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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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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理茜厄斯与罗莎莉亚的离去,带走了木屋里最后一丝生气。星光与月华的残影在门扉闭合的刹那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沉重的寂静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塞法利亚的每一寸皮肤,堵塞她的口鼻,侵入她的肺腑。壁炉里的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但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无法穿透包裹她的这层绝望的隔膜。

她维持着被提理茜厄斯搀扶坐下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石砌壁炉外沿,深蓝色的长发如同失去生命的藤蔓,散落在肩头、地面。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千夜皮肤最后的、迅速消逝的微温,以及那具躯体迅速变得僵硬的触感。那触感烙印在她的神经末梢,比最锋利的冰刃更冷,更痛。

她的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瞳孔扩散,映着跳跃的火焰,但那跃动的光芒无法抵达眼底那片冻结的深渊。呼吸轻浅而断续,仿佛连维持生命最基本的功能都成了负担。身体内部,某种东西彻底碎裂了——不是心脏,不是骨骼,而是更深层的、支撑她作为“塞法利亚·法涅斯之徒”这个存在数百年之久的某种内核。她感觉自己像一尊被掏空的冰雕,外表或许还维持着轮廓,内里却早已是齑粉,只消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坍塌,化为无数冰冷的、无意义的尘埃。

时间失去了度量。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森林、山峦和天空,连同星光月光一并抹去,仿佛整个世界都陪着她一同沉入了这无光的海底。

寂静中,细微的声音开始浮现。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的鬼魂,是神经在剧痛后产生的、自我折磨的幻听。

她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瑟缩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 那是初见,药圃边,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颤抖,银灰色的耳朵紧紧贴着头发,尾巴蜷在脚边,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一双因恐惧而睁大的、湿漉漉的银灰色眼睛。

她听见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来自壁炉前那张简陋的干草铺。女孩蜷缩着,在安稳的睡眠中偶尔发出一点呜咽似的梦呓,那是高烧退去后的第一个夜晚,塞法利亚守在一旁,翻动着古籍,偶尔瞥一眼那终于不再痛苦蹙起的眉头。

她听见笨拙而认真的诵读声,磕磕绊绊地念着古老魔文,发音古怪,却一遍又一遍,直到舌头打结也不放弃。那是识字课的伊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女孩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抖动的狼耳尖上。

她听见成功凝聚出第一个水球时,那一声短促而惊喜的“啊!”,随即是水球破裂淋湿头发的狼狈,和随即爆发出的、清亮又带着点羞恼的笑声。那是魔法之路的起点,微不足道,却点亮了女孩整个眼眸。

她听见成年礼前夜,女孩(不,那时已是少女)坐在她身边,声音有些紧张,却异常坚定:“塞法利亚女士,我会做到的。我不会让您失望。” 壁炉的火光在那双日益璀璨的银眸中跳跃,里面盛满了信赖与决心。

她听见仪式高台上,清越的吟唱响彻山谷,磅礴纯净的魔力如新月升起,照亮无数震惊赞叹的脸庞。那一刻,她的“千夜”如同星辰般耀眼,带着她教导的印记,却又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芒。骄傲如同温热的泉水,曾短暂地浸过她常年冰封的心湖。

她听见更多的声音——请教问题时恭敬又带着依赖的“女士”,分享进步时雀跃的语调,偶尔犯错后心虚的低语,在她疲惫时悄悄递来一杯热茶时轻柔的“您休息一下”,还有无数个平淡日子里,那一声声自然而然的“塞法利亚女士”……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坍缩、扭曲,汇聚成那破碎的、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塞……法……利……亚……”

“杀……了……我……”

“求……求你……塞法利亚……女士……”

然后,是那个无声的、熟悉的口型。

还有……指尖那点微弱的、决绝的乳白色光芒。

“不——!!!”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人形的气音,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从那种空洞的僵直中挣脱出一丝痛苦的涟漪。捂住脸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露出那张被泪水、血迹和绝望彻底摧毁的脸庞。深蓝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却只映出眼前这片狼藉——散落的古籍、倾倒的器具、凝固的血迹、以及……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千夜最后那股混合了纯净与毁灭的气息。

