧衬托得可笑又多余。千夜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塞法利亚说得没错,她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闯进来,她毫无自保能力。可是……去镇上……

“我的耳朵……尾巴……”她嗫嚅着,声音更小了。这是最明显、最无法掩饰的兽人特征。

塞法利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一个简单的混淆咒,或者幻象术就可以解决。虽然持续时间有限,而且对感知敏锐或者魔力水平不低的人效果会打折扣,但糊弄一下边境小镇那些普通居民和没什么见识的小商贩,足够了。”她说着,走到一个靠墙的木柜前,打开翻找起来。“比起这个,你更需要一套能见人的衣服。我可不想到时候被镇上的卫兵当成捡了流浪乞儿或者奴隶的家伙盘问,麻烦。”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折叠好的衣物,看起来是深灰色的粗布材质,式样简单,像是给半大少年穿的,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她把衣服扔给千夜。“试试。不合身再改。”

千夜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心里乱成一团。塞法利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从掩饰身份到穿着,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带她出去是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可她心里的恐慌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这种“被安排”而更加无所适从。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走向完全未知的舞台。

“去换上。”塞法利亚已经转身开始收拾一个看起来容量颇大的藤编背篓,将一些空瓶罐、布袋和那本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去,“我们午后出发,傍晚前要赶到‘灰石镇’,在那里过夜,第二天采购,下午返回。抓紧时间。”

千夜抱着那套陌生的衣服,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挪动脚步,走到屋角的屏风后面(那是前几天塞法利亚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似乎是给她换药时用的)。她脱下穿了好些天、已经有些松垮的亚麻长衫,换上那套粗布衣服。上衣有些宽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也长了一截,但束紧腰带后还算能穿;裤子倒是长短合适,只是腰围也大了些。整体看来,她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瘦弱孩子,更显出一种令人心酸的伶仃感。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过长的袖口。塞法利亚已经收拾好了背篓,正拿起她那根靠在墙边的、看起来像普通老旧木杖的法杖(但千夜知道那绝不是普通木杖)。看到千夜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

“过来。”她招招手。

千夜迟疑地走过去。塞法利亚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上千夜的肩膀和腰侧,丈量着尺寸。她的触碰短暂而公事公办,但千夜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耳朵抖了抖。

“是大了点。临时改来不及了,先凑合。”塞法利亚收回手,从旁边的针线篮里(千夜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东西)拿出一根细绳,示意千夜抬起胳膊,将过长的袖口向上折了几折,然后用细绳在肘部上方轻轻束住,打了个活结。又让她转过身,将过宽的后衣襟也收拢,用别针固定。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好了,转过来。”塞法利亚退后一步,再次审视。经过简单处理,衣服虽然依旧不算合身,但至少不会显得过于邋遢和不合体了。“记住,在镇上,尽量少说话,跟紧我。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学徒,从很远的山村来的,不爱说话。明白吗?”

学徒?千夜愣愣地点点头。这个身份……听起来比“实验体”或者“搬运工”要好那么一点点。

“现在,站好别动。”塞法利亚举起法杖,杖尖悬浮在千夜头顶上方约一掌处。她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念诵着简短的咒文。法杖顶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浅蓝色光晕,如同细雨般洒落,笼罩住千夜全身。

千夜感觉到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拂过她的身体,尤其是头顶和尾椎骨附近。那感觉痒痒的,凉丝丝的,并不难受。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可以了。”塞法利亚放下法杖,指了指屋角一块模糊的、充当镜子的打磨过的金属板,“自己去看看。”

千夜忐忑地走到金属板前。昏暗的倒影中,她看到了自己——依旧是那张瘦削、带着未脱稚气的脸,银灰色的短发,但是……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人类无异的光洁头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感是真实的头发和头皮,没有任何耳朵的轮廓。她猛地扭头去看身后——尾巴也不见了!臀部后面只有布料平整的覆盖。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在金属板前左右转动身体,甚至跳了一下,试图感觉尾巴的存在。一种空落落的、极其不习惯的感觉袭来,仿佛身体缺失了重要的一部分。她知道那只是幻象,耳朵和尾巴还在原处,只是被魔法遮蔽了,但视觉和触觉上的双重“缺失”,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强烈的不安。

