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省,西坪国际机场。
停机坪边上,公务车队一字排开。
开足冷气的中巴车内。
省长金桉睿翘着二郎腿,悠闲的喝茶看报。
而坐在他侧后方的海青省常委、西坪市书纪段广仲。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与金桉睿截然相反。
又一次抬腕看了看手表,接着微皱眉头的看向窗外。
他似乎盼着督导组的飞机赶紧降落,却又不想督导组降临海青。
俗话说。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段广仲之所以如此紧张,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他特别害怕督导组来海青省,把他过去犯过的错给查了出来。
到时候,大好的前程就此结束,等待他的必将是牢狱之灾……
过于紧张的段广仲,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听到叹息声的金桉睿,目光在报纸上梭巡,嘴里冷不丁的发出声音。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呀?”
“啊?我……我有吗?”
段广仲笑呵呵的反问道。
“哼!车里就咱俩,除了你,难道还能是我?”
金桉睿翻了一页报纸,一边浏览着新闻,一边出声宽慰道:
“督导组来咱们省下沉指导扫黑除恶工作,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怎么唉声叹气呢?”
“我没有,刚才只是打了个哈欠!”
段广仲试图狡辩。
但金桉睿却忽然扭头侧身,似笑非笑的看着段广仲。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
“我知道,你紧张害怕,怕督导组来掀了咱们老底。”
“但要我说,你这纯粹就是杞人忧天,太过于多虑了!”
转过身来,金桉睿接着一边翻阅报纸,一边说道:
“纪监总署主导的反腐倡廉,分批陆续向各省直辖市,以及总务院各部、大型央企派出过督导组,咱们省也不例外,结果如何呢?”
“他们来咱们海青省两个多月,是查获了不少贪腐案件,也双规法办了一批人员,但对咱们来说基本就不痛不痒,死的也都是些本就不想要的小鱼小虾!”
“而政法委主导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轰轰烈烈的搞了两个多月了,各地陆续取得了一些成效,开始分批的向各地派出督导组指导工作,不也很正常吗?”
“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只要能让他们办成一些案子、抓获一些犯罪分子,有了成果可以回去交差,不就就行了吗?又不是来查办咱们的,你紧张什么呢?”
金桉睿信誓旦旦,一脸云淡风轻。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一是如刚才他所说,他认定扫黑除恶的督导组来海青省,跟之前的反腐倡廉督导组一样,只是例行公事。
早在今天各大督导组出发之前,他就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一次派出了七个督导组,分别奔赴西北五省两区。
来海青的还是第七督导组,从排行第七的序号来看,金桉睿就已经百分之百笃定,海青并不是重点督导对象。
另一个他认为平安无事的原因,金桉睿并没有说,却更加重要。
他在海青省深耕三十馀年,从基层摸爬滚打到省长这个位置,老同事、老下属、老朋友,可以说早已遍布全省上下。
凭借苦心经营多年的超强人脉关系网,他在之前的反腐倡廉风暴中,就不仅自身毫发无损,反而还铲除异己、巩固权威。
势力根深蒂固的他,早就连海青一把手卢骁峰都不放在眼里,要是年轻两三岁,他绝对会把卢骁峰搞得灰头土脸、狼狈离开。
而在扫黑除恶的督导组来了之前,金桉睿也早就考虑并安排好了,打算依然假公济私、借刀杀人,让督导组打掉一批小鱼小虾也好回去交差。
总之。
私下里,被无数人尊称海青王的金桉睿,早就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就是个土皇帝,所以自然而然就不可能把扫黑除恶专项督导组的到来当回事。
而段广仲想了想后,蹙眉道:
“其实其他的事,我都不担心,我就有点担心海青天奥煤业公司的那件事。”
“前些天,我找人再次认真调查核实了一下,这家公司有两个幕后股东很不一般。”
金桉睿不以为意的轻哼一笑。
将报纸叠起来放桌上后,拧开保温杯。
“不就是挖煤挣了几个臭钱的暴发户吗?能有多不一般?”
