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理茜厄斯那番石破天惊的“提醒”,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虽然两位传奇魔女已经离去,但那句“发情期哦”却像魔咒般,顽固地盘旋在木屋的每一寸空气里,笼罩着塞法利亚和千夜之间原本就日益微妙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木屋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绷而古怪。
塞法利亚果然如她所说,开始调整千夜的训练内容。那些高强度、需要极限控制力的魔力塑形和符文构筑练习被大幅削减,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枯燥却极为重要的基础冥想、精神力精细化疏导、以及专门针对“魔力潮汐平复”和“心绪锚定”的古老静心法门。
塞法利亚的教学变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伸手引导千夜的魔力运行路径,而是更多地通过语言描述、符文演示,或者利用悬浮的光影模型进行指导。纠正动作时,她会先用小木棍或魔力丝线示意,实在需要接触,也会刻意避开手腕、肩膀等敏感区域,指尖的触碰短暂得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仿佛千夜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会灼伤她的静电。
她的讲解也更加详尽,甚至到了啰嗦的地步,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千夜是否理解、是否有不适。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少了许多往日的严厉,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斟酌和克制。她开始更频繁地观察千夜的状态,不仅仅是魔力波动,还有她的脸色、呼吸、眼神,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眉头时常微蹙,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千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塞法利亚刻意保持的距离和过度谨慎的态度,像一层透明的冰墙,横亘在她们之间。那些曾经让她安心、甚至隐隐期待的教学接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被当作“特殊问题”或“易碎品”对待的疏离感。这比提理茜厄斯的直白戏谑更让她难受。
更让她焦躁的是自身的变化。提理茜厄斯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试图压抑和忽视的潘多拉魔盒。那些曾经模糊的燥热、莫名的渴望、夜晚难以启齿的梦境、以及面对塞法利亚时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心跳和视线,如今都有了明确的“标签”——发情期,狼族兽人亚成年向成年过渡的自然生理现象。
然而,贴上标签并未让这一切变得容易接受或管理。相反,它仿佛给了那些汹涌的、混沌的情感与欲望一个合理的出口,让它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来势汹汹。她的魔力确实如塞法利亚预料般变得不那么稳定,尤其是在情绪波动或身体感到异常燥热时,原本如臂使指的净化之力会变得有些滞涩或过于活跃。她的感官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塞法利亚身上清冽的药草香、指尖微凉的温度、发丝拂过的细微声响,甚至只是她坐在桌边专注阅读时侧脸的弧度,都能轻易牵动千夜的神经,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需要拼命集中精神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最让她困扰的是夜晚。躺在塞法利亚亲手制作、带有温润魔力场的床上,本该是恢复精力的最佳时刻。但现在,柔软的床铺、温暖的毯子、空气中残留的塞法利亚的气息,都成了某种无声的催化剂。那些被白日理智压抑的念头和身体深处涌起的、陌生而强烈的悸动,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纠缠着她,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时,她会忍不住将脸埋进枕头,贪婪地呼吸着上面沾染的、属于塞法利亚的淡淡气息,同时又被自己这种近乎痴汉的行为感到深深的羞耻和懊恼。
白天,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听话”、“懂事”、“专注于训练”的好学生。她一丝不苟地完成塞法利亚布置的所有冥想和静心练习,即使觉得枯燥无比。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魔法的精进上,试图用繁重的学习压过心底的躁动。她甚至开始主动承担更多木屋的杂务,打扫、整理、照料药圃,用身体的疲惫来消耗过剩的精力。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是日益积累的压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她讨厌塞法利亚那种把她当成“问题”来处理的态度,讨厌两人之间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她渴望回到以前那种更自然、更亲密的相处模式,哪怕塞法利亚依然严厉,哪怕她依旧只是“学徒”。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种压抑和委屈,在塞法利亚某次过于明显的“回避”行为后,达到了一个小小的爆发点。
那天下午,千夜在进行一项新的、关于“净化力场精细收缩与扩展”的练习。这项练习对魔力控制的精度要求极高,需要将原本可以扩散数米的净化光晕,精准地压缩到身体周围一尺之内,并维持其稳定性和强度,然后再缓慢扩张。目的是为了应对需要精确净化小范围目标,或是在拥挤或危险环境中避免力量扩散引来不必要注意的情况。
千夜练习得很认真,但或许是心绪不宁,或许是这项技巧确实很难,她反复尝试,总在收缩到一定程度时,力场出现不稳的波动,甚至偶尔会失控逸散。
塞法利亚在一旁观察着,眉头微蹙。看到千夜又一次失败,力场紊乱,几缕乳白色的净化魔力不受控制地飘向她这边时,塞法利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幅度极大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挥手布下一层薄薄的冰蓝屏障,将那几缕逸散的净化魔力隔绝在外。她的动作快而明显,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戒备”的神色。
就是这一步后退,和那一闪而过的“戒备”,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了千夜心里。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练习戛然而止。乳白色的光晕彻底消散。千夜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泄露了她激烈的情绪。