“幻象持续大约六个小时,受到强烈情绪冲击或魔力干扰可能会提前失效或出现波动。”塞法利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地解释着,“所以,控制好你的情绪,小狼崽。在镇上,别一惊一乍,别乱跑,更别惹事。如果幻象出了问题……”她没说完,但千夜听出了未尽之言里的警告。

“我……我会注意的。”千夜低声应道,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金属板上那个“陌生”的自己身上移开。她尝试走了几步,没有尾巴帮助平衡的感觉很奇怪,但她努力适应着。

简单的午饭后(依旧是硬面包和肉干汤),塞法利亚背上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藤编背篓,将法杖拿在手中(更像一根行走用的手杖),示意千夜跟上。

推开木门的瞬间,外面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透过窗户感受到的片段,而是完整、鲜活、充满各种复杂气味和声音的真实世界。阳光透过浓密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有鸟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有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动静。

千夜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属于森林的自由(或者说,危险)气息让她心跳加速。她跟在塞法利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踏出了木屋的范围。回头望去,那栋被藤蔓和寂静包裹的小屋,在林木掩映下,显得如此不起眼,仿佛随时会被森林吞没。一种离巢般的彷徨感袭上心头。

塞法利亚选择的路径并非千夜熟悉的任何兽径。她似乎对这片被称为“黑森林”的险地了如指掌,步伐轻快而稳定,绕过有毒的瘴气沼泽,避开可能有大型魔物巢穴的岩洞区域,甚至在经过一片开满艳丽紫色花朵的灌木丛时,特意提醒千夜屏息绕行,说那些花朵散发的花粉有致幻和吸引嗜血飞虫的效果。

千夜紧紧跟着,努力记住沿途的地形特征和塞法利亚偶尔指出的危险点。这是宝贵的生存知识,比那本图鉴上的文字更直观。她注意到塞法利亚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法杖点地轻盈,深蓝色的长发在斑驳光影中流淌,背影挺拔而从容,与周围诡异莫测的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古老而神秘。

起初的紧张和恐惧,在行进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渐渐被身体的疲惫和必须集中精神观察前路的需求所取代。长时间的室内生活和伤病初愈,让她的体力并不算好。塞法利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虽然没有放慢脚步,但会在经过相对平坦、安全的路段时,短暂地停下来,假装观察某种植物或地形,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森林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从木屋附近那种被魔法扭曲的、静谧得过分的区域,逐渐过渡到更“正常”但也更显原始的林地。树木更加高大,遮天蔽日,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光线变得昏暗,气氛也越发阴森。千夜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目光在窥伺,但或许是因为塞法利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气场,或许是她法杖偶尔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微弱魔力涟漪,那些窥伺者始终没有真正现身。

中午时分,她们在一处有清澈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休息。塞法利亚从背篓里拿出水囊,自己喝了几口,然后递给千夜。又拿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掺了坚果和果干的硬面饼。

千夜小口地吃着面饼,就着溪水,目光忍不住瞟向溪流对岸。那里有几丛低矮的灌木,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拇指大小、通体金黄的浆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微光。图鉴上没有这种果子,但它的颜色和形态,让她想起图鉴里警告过的一种剧毒浆果“金瞳泪”,描述是“色泽金黄诱人,散发甜香,汁液含神经剧毒,微量即可致命”。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塞法利亚(或许女巫早就知道),却见塞法利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那是‘幻光莓’,没毒,但吃了会产生持续数小时的轻微幻觉和方向感错乱。不想在森林里原地打转直到累死,就别碰。”说完,她拿起法杖,率先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千夜连忙跟上,心里暗自记下。看来,这森林里的危险,远不止图鉴上记载的那些。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她们开始爬坡,穿越一片布满嶙峋怪石和湿滑苔藓的区域。千夜的呼吸变得粗重,小腿肌肉酸痛,汗水浸湿了粗布衣服的后背。塞法利亚依旧步履平稳,只是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偶尔会停下来,用一块手帕擦拭,或者抬头通过树冠间隙判断太阳的位置。

在一次攀爬一处陡坡时,千夜脚下的一块石头松脱,她惊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要滚下山坡时,一只微凉但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看路。”塞法利亚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但千夜看到她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或许是嫌她拖慢了进度?)。千夜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狂跳,低声道:“谢谢……”

