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城。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一个奇迹,或者说,一个错误。它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在远古某次天堂与地狱的剧烈冲突中,因神力与魔力的湮灭爆炸,硬生生在三界的夹缝里“炸”出来的一块扭曲领域。这里,天堂的圣光碎片与地狱的硫磺气息彼此缠绕、湮灭又重生,形成了终日不散的、带着珍珠母贝光泽的灰紫色雾霭。建筑更是光怪陆离:半截哥特式教堂的尖顶插在扭曲的、仿佛内脏蠕动的恶魔殿堂之上;破碎的彩虹色天堂玻璃窗镶嵌在锈蚀的蒸汽管道旁;狭窄的巷道里,忽而是铺着洁白鹅卵石的小径,忽而就变成了滴落着不明粘液的生物质甬道。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逃亡者、投机者、情报贩子、绝望者、纯粹找刺激的家伙……各色人物在此汇聚。当然,还有像我这样的——“觅食者”。
我是千夜,路西法的次女。当然,这个名头在堕天城没什么特别,这里多的是自称某某魔王血裔的家伙。我保持着人类少女的外形,白发如终年不化的积雪般披散,赤红的眼瞳像凝固的血泊,肤色是缺乏生气的苍白。一袭看似简单实则用料非凡的黑色裙装,勾勒出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带着些许危险的曲线。我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只要我不愿意,看起来最多像个气质阴郁的、可能有点故事的普通魔族少女。
食物……对我来说,定义很广泛。最基础的是血液,蕴含生命能量的那种,能提供基本的饱足和力量。更高级的是“生命精华”,或者说灵魂的碎片,那滋味更加醇厚复杂。而最高级的“美馔”,则是强烈的、纯粹的“欲望”,尤其是爱欲与性欲,那沸腾的情感能量,犹如陈年佳酿,令人迷醉。可惜,在堕天城,后两者并不常见——要么过于污浊掺杂了太多恐惧与恶意,要么就稀薄得可怜。
今天,我格外无聊。地狱的永恒争斗令人倦怠,血池盛宴的喧嚣千篇一律。来到堕天城,本指望能找到点开胃小菜,或者至少有些有趣的“戏剧”可看。但我晃悠了半个城,只闻到硫磺、劣质酒精、廉价香水和绝望的味道。真是倒胃口。
我倚在一段断裂的、爬满发光苔藓的拱廊下,看着雾霭中形形色色的影子来来往往。一个长着山羊角的商人正在向一个罩着斗篷的家伙推销“绝对纯净的天使羽毛”,我都不用细看就知道那不过是染了色的鵟鸟毛。远处传来含糊的争吵和打斗声,很快又平息下去,大概是某个倒霉蛋被拖进了暗巷。一切都那么……乏味。
就在我考虑是不是要干脆回地狱睡个长觉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洁净”的气息飘了过来。
像是一滴晶莹的露水,不慎落入了这潭污浊的泥塘。
我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舌尖下意识地舔过略显尖锐的犬齿。这气息……是天使?而且,非常非常年轻,力量纯净得几乎没有杂质,还混杂着惊慌、恐惧,以及一丝努力维持的、快要崩溃的勇气。
有趣。
我的无聊瞬间被驱散了大半。顺着那气息,我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雾霭中一般,悄然无声地移动。
在堕天城一个相对“开阔”的交叉路口——如果几堆扭曲的金属和石块勉强围出的空地也算路口的话——我看到了气息的来源。
那是一个天使。
她蜷缩在一截倒塌的、刻着模糊圣徽的石柱后面,翅膀紧紧收拢在背后,但那纯白的羽毛上已经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污渍,甚至有一两处明显的焦黑和破损。她穿着天堂低阶实习天使的制式裙甲,但此刻甲胄多处凹陷划伤,显得狼狈不堪。她有着淡金色的短发,颜色像是晨曦最初的光,此刻被汗水和尘土粘在额角和脸颊。眼睛是清澈的矢车菊蓝,此刻却盈满了强忍的泪水和深深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
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光华黯淡的短杖——标准的新手引导员配置,用来安抚和指引亡魂,几乎没什么战斗力。
显然,她是个迷路的雏鸟,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袭击。
我几乎能还原出场景:一队天真(或者说愚蠢)的实习天使,在某个资深天使(或许也不那么资深)的带领下,胆大包天地进入堕天城边缘执行引导任务(大概是为了“锻炼”),结果遭遇了本地“居民”的热情欢迎。领队和队友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只动作最慢、最显眼、或者干脆就是最倒霉的小家伙,溜回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堕天城。
这简直是……把一块鲜嫩的小羊排,直接扔进了饥饿的狼群。不,比那更糟。狼群只吃肉,而堕天城的“居民”们,对她的灵魂、她的恐惧、她那天使的纯洁本质,恐怕更有兴趣。
我能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已经从周围的阴影中投了过来。有低等魔物的贪婪,有堕落灵魂的嫉恨,还有一些纯粹以折磨弱小为乐的恶质存在的玩味。
小天使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她把自己缩得更紧,短杖尖端勉强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像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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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雾霭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中级恶魔,有着青铜色的皮肤和弯曲的犄角,肌肉虬结,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只落单的小鸟?天堂现在已经穷到连看护雏鸟的人手都没有了吗?”