她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木屋的每一个角落。

那里,是千夜习惯蜷着看书的小角落,地板被磨得光滑,旁边还丢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关于基础元素共鸣的书。

那里,是她给千夜制作的简易实验台,台面上还放着几株未处理的药草,一个未完成的、歪歪扭扭的初级魔力符文刻在半旧的木板上。

那里,是门边,千夜总是细心摆放自己那双虽然旧却刷得干干净净的靴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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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窗户下,千夜喜欢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位置,一块磨毛了的旧毯子还铺在那里。

那里……是那张新床。她花了些心思做的,比干草铺舒适许多。被褥整齐,枕头微微凹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存在过”。千夜的存在,早已如同呼吸般融入这个空间,融入塞法利亚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如今,这存在被生生剜去,留下的不是简单的空缺,而是一个个血肉模糊、不断渗血的空洞,嘲笑着她的无能,放大着她的失去。

“我害死了你……” 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我……把你带进这个世界……是我教给你力量……是我让你站在那个仪式台上……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自责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她的心脏,勒紧她的喉咙。每一个“是我”,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她想起自己曾经的自信与疏离,以为给予教导和庇护便是足够,却从未真正窥见那孩子内心深处可能隐藏的不安,或是那特殊血脉与净化之力背后潜藏的、连古籍都语焉不详的危险。她沉浸在导师的角色里,享受着小家伙的依赖与成长带来的些许慰藉,却未曾想过,这份联系可能会将她们引向如此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当初没有心软带她回来?

如果当初更严格地限制她的魔法修行?

如果当初对那个古老仪式追查得更深入,预见到可能的反噬?

如果……在最后那一刻,她能更坚强,更果断,亲手……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哀鸣,双手再次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嵌入头皮。那最后的一幕反复在眼前闪现——千夜平静空洞的眼神,指尖微弱的白光,光芒没入心口时那近乎圣洁又无比残酷的涟漪,以及身体软倒时的轻飘……

她选择了自我湮灭。用最纯净的部分,毁灭了被污染的全部。没有给塞法利亚留下任何负担,没有让黑暗有丝毫机会借她的躯壳作恶。她走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甚至……还对她笑,对她无声地说“谢谢”。

“为什么……要谢我……” 塞法利亚的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刺痛,只能发出嘶哑的质问,对着空无一人的木屋,“该下地狱的是我……该被诅咒的是我……你为什么要谢我?你为什么不恨我?!”

寂静无声。只有火焰在回应她崩溃的诘问,微微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悔恨与悲伤如同两股狂暴的暗流,在她体内冲撞、撕扯。悲伤想要她沉溺于纯粹的失去之痛,悔恨却逼迫她去审视每一个细节,去挖掘更多证明自己罪责的证据。在这两者的碾压下,连呼吸都变成一种酷刑。她感觉自己的魔力核心——那曾经浩瀚如北地冰川的冰系魔力源,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她心脏一般的裂痕。魔力在体内滞涩地流动,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魔法本身,而是来自她灵魂深处漫出的死寂与冰冷。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波动在木屋外泛起涟漪,随即消散。紧接着,是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塞法利亚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起眼皮。

门被轻轻推开。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晚森林的凉意和淡淡的、属于洁净泥土与新草的气息。她们的神色沉重而疲惫,紫罗兰与碧蓝的眼眸在看到塞法利亚的瞬间,同时染上更深切的忧虑与哀伤。

她们悄无声息地走到塞法利亚身边。罗莎莉亚默默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安静地坐下。提理茜厄斯则蹲下身,凝视着塞法利亚仿佛凝固在绝望中的侧脸。

“小塞法……” 提理茜厄斯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性的温柔,“我们……把她安顿好了。”

塞法利亚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提理茜厄斯继续低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轻柔的、不忍惊扰的梦:“在森林东边,那片她小时候常偷偷跑去玩的、开满月光花的山坡上。面向初升太阳的方向。罗莎用月华之力滋养了那片土地,我布下了静默的星辰结界,不会有东西打扰她。那里……很安静,也很美。风吹过的时候,能听到树叶和花的声音,晚上会有很多萤火虫……”

她顿了顿,观察着塞法利亚的反应。塞法利亚的呼吸似乎微微紊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她……看起来很平静。” 罗莎莉亚的声音加入进来,如同月下溪流,清澈却带着哀婉,“就像是睡着了。侵蚀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好像那些黑暗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入了塞法利亚麻木的神经。她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罗莎莉亚脸上,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消失了?连同她……也一起消失了,对吗?”