塞法利亚没回应,只是示意她继续跟上。

当她们终于钻出最后一片茂密的、带刺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橙红色。脚下是相对平缓的、森林边缘的草甸,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碾轧出来的、不算宽阔的泥土道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后。而在道路的尽头,依偎在一座灰褐色山崖下的,是一片密集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房屋轮廓——灰石镇。

千夜停下脚步,望着那片陌生的人间烟火,刚刚因为走出森林而稍微放松的心情,再次被巨大的紧张感攥紧。耳朵和尾巴虽然被幻象隐藏,但那种空落落的不安感更加强烈。她仿佛能想象出那小镇里拥挤的街道,陌生的人脸,各种嘈杂的声音和气味……

塞法利亚也停下脚步,眺望着远处的镇子。夕阳的余晖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深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遥远。

“记住我说的话。”她没有看千夜,只是低声重复,“跟紧我,少说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镇定。幻象能骗过眼睛,但骗不过经验丰富的眼睛和鼻子,所以,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千夜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住了粗糙的衣摆。

“还有,”塞法利亚终于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光映在她眼底,那亘古的寒潭似乎也被染上了一丝暖色,但深处的冷静依旧。“跟紧我。如果走散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找到镇上最大的那家旅店,‘老橡木桶’,在门口等我。如果天黑了我还没到,就告诉老板,你是塞法利亚女士的学徒,他会给你安排一个房间。但最好不要发生这种情况。”

这是……以防万一的安排?千夜心里微微一颤。塞法利亚连走散后的应对都想到了。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塞法利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迈步走上了那条通往镇子的泥土路。千夜连忙跟上,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脚下是坚实(虽然尘土飞扬)的道路,不再是森林里松软危险的腐殖质。路两旁是稀疏的农田和牧场,偶尔能看到晚归的农人扛着农具,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行色匆匆的旅人——一个穿着深色旅行长袍、手持木杖、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穿着不合身粗布衣服、低着头、显得格外瘦小安静的“少年”。

那些目光让千夜如芒在背,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到塞法利亚的影子里去。塞法利亚却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仿佛走在自家后院。

随着距离拉近,灰石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算高的、由粗糙石块垒砌的围墙,敞开着的、有卫兵倚着长矛打哈欠的木制大门。门洞上方刻着模糊的镇徽,看起来像是一把锤子和一块岩石交叉。镇内传来隐约的喧嚣声:吆喝声、车轮声、犬吠、孩童的嬉笑,还有各种食物、牲畜、灰尘、木材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气味。

踏入镇门的那一刻,千夜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光线变得不同(虽然已是黄昏),空气的密度和味道也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石木结构房屋,大多数只有两三层。店铺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面包房飘出诱人的麦香,酒馆里传出喧哗和劣质酒精的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粗布工装的工匠,挎着篮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子,牵着驮兽的商人,还有零星几个穿着皮甲、带着武器的冒险者打扮的人。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会落在塞法利亚和千夜身上,带着好奇、评估,或者单纯的漠然。

塞法利亚目不斜视,径直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走去。千夜紧跟在后,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东张西望,但那些陌生的景象和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感官。她看到人类小孩盯着她看(大概是因为她奇怪的装束和过于苍白的脸色?),看到酒馆门口醉醺醺的男人投来不怀好意的打量,看到街角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和轻微的眩晕。她下意识地靠近塞法利亚,几乎要碰到她的袍角。

塞法利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点,但依旧没有回头或说话。

她们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比周围房屋都要高大、坚固些的三层建筑前。深色的木制外墙,厚重的橡木大门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被岁月侵蚀出裂纹的木制招牌,上面雕刻着一个酒桶和几片橡树叶的图案——“老橡木桶”旅店。

推门进去,温暖(甚至有些闷热)的空气混杂着烤肉、麦酒、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相当热闹,几张长桌边坐满了吃饭喝酒的客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吧台后面,一个秃顶、留着浓密棕色胡须、围着一块油渍斑斑围裙的胖老板正在擦拭酒杯。

塞法利亚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桌客人安静了一瞬,好奇或评估的目光投了过来。但她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清气质,很快让那些人失去了兴趣,继续他们的喧闹。

塞法利亚径直走到吧台前。“一间房,两张床。安静点的。再送两份晚餐上去,烤肉,面包,蔬菜汤。”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胖老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低着头的千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好的,女士。顶层靠里的房间,最安静。晚餐稍后就送上去。房钱先付,一晚五个银币,包早餐。”