他伸手,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抓向塞法利亚。
塞法利亚惊叫一声,闭着眼将短杖的光芒推向恶魔。那点光芒打在恶魔手臂上,只是让他嗤笑一声,皮肤上冒起一丝青烟。“挠痒痒都不够,小鸟。”
恶魔的手即将碰到她的翅膀。
我叹了口气。
真没创意。
就在恶魔的手指即将触及那颤抖的白色羽毛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被阻挡,而是他的“存在”本身,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他脸上的狞笑凝固,然后转为极致的惊恐。他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色彩,迅速变得灰白、干枯,最后化为一蓬细腻的灰尘,簌簌落在地上,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雾霭似乎更浓了些,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甜香。
周围那些窥视的视线,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缩了回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路口恢复了死寂,只有雾霭无声流淌。
塞法利亚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堆灰尘,又茫然地抬头四顾。
我这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脚步无声,仿佛幽灵。
她的视线一下子聚焦在我身上,蓝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恐惧。比起刚才那个面目狰狞的恶魔,我这个“苍白少女”的出现,似乎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或许是她残留的本能,感知到了更本质的危险。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还在努力维持着某种礼节性的询问,“是……是你救了我吗?”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偏头,赤红的眼眸自上而下地打量她。她的恐惧是如此新鲜、如此纯净,像初雪一样,让我原本只是略微提起的兴趣,又增加了几分。
“救?”我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无波,“不。我只是……”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清理了一下用餐环境。毕竟,我不喜欢用餐时,有粗鲁的家伙在旁边喧哗,或者试图抢夺我的……食物。”
“食、食物?”塞法利亚茫然地重复,随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比我的头发还要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手中的短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华彻底熄灭。
我俯身,靠近她。她能闻到我身上那股冷冽的、仿佛冰山深处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诱惑芬芳。我的白发有几缕垂落,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你的队友,似乎走得很快。”我陈述着事实,“把你留在这里。你知道在堕天城,像你这样的‘小点心’,能坚持多久吗?”
眼泪终于从她蓝色的眼眸中滚落,划过脏兮兮的脸颊。“我……我不知道……他们……他们说很快就会回来接我……”她的辩解无力而苍白,连她自己都不信。
“他们不会回来了。”我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幻想,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熄灭,变成一片绝望的灰蓝。这种看着希望破碎的过程,本身也带着一种残酷的“滋味”。
“那……那你……”她颤抖着,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了。
“我叫千夜。”我报上名字,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反应。路西法之女的名号,在天堂应该也有些记载吧?