塞法利亚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她撤去冰蓝屏障,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千夜,我……”
“您就那么讨厌我吗?”千夜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时的清澈或倔强,而是盈满了水光,混合着受伤、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绝望,“讨厌到连我失控的一点点魔力,都要这样……防备?”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
塞法利亚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一时间僵在原地,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和慌乱。“不是……我……”
“不是什么?”千夜向前一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是因为提理茜厄斯女士说的那些话吗?因为我现在是个‘麻烦’?是个会因为‘发情期’而失控、会觊觎自己老师的、肮脏的野兽?所以您要离我远远的,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隔离的病原体?”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带着积压已久的情绪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自己心上,也抽打在塞法利亚骤然苍白的脸上。
“我没有……”塞法利亚的声音干涩,她想否认,想解释自己只是担心她魔力不稳定可能伤到她自己,或者影响到周围精密的魔法材料,但那些理由在此刻千夜汹涌的眼泪和指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确实在刻意保持距离,确实在“防备”,防备的不是千夜的魔力,而是那魔力背后可能代表的、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
“您有!”千夜哭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您不再碰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教我!您把我当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因为到了该死的‘发情期’就只会想着肮脏事情的怪物!”
“千夜!别说了!”塞法利亚终于提高了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试图制止她这种近乎自毁的宣泄。但她的制止反而像火上浇油。
“我偏要说!”千夜擦了一把眼泪,却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看着塞法利亚,眼神痛苦而执拗,“是,我是到了那个年纪!我是会有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但我控制得住!我不是野兽!我更不会……更不会对您做出任何不敬的事情!您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待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这样把我推开?”
最后的质问,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带着深深的无助和渴望。
喊完之后,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无声地哭泣。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火焰偶尔的噼啪声和千夜压抑的啜泣声。
塞法利亚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千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上。她看着那个靠在墙上、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少女,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和被泪水浸湿的银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依恋……
她一直以来的逃避、戒备、刻意疏离,自以为是的“保护”和“专业处理”,在少女如此直白而痛苦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残忍。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千夜,保护她们之间“纯粹”的师徒关系,避免尴尬,避免可能的“危险”。可她忽略了千夜本身的感受,忽略了这种刻意的距离对一颗正在经历混乱成长、本就敏感不安的心灵,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一直将千夜视为需要教导、保护的对象,却从未真正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拥有复杂情感的、正在走向成年的个体。她用自己数百年的经验和理性的外壳,笨拙地应对着一个她其实并不真正理解的领域——青春的悸动与情感的萌发。
提理茜厄斯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罗莎莉亚也提醒过,需导,非抑。
而她,塞法利亚,却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冰冷的回避和自以为是的“专业处理”,将千夜推入了更深的孤独和自我怀疑之中。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清晰的痛楚,为她加诸于千夜身上的伤害而痛,也为她们之间因此产生的裂痕而痛。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慌乱、无措、冰冷和刻意的疏离,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慢慢走向靠在墙边哭泣的千夜。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千夜似乎听到了,啜泣声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塞法利亚在她面前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落在了千夜颤抖的肩膀上。
千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对不起。”塞法利亚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那种清冷平淡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真诚的沙哑,“是我错了。”