罗莎莉亚抿了抿唇,碧蓝的眼眸中水光一闪,轻轻点了点头:“生命核心……连同灵魂的烙印,都随着净化之力……一同归于寂静了。那是……最彻底的湮灭。没有痛苦,没有残留,就像水滴回归大海,彻底消散了形态。” 她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描述,但真相的残酷依旧表露无遗。

塞法利亚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更难看,充满自嘲与毁灭意味。“归于寂静……彻底消散……好,很好……这就是结局。法涅斯之徒,活了这么久,教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最后的结局,是‘彻底消散’。”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

“小塞法,这不是你的错。” 提理茜厄斯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却在触及前感受到一股抗拒的寒意,只得停在半空,“那种侵蚀的深度和性质,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即使是导师……法涅斯女士在世,恐怕也……”

“别提起她!” 塞法利亚突然厉声打断,声音虽嘶哑,却带着一种尖锐的戾气,“别提我的导师!她不配……我也不配!”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那声低吼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你们走吧。”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无奈。

“我们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小塞法。” 提理茜厄斯语气坚定了一些,“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 塞法利亚睁开眼,看向她,深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片冻彻骨髓的荒原,“我现在很好。我还活着,不是吗?千夜用她的命,换了我这条……毫无价值的命。我还坐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说话。多么……划算的交易。” 她的语气平静得诡异,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塞法利亚,” 罗莎莉亚直视着她的眼睛,月华般的力量试图传递一丝宁静,“悲伤需要宣泄,自责需要面对,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囚禁起来。千夜最后的选择,是出于对你的保护,对这个世界的不妥协,也是对她自身尊严的扞卫。她绝不希望看到你因此而彻底毁灭自己。”

“她希望?” 塞法利亚扯了扯嘴角,“她什么都不希望了。她‘彻底消散’了。她的希望,她的痛苦,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全都没了。是我……是我没能给她别的选择!” 平静再次被打破,崩溃的边缘裂开缝隙,痛苦的火焰在荒原下隐隐燃烧,“你们不懂……你们不会懂……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她叫我‘女士’的时候……就好像……好像一切都没变,好像她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家伙……” 她的声音哽住,破碎不成调。

提理茜厄斯心中一痛,她确实无法完全体会这种联结断裂的剧痛。她们是挚友,相伴漫长岁月,但塞法利亚与千夜之间,是导师与学生,是拯救者与被拯救者,是漫长孤寂中意外照进的、几乎成为生命重心的光。这种情感的深度与特殊性,超越了普通的羁绊。

“我们或许无法完全体会,” 提理茜厄斯放缓了声音,指尖星辉闪烁,试图抚平空气中弥漫的尖锐痛苦,“但我们在这里,小塞法。无论你需要什么,需要多久,我们都在。不要推开我们。”

塞法利亚沉默了。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那簇光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联系。半晌,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想……看看她留下的东西。”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微微一怔。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 罗莎莉亚柔声道,“大部分都在这里。需要我帮你整理吗?”