果然,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路……路西法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次女。”我补充道,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我血红的双眸对视。“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迷路的小鸟。”
在我的凝视和威压下,她几乎无法反抗,瑟缩着,用细微的声音回答:“塞、塞法利亚……”
“塞法利亚……”我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光明的味道。“很好。那么,塞法利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我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
“第一,留在这里。等着被下一个路过的、不那么‘挑食’的家伙拆吃入腹,或者被捕捉、被贩卖、被做成某些邪恶仪式的材料。堕天城有很多‘艺术家’,喜欢收藏你这样的……标本。”
塞法利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第二,”我的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般的韵律,“跟我走。暂时,做我的‘所有物’。”
“所、所有物?!”塞法利亚失声。
“没错。”我直起身,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作为交换,我会提供……暂时的庇护。至少在堕天城,在我的‘领地’内,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你。当然,”我赤红的眼眸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代价是,你需要支付‘报酬’。”
“报酬……是什么?”她警惕而又绝望地问。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报酬的一部分。”我意味深长地说,“血液,偶尔的生命能量,还有……”我的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起伏的胸膛,因恐惧而湿润的眼眸,以及那紧紧并拢、却依然止不住颤抖的双腿,“……你的‘情感’。尤其是恐惧,无助,以及……或许以后会产生的,其他一些更有趣的情绪。”
这简直是不平等到了极点的条约,是彻底的奴役宣言。
塞法利亚的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恶魔的陷阱,是比立刻死去更可怕的地狱。
但是,看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仿佛随时会伸出触手的诡异雾霭,感受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恶意,回想起刚才那恶魔化为飞灰的恐怖景象,以及被队友抛弃的冰冷现实……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眼泪无声地流淌,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满泪珠。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代表着彻底的屈服。
“很好。”我满意地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那么,契约成立。从现在起,直到我厌倦为止,你就是我的了,塞法利亚。”
我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我们周围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空间转换的轻微晕眩感过后,塞法利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可怕的路口,而是站在一个……房间里。
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房间。风格像是人类世界某个繁华时代的高级公寓客厅,装饰华丽却低调,以黑色、暗红色和银灰色为主调。柔软的暗红色地毯,线条优美的黑色家具,墙壁上挂着含义不明的抽象画,巨大的落地窗外,不再是堕天城诡异的街景,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深邃的星云,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
房间温暖、干净、整洁,与堕天城外部那种混乱疯狂的气息截然不同,却更让塞法利亚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窒息感。这里是恶魔的巢穴,是捕食者的餐桌。
“这里是我在堕天城的临时居所。”我走向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酒柜,取出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自动注入了某种暗红色的液体,荡漾着微光。我轻轻摇晃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液体挂壁。“你可以随意活动——当然,仅限于这个套房。外面,对你来说依然危险。”
塞法利亚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像个僵硬的玩偶。她的翅膀无力地垂着,羽毛凌乱,伤口隐隐作痛。
我瞥了她一眼。“浴室在那边。”我用下巴指了指一扇侧门,“把自己清理干净。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影响‘食欲’。”
塞法利亚的脸红了红,不知是羞耻还是恐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走向浴室方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地毯,而是刀山。
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我这才将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不是血,只是一种地狱特产的、口感类似红酒的饮料。真正的“美酒”,还在准备中。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虚幻的星云。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
一只迷路的光明雏鸟……能带来怎样的滋味呢?仅仅是恐惧和绝望,未免太单调了。或许,可以试着培育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比如,依赖。
比如,在恐惧中悄然萌生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比如,在绝对的支配下,慢慢被染上属于我的颜色。
那一定会是……无比美妙的盛宴。