塞法利亚从钱袋里数出银币,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板麻利地收好,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她。“楼梯在那边尽头,上楼右转最里面那间。”

塞法利亚接过钥匙,转身示意千夜跟上。她们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角落的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千夜能感觉到背后仍有几道目光跟随着,让她脊背发凉。

房间正如老板所说,在顶楼最里面,不大,但还算干净。有两张铺着灰色粗布床单的单人床,一个简陋的木制衣柜,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一扇小窗户对着旅店的后院,能看到堆放的杂物和远处镇子的屋顶。

塞法利亚放下背篓和法杖,走到窗边看了看,然后拉上了有些褪色的亚麻布窗帘。她走到其中一张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千夜拘谨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什么。

“把门关上,过来坐下。”塞法利亚指了指另一张床。

千夜依言关上门,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低着头。房间里安静下来,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这种安静,反而让她心里更乱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一个围着围裙、脸色红扑扑的侍女端着托盘送了晚餐上来。简单的烤肉(有些干硬)、黑面包、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浓汤。放下食物,侍女好奇地看了塞法利亚和千夜一眼,没多问,退了出去。

“吃饭。”塞法利亚拿起面包,开始用餐。她的吃相优雅而迅速,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千夜也拿起食物,小口吃起来。烤肉的味道比她想象的要好(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吃到像样的热食),面包虽然粗糙但很实在,热汤下肚,驱散了不少疲惫和寒意。但她吃得心事重重,味同嚼蜡。

塞法利亚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千夜。“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去采购,中午前尽量买齐东西,下午我们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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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千夜低声应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咀嚼食物和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

千夜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塞法利亚。女巫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深蓝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也透露出一种深深的、仿佛刻入骨髓的孤独。

“塞法利亚……女士,”千夜斟酌着称呼,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明天……都要买些什么?”

塞法利亚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回答:“一些常规的食材,盐,糖,面粉。几种特定的魔法材料,这里的集市偶尔会有游商带来。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给你买两身合身的衣服。你身上这套,太不像样子了。”

千夜愣住了。给她……买衣服?不是用剩下的旧衣服改,而是……买新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惊讶、无措,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她不敢深究的暖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布料和笨拙的改动痕迹,手指又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

“不用……我穿这个就可以……”她小声说。

塞法利亚终于睁开了眼睛,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废话”。

“你现在是我的‘学徒’,虽然只是个幌子,但外表也不能太寒酸,引人怀疑。”她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千夜觉得并非全部原因的解释。“明天跟紧我,别乱跑。集市上人多眼杂。”

“嗯。”千夜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心里却因为“我的学徒”这个说法,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夜色渐深。塞法利亚示意千夜睡另一张床,自己则和衣躺下,很快就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千夜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散发着淡淡霉味和阳光味道的被子,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睡。楼下隐约的喧闹早已平息,镇子也渐渐沉入梦乡。窗外传来巡夜人悠长的报时声和犬吠。

今天经历的一切——离开木屋,穿越森林,踏入人类城镇,住进旅店——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塞法利亚的行为,那些看似冷漠实则周到的安排,那些偶尔流露出的、细微的关切(或者只是怕麻烦?),还有明天要去买新衣服的提议……像零散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漂浮,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她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一个麻烦的、需要研究的、顺便可以当苦力的实验体?还是一个……需要稍微照顾一下的、暂时无家可归的……学徒?

还有,这座小镇,这些人类……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强烈的排斥或恐惧,但真正身处其中,除了最初的不安,更多的是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只有跟在塞法利亚身边时,那种无所依凭的漂浮感才会稍微减轻一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紧。依赖,这种危险的情感,正在不知不觉中滋长。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份依赖的尽头,是更坚实的依靠,还是更深重的失落。

手臂上,那些被幻象魔法覆盖、实际依旧存在的浅灰色纹路,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错觉般的麻痒。黑魔法的侵蚀在好转,但留下的痕迹和潜在的影响,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就像她破碎的过去和迷茫的未来。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陌生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要面对。而她要做的,就是像塞法利亚说的那样——跟紧她,少说话,保持镇定。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跟紧”下去,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倦意吞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狭长的光痕。房间里,两个身影各自安睡,呼吸声轻浅交错,在这异乡的夜晚,构成一种奇特的、暂时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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