塞法利亚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地试图站起来。她的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双腿麻木。提理茜厄斯连忙扶住她,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在两人的搀扶下,塞法利亚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慢慢走向那张属于千夜的新床。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过往的欢声笑语与此刻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几乎将她击垮。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颤抖着,抚过平整的床单,抚过那个微微凹陷的枕头。然后,她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而压抑的起伏,和枕头面料逐渐浸湿的、无声的痕迹。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站在一旁,沉默地守候着,给予她这脆弱时刻所需的尊严与空间。

许久,塞法利亚抬起头,脸上湿漉一片,眼神却似乎因这彻底的宣泄而稍稍清明了一点点,尽管那清明之下,是更深的疲惫与空洞。她开始缓慢地、一件件查看千夜留下的物品。

几件洗得发白但整洁的衣物,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小木箱里。

一些基础的魔法材料,分门别类放在小布袋中,是她教导的分类方式。

几本笔记,字迹从最初的歪斜稚嫩到后来的工整清秀,记录着她的学习心得、魔法练习的体会、还有对某些自然现象的观察。塞法利亚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朵细致的月光花,旁边标注着:“塞法利亚女士说,这种花只在纯净的月夜开放,它的花瓣能储存微弱的月华之力。” 另一页上,写着一段话:“今天尝试构建第三个魔力回路失败了十七次,魔力失控把实验台冻住了。女士没有责备我,只是让我从头理清步骤。有点沮丧,但女士泡的花茶很好喝。明天再试。”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写下这些文字时,那个女孩专注而认真的温度。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枕头下面,一个用普通亚麻布小心包裹的小物件上。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布包,动作顿住,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将其拿起。

她最终还是拿起了它。布包很轻。她一层层解开亚麻布。

里面是一块不规则的水晶碎片,只有拇指指甲大小,质地并不纯粹,内部有些浑浊,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可能是某种淡蓝色的矿物。水晶被一根细细的、编织过的皮绳穿过,做成一个简陋的项链。

塞法利亚愣住了。

她认得这块水晶碎片。这是很久以前,一次教导千夜基础矿物辨识时,她从一堆废弃的实验边角料里随手捡出来给千夜做例子的,一块毫无魔力价值、颜色也灰扑扑的劣质蓝铜矿碎片。当时千夜好奇地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问能不能给她。塞法利亚随口答应了,之后便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她从未想过,千夜会一直留着它,甚至将它小心地做成项链,藏在枕头下面。

为什么?

她捏着那微凉的水晶碎片,皮绳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尖。她翻转碎片,在背后靠近穿孔的、相对平整的一个小面上,看到了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

她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魔力到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刻痕。冰蓝色的微光映照下,几个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微小符文显现出来。

那不是标准的魔文,更像是孩子初学写字时,用自己的方式拼出的名字。

刻的是:“塞法利亚”。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浅的痕迹,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刻的是一个简单的符文,意为“家”。

塞法利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这块毫无价值的碎片,这个简陋的项链,这两个笨拙的刻痕……就是千夜珍藏的“宝物”。刻着她的名字,和“家”。

家。

这个木屋,这个有塞法利亚在的地方,就是千夜的“家”。

而她,这个被千夜视为“家”的象征的人,却没能守护住这个家,没能守护住将这个碎片视若珍宝的女孩。

“啊……” 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她紧紧攥住那块水晶碎片,皮绳勒进掌心,尖锐的棱角刺痛皮肤,她却浑然不觉。她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有一个正在汩汩流血的空洞。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沉默。低低的、破碎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在被撕裂的悲恸。每一丝气息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的眼圈也红了。她们静静地看着,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崩解与宣泄。罗莎莉亚轻轻挥动法杖,一层更柔和的月华笼罩住塞法利亚,并非阻止她的悲伤,而是试图抚慰那过于剧烈的灵魂震荡,防止她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彻底迷失或伤及本源。

漫长的黑暗逐渐被地平线一丝惨淡的灰白稀释。夜晚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临。但木屋内的悲伤,却仿佛凝固在了最深沉的黑夜,看不到破晓的曙光。

塞法利亚的哭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悲伤都变得麻木。

提理茜厄斯轻轻走近,将一件柔软的披风盖在她颤抖的肩上。“天快亮了。” 她低声说,声音也有些沙哑。

塞法利亚缓缓抬起头。晨曦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却空洞得可怕的脸。她看起来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不是外貌,而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精神被彻底摧毁的灰败。

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块水晶碎片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沾着泪水和一点猩红——是她刚才无意识中攥得太紧,碎片棱角划破了掌心。她呆呆地看着那一点红,然后慢慢收紧手指,将碎片连同那点刺痛,紧紧握在掌心。