我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以及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
宴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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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囚笼中的微光
浴室的门关上,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声音和气息。水声淅淅沥沥,断断续续,间或夹杂着无法完全压抑的抽噎,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我靠在客厅柔软的黑色天鹅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酒杯细长的脚,赤红的眼眸半阖,仿佛在假寐,实则所有的感官都延伸向那扇门后。
多么脆弱,多么……可口。
我能“尝”到那混合着热水的蒸汽飘散出的味道:天使特有的、带着淡淡光晕的洁净体香,被泪水咸涩浸染的悲伤,还有深深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助。这些情绪像最上等的开胃前菜,丝丝缕缕,撩拨着我的味蕾。但我并不急于大快朵颐。好的食材需要耐心处理,急躁只会破坏风味。
水声停了。过了很久,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塞法利亚探出半个脑袋,淡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还在往下滴水。她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蓝色的眼睛因为哭泣有些红肿,像洗净的矢车菊,沾着晨露,却蒙着阴霾。她身上裹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那是我提前放在里面的,料子柔软舒适,但对此刻的她而言,这包裹与其说是遮蔽,不如说更凸显了她的不安与赤裸。
浴巾只够裹住身体,露出白皙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笔直的小腿。她的翅膀湿漉漉地耷拉着,纯白的羽毛吸了水,显得沉重而凌乱,有些地方的焦痕和破损在清洗后更加明显。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紧张和寒冷微微蜷缩。
她像个误闯魔窟的祭品,洗刷干净,等待被献上。
“我……我洗好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从湿发到脚尖,不带任何狎昵,却有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这种目光让她更不自在了,下意识地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虽然根本无济于事。
“过来。”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塞法利亚身体一僵,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低着头,一步步挪了过来。水珠从她的发梢和翅膀尖滴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当她走到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时,我再次开口:“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坐在我对面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体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浴巾边缘,指节发白。
“翅膀。”我说。
她困惑地抬眼,蓝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你的翅膀,受伤了。”我陈述道,“不处理,会恶化,甚至影响飞行——虽然你现在大概也用不上。”我的话里没什么同情,只是指出事实。
塞法利亚瑟缩了一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试图转过身,将受伤的翅膀侧面朝向我。这个动作让她几乎从沙发上滑下去,浴巾也差点散开,她手忙脚乱地扶住,脸更红了。
我微微蹙眉,似乎对她的笨拙有些不耐。起身,走到她身边。我的靠近让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我没有碰她,只是伸出手指,凌空轻轻划过她翅膀上焦黑破损最严重的一处。指尖泛起极淡的、暗红色的微光,带着一丝冰凉的气息。
塞法利亚猛地一颤,翅膀下意识地想收拢,却被我无形的力量固定住。
“别动。”我的声音很冷。
暗红色的微光像有生命的丝线,渗入破损的羽毛和皮肉。那不是治愈,更像是……某种强制性的“修补”和“清洁”。地狱的力量与天堂的体质格格不入,这个过程绝不会舒服,甚至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
塞法利亚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抖得更厉害,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能感受到她努力压抑的痛苦,那痛苦中掺杂着屈辱和对我这个“施救者”的恐惧与抗拒。这些情绪,比单纯的恐惧更添了一层复杂的风味。
很快,表面的焦黑被清除,破损处被暗红色的能量薄膜暂时覆盖、连接,虽然看起来依然不伦不类(白色的翅膀上多了几块暗红的“补丁”),但至少止住了能量流失和恶化。内在的损伤需要她自身的光明力量慢慢修复,但那不是我关心的。
做完这些,我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工作。
“暂时不会恶化了。”我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酒杯,“作为‘所有物’,保持基本的状态,是主人的责任。”
塞法利亚慢慢转回身,翅膀无精打采地收拢,她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谢……谢谢。”这句感谢说得如此艰难,充满了矛盾。
我没有回应她的感谢,转而问道:“饿了吗?”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摇摇头,又迟疑地点点头。天使理论上可以从环境中汲取光能维持,但显然,堕天城的环境对她极不友好,而且之前的惊吓和逃跑也消耗巨大。
我打了个响指。客厅一侧的餐桌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食物:一份看起来相当精致的人类食物,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浓汤,蔬菜沙拉,甚至还有一小块点缀着莓果的糕点。旁边是一杯清澈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稀释过的、低浓度的圣水,对她应该有益。