千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塞法利亚近在咫尺的脸。女巫的脸上没有了冰冷,没有了戒备,只有深深的歉意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复杂神色。
“我不该那样对你。”塞法利亚继续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千夜肩头粗糙的衣料,动作生涩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无措和逃避,就那样推开你,伤害你。更不该让你觉得,自己是‘肮脏’的,是‘怪物’。”
她的目光直视着千夜湿润的银灰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不是怪物,千夜。你只是……在成长。那些变化,那些感受,都是正常的,是生命的一部分。它们并不肮脏,也不可耻。”
千夜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的泪水,而是某种积压的情绪被理解、被接纳后,汹涌而出的释然与酸楚。
“我……”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泣不成声。
“我知道。”塞法利亚打断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有些笨拙地,用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我知道你控制得住。我也知道,你不会做任何……不好的事情。是我反应过度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她坦承了自己的无措,这对于一贯强大冷静的塞法利亚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在此刻,面对千夜如此真实的痛苦,她选择了放下所有盔甲和伪装。
“从今以后,”塞法利亚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再那样刻意避开你。训练会恢复正常,但会根据你的实际状态调整。魔力不稳,我们就一起想办法稳定;情绪波动,我们就学习如何疏导。你依然是我的学生,我依然是你的老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顿了顿,看着千夜渐渐止住泪水、却依旧通红的眼睛,补充道:“但除此之外……你也是千夜。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会学着,用更合适的方式,来对待你的成长,和你的一切变化。”
“很重要的人”……这个定义,模糊而宽泛,却比任何明确的称谓都更让千夜心跳加速,也让她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悄然落地。
塞法利亚没有推开她,没有厌恶她,甚至……承认了她的重要性。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千夜用力点了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低声道:“对……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不该那样说您……”
“没关系。”塞法利亚摇了摇头,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微笑,“是我先做得不对。”
她收回手,退开一小步,恢复了适当的距离,但那份刻意的疏离感已然消失。“去洗把脸,休息一下。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晚上……我们好好谈谈,关于如何更好地应对你现在的‘特殊时期’,包括魔力、情绪,以及……其他你可能困惑的问题。我会尽量……客观地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让步和承诺。意味着塞法利亚将不再回避,而是准备正面引导千夜度过这个尴尬而关键的阶段。
千夜再次用力点头,感觉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塞法利亚这笨拙却真诚的道歉和承诺,理清了不少。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虽然那些炽热的情感依旧在心底燃烧,但至少,她们之间的那层冰墙,已经被打破了一道缝隙。
她依言去洗脸,冰凉的水让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和残留泪痕的脸,她深吸一口气。
塞法利亚没有抛弃她,没有厌恶她。她们的关系,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和坦诚的道歉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微妙却也更加坚实的阶段。
夜晚,塞法利亚果然如约,和千夜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话。女巫拿出了她研究魔法和药剂时的严谨态度,尽量用客观、学术化的语言,向千夜解释了狼族兽人亚成年期的生理变化、可能带来的魔力影响、情绪波动的生理基础,以及一些通用的应对和调节方法(主要是冥想、药剂和特定的魔力疏导技巧)。她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个人情感和“具体念头”的部分,只谈普遍现象和科学(魔法)原理。
千夜听得面红耳赤,却又强迫自己认真记住每一个字。她知道,这是塞法利亚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和让步。有些话,塞法利亚不说,她也明白。有些感觉,塞法利亚不回应,她也必须学会自己处理和控制。
谈话结束后,两人都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解脱。有些脓疮被挑破,虽然疼痛,却也让伤口有了愈合的可能。
从那晚起,木屋里的气氛悄然转变。塞法利亚不再刻意保持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教学接触逐渐恢复自然(虽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更加注意分寸)。千夜也努力平复心绪,更加专注地投入训练,同时也开始学着正视和接纳自己身体与情感的变化,不再将其视为洪水猛兽或羞耻之源。
当然,那些炽热的情感和偶尔失控的心跳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安放在了一个被双方默认可存的角落。她们之间的关系,在师徒的框架下,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包容。
成长仍在继续,挑战远未结束。但至少,她们已经携手跨过了第一个,也是最难跨越的障碍——坦诚与接纳。
窗外的黑森林,夜色依旧深沉。但木屋之内,壁炉的火光温暖如初,照亮着两颗在磨合与理解中,靠得越来越近的心。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但她们已准备好,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