“提理茜厄斯,罗莎莉亚。” 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一种风暴过后、万物死寂的平静。

“我在。” “嗯。” 两人同时应道。

“帮我做一件事。” 塞法利亚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木屋,扫过每一个充满回忆的角落,“把这里……清理掉。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妥善保存。其他的……烧掉吧。”

提理茜厄斯一惊:“小塞法,你……”

“这间木屋,这个‘家’……已经死了。” 塞法利亚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留着它,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我是如何失去她的。我承受不起。”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做傻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千夜用命换来的我的命,我不会轻易丢掉。那太浪费她的牺牲了,不是吗?”

这话语里的自毁倾向让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心头一紧,但她们也知道,此刻的塞法利亚需要一种方式来切割那无法承受的痛楚。封闭、毁灭与过去相关的一切,或许是她本能选择的求生(抑或求死)方式。

“……好。” 提理茜厄斯最终点了点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满是心疼,“我们会处理。你想去哪里?”

塞法利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不知道。也许……回北境。去导师留下的那座旧塔。那里足够冷,足够安静。” 她喃喃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们陪你。” 罗莎莉亚立刻说。

“不。” 塞法利亚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让我一个人。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她看向两位挚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塞法利亚”的恳求,“拜托了。”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塞法利亚的固执,她们再了解不过。此刻的她,如同一只受伤极重的野兽,只想躲回最熟悉的巢穴,独自舔舐伤口,拒绝任何靠近。

“我们会定期去看你。” 提理茜厄斯妥协了,但提出条件,“至少让我们知道你是否安好。”

塞法利亚不置可否,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水晶碎片。

在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的协助下(尽管塞法利亚大部分时间只是怔怔地看着),千夜留下的少数私人物品——那几件衣物、笔记、魔法材料袋,还有那个水晶项链——被小心地整理好,放入一个朴素的木匣中。塞法利亚亲手接过了木匣,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一点灰烬。

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欢笑、温暖、专注学习与最终惨剧的木屋。晨曦的光芒逐渐充盈室内,照亮每一粒浮尘,却照不进她眼中丝毫光亮。

她转身,抱着木匣,踉跄着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渐亮的晨光中。她们知道,这一别,再见到的塞法利亚,或许将不再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外表冷淡内心却仍有柔软之处的大魔女了。

某种东西,已经在昨夜,随着千夜的消逝,永远地死去了。

几天后,在遥远的北境,终年覆盖冰雪的悬崖之巅,那座属于已故法涅斯女士的旧塔迎来了它沉寂多年后的主人。

她将千夜的小木匣放在床边唯一的柜子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她不再进行任何魔法研究。浩瀚的冰系魔力在体内沉寂,如同冻结的冰川。她每日所做,便是坐在面向冰原的窗前,一动不动,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暴雪肆虐,看着极光变幻。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灰白色的循环。

提理茜厄斯和罗莎莉亚如约而来,每次间隔或长或短。她们带来外界的消息,试图用琐事或回忆唤起她一丝生气,但大多时候,塞法利亚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深蓝色的眼眸始终如同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倒影。她进食很少,睡眠更少,依靠着魔女强大的生命力维系着这具日渐消瘦的躯壳。她仿佛成了一具还有呼吸的雕塑,灵魂却早已遗落在那个绝望的夜晚,遗落在那个有着温暖壁炉、散落古籍、和最后指尖白光的木屋里。

只有在无人时,在最深沉的夜,她才会偶尔打开那个木匣,拿起那块简陋的水晶碎片,指尖摩挲着背后歪扭的刻痕。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只是长久地、空洞地凝视着,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矿石,看到那个早已“彻底消散”的灵魂。

她知道,自己或许将在这座冰塔中,如此度过漫长岁月,直到生命尽头,或者直到某一天,连这具躯壳也终于无法承载这无尽的空洞与悔恨,悄然湮灭。

这就是结局。

一个导师失去了她唯一的学生。

一个“家”失去了它全部的意义。

一个灵魂,背负着永恒的、无声的哀恸,在时间的冰原上,独自跋涉,永无救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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