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与这个恶魔风格浓厚的房间格格不入。
塞法利亚惊讶地看着那些食物,尤其是那杯微光液体,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却是警惕。她不相信恶魔会如此“好心”。
“吃吧。”我语气平淡,“我说过,在我厌倦之前,你会受到‘庇护’。这包括基本的生存需求。如果你饿死了,或者衰弱到失去‘品尝’的价值,对我而言是损失。”
又是这种将人物化、利益化的说辞。塞法利亚的嘴唇抿得更紧,但腹中的饥饿感是真实的。她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动作拘谨,拿起餐具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像在试毒。但那食物的味道显然很好,温暖的食物下肚,似乎驱散了一些她身体里的寒意和虚弱。她偷偷抬眼看向我,发现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虚幻的星云,似乎对她的进食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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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进食的速度快了些。
我确实没看她,但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如同水面的涟漪,清晰地映照在我的感知里。她的警惕,她的饥饿得到缓解时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松懈,她对我这个“恶魔”提供食物这一行为产生的困惑与矛盾……所有这些,都汇成一道细腻而层次丰富的情绪涓流,缓缓流入我的意识。
不强烈,但持续,且纯净。比起堕天城那些污浊的欲望,这简直是清泉。
等她吃完,食物和那杯微光液体都消失不见,桌面恢复光洁。塞法利亚有些无措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吃饱之后,疲惫和之前强撑的精神松懈带来的困倦开始涌上。
“那边是卧室。”我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你可以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离开这个套房。”
塞法利亚如蒙大赦,立刻起身,低着头快速走向我示意的卧室方向,仿佛逃离捕食者的视线范围。进门后,她轻轻关上了门,甚至传来了轻微的反锁声——当然,在这间完全由我掌控的屋子里,锁没有任何意义。
我这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反锁的门……多么天真又无力的自我保护。
第一天,就这样吧。过度的刺激只会让猎物崩溃,失去后续的“风味”。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慢慢消化绝望,滋生依赖,适应这个华丽的囚笼。
我起身,走到卧室门外,静静站立。
门内,传来极力压抑的、崩溃般的哭泣,以及羽毛摩擦床单的细微声响。她在哭,为了被抛弃的命运,为了身陷恶魔巢穴的恐惧,也为了这不知尽头的囚禁。
我倾听着这悲伤的旋律,赤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餍足而幽深的光。
这哭声,也是“报酬”的一部分。
而且,如此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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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囚笼中的时光缓慢流淌。
塞法利亚最初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她跳起来,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卧室的角落里,或者躲在窗帘后面,警惕地看着客厅里我的动向。我通常只是看书,或者摆弄一些奇怪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物件,很少理会她,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但这种无视,有时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煎熬。不确定性滋生了更多的恐惧和想象。
我偶尔会“索取”报酬。
有时是在她清晨醒来,睡眼惺忪、意识模糊的时候。我会突然出现在她床边,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脖颈,指尖划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然后取走几滴殷红的血珠,盛放在水晶器皿里。过程很快,几乎没什么痛楚,但那种被当做物品般随意取用的屈辱感,让她事后总是脸色苍白,很久才能平复。
有时是在她看着窗外虚幻星云发呆,眼中流露出对自由和天堂的深切渴望时。我会悄然走近,手指点上她的眉心,汲取一丝丝逸散出的、充满思念和光明的生命能量。那会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虚弱和眩晕,仿佛灵魂被轻轻抽走了一小片。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品尝”她自然散发的情绪。恐惧是主基调,但渐渐地,掺杂了迷茫、孤独、对昔日同伴的复杂心情(怨恨与担忧交织),以及对未来的彻底无望。这些情绪如同鸡尾酒,在我的感知中缓慢发酵,变化。
我很少与她交谈。偶尔开口,也只是简单的命令或询问。
“过来。”
“吃饭。”
“你的翅膀,恢复得如何?”
“今天,你在想什么?”
她的回答起初总是结结巴巴,充满戒备。但时间久了,在日复一日的囚禁和相对“平稳”的待遇下(如果不算那些定期的“索取”),她的戒备似乎……略微松懈了那么一丝丝?或许不是松懈,而是麻木,或者是意识到,在我明确的指令之外,我似乎并没有立刻将她撕碎的意图。
改变发生在一个“周期”之后——堕天城没有明确的日夜,但我能感觉到某种能量潮汐,大约相当于人间的七天。
那天,塞法利亚似乎格外沉默。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永恒旋转的星云,眼神空洞。连我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立刻察觉。
“今天的‘报酬’。”我伸出手指。
她身体一颤,回过神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或僵硬,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微微偏过头,露出脖颈脆弱的曲线。长发滑落,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以及之前取血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红痕。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驱使下的僵硬服从,而是混合了麻木、认命,甚至一丝极淡的……习惯?
有趣。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取血,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脖颈上的皮肤。微凉的温度让她又是一颤,蓝色眼眸抬起,不解地看着我,里面除了惯有的恐惧,还多了一丝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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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换一种‘支付’方式。”我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赤红的眼眸凝视着她,“告诉我,塞法利亚,你现在最强烈的‘欲望’是什么?不是对光明的向往那种空泛的东西,而是更具体的,此刻,在此地,你最想得到或实现的……愿望。”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她。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欲望?对一个天使,尤其是实习天使而言,这是个陌生甚至危险的概念。她们被教导清心寡欲,专注于职责和信仰。
但在这里,在经历了抛弃、囚禁、日复一日的“饲喂”之后,那些教条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说出“想回天堂”这样毫无新意的答案。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是自语般,呢喃道:“……我想……洗个真正的澡。”
我眉梢微动。
“这里的浴室,水总是带着奇怪的味道……凉,或者太热,有时颜色也不对……”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愿望”太过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作为囚徒,还挑剔洗澡水?
但我知道,这不是挑剔。这是对“异常”环境的本能不适,是对“正常”和“洁净”的残留渴望,是灵魂深处对当前扭曲处境的一种细微反抗。
一个非常“塞法利亚式”的愿望。渺小,具体,带着一丝属于光明的、对秩序和纯净的执着。
“可以。”我出乎她意料地答应了。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我起身,走向浴室方向。她迟疑了一下,跟在我后面。
我站在浴室中央,伸出手,掌心向上。暗红色的魔力自我掌心涌出,并非以往那种充满压迫感的形态,而是变得柔和、精细,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开始改造这个房间。
墙壁上诡异的纹路被抚平,覆盖上光滑的、类似白色大理石的材质;浴缸的形状变得更加规整优雅;水龙头的造型变得简洁;甚至天花板上,凝聚出一盏散发着温暖柔和白光(模拟日光)的灯。最后,我控制着魔力,从堕天城混乱的能量流中,极其费力地“过滤”和“提炼”出最接近纯净水元素的能量,注入改造后的管道和水箱。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精确。塞法利亚站在门口,看得呆住了。她见过我弹指间让恶魔化为飞灰,见过我随手变幻出食物,但这样细致地、近乎“创造”一个舒适角落的景象,还是第一次。
这让她眼中的困惑更深了。恶魔……不应该是只会破坏和吞噬的吗?
“好了。”我收回手,浴室焕然一新,简洁、明亮、洁净,与外界和我房间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像人间某个高级酒店的浴室,甚至隐隐有一丝……圣洁感?虽然这感觉来自我的魔力塑造,显得有些讽刺。
“试试看。”我说。
塞法利亚慢慢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浴缸边缘,又打开水龙头。清澈透明、温度适宜的水流哗哗落下,带着清新湿润的气息,没有任何怪味。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细微的喜悦和放松,虽然很快又被警惕掩盖。但那一瞬间的光彩,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谢,这次似乎比上次多了几分真切的情绪。
我没有回应,转身离开了浴室,并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我闭上眼睛。
门内,很快传来放水的声音,以及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紧接着,是衣物窸窣落地的声音,身体浸入水中的声音,还有一声舒服的、几乎听不见的嘤咛。
随之而来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美味”的情绪波动。
那不仅仅是身体得到清洁的舒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暂时性的“解脱”和“安全感”。在这个完全由我塑造的、洁净的小空间里,她短暂地忘却了外界的污浊和危险,放下了些许防备,沉浸在温暖的水流中。
这份放松,这份微小的满足,这份对我这个“恶魔”居然实现她渺小愿望而产生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或许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不安)……所有这些,交织成一股远比恐惧和绝望更加细腻、层次更丰富、也更为“诱人”的情感能量。
它不像强烈的欲望那般炽热醉人,却像一道清冽甘甜的山泉,流过干涸的味蕾,带来全新的、令人愉悦的体验。
我缓缓勾起嘴角。
看,开始变化了。
从纯粹的恐惧,到掺杂了困惑、麻木,再到此刻,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被满足而生出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复杂情愫。
培育的过程,果然比直接吞噬要有趣得多。
浴室内,水声潺潺,偶尔有细小的、仿佛无意识哼出的、属于某个天堂古老圣歌的片段旋律,断断续续,轻不可闻。
我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守卫,又仿佛等待收获的园丁。
囚笼中的微光,似乎……稍微亮了一些。
虽然,照亮它的,依旧是来自深渊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