轻篾一笑后,金桉睿吹了吹气,不慌不忙的喝茶。
段广仲身子前倾,连忙道:
“一个叫林树苗,另一个叫肖金骅!”
“林树苗,西山省首富,从事煤炭开采运输生意很多年,个人净资产少说也有两三百亿,为了方便煤炭运出西山省,她甚至不惜投入巨资建一条万吨级的重载运煤铁路专线。”
“而肖金骅就更厉害了,金融业流传一句话,南有郑鑫荣,北有肖金骅!他这个金融大佬出身就很不凡,母亲是青华大学经管学院的教授,父亲是农行燕京支行的副行长,他爷爷曾担任过财政署的副署长。”
“肖金骅还智商超群,十五岁就特招进入了燕京大学天才班文理双修,很缓存得了经济学和计算机学的双硕士学位,到央行工作一年多后,他开始下海经商,特别擅长玩金融投资,已连续四年被评为龙国首富!”
“然后呢?”
金桉睿依旧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什么煤老板、什么金融巨头,在权力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然后海青天奥煤业公司,一审二审都输了,打到咱们海青省高院的终审判决,之所以能胜诉,就是因为他俩在幕后运作,不仅请来了多名王牌律师,还有包括央电在内的众多媒体……”
段广仲话还没说完,金桉睿就冷笑道:
“赢了官司,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无法正常经营?”
“而且他们公司的护厂队涉黑涉恶,可是人证物证俱全,就算督导组来了又能怎么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俩有点能耐,能让督导组重新审定护厂队不是黑恶团伙,可打人伤人这些暴力犯罪,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即便他们换一批人来,重新组织生产,又能如何?不把煤矿低价转让,依然会麻烦不断,依然会搞得他们不仅挣不到钱,反而倒亏!”
段广仲嘴巴微张。
本想说点什么,但还是选择闭上了。
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战术性的喝水掩饰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当初终审判决之后,段广仲就曾提议收手,不要欺人太甚。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何况对方还并非普通人,还挺有钱有势。
况且煤炭行情不好的时候,求着别人把煤矿买走。
煤炭行情好了,煤矿成了印钞机,就想要原价买回去。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此强买强卖,别说合不合法了,就连做人起码的道义都没了。
可其他人实在是利欲熏心,舍不得放弃这块大肥肉。
段广仲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如今第七督导组即将到来。
他们百分之百会彻查海青天奥煤业公司的案子。
看到金桉睿无所畏惧的淡然样子,段广仲也只能掩饰住自己的惴惴不安。
“但愿真的如金省长所说的那样,人证物证确凿、犯罪事实清楚,让督导组顶多只能撤销黑恶团伙认定,深挖不出任何猛料。”
喝了一口温水,段广仲心里渐渐没那么慌了。
临近中午。
伴随着沉闷轰鸣声。
从燕京飞来的客机平稳落地、反推减速。
当客机还在减速滑行,段广仲就陪着金桉睿落车了。
也不知道是吹了太久的空调,身体本就有些冷,还是因为做贼心虚……
晒着火辣辣的阳光,看着客机逐渐接近的段广仲,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微微侧目,看向站在侧前方的金桉睿。
面带微笑,云淡风轻。
“算了,不多想了!”
“金省长都不怕,我怕什么?”
与此同时。
正在滑行的客机上。
安欣小心翼翼的收起了资料。
自从调任公安署,他比以前在京海刑侦支队时,更加尽职尽责。
无论案件多么触目惊心、残忍恐怖,他都始终不忘初心,只管履职尽责、伸张正义。
而这次临时调入第七督导组,他更加深感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迨,飞行途中都在争分夺秒的研究案情资料。
收好资料后,安欣目光看向前方。
只见副组长沙瑞金,正忙着收拢资料。
由于督导组是临时组建,安欣也是昨天才发现,时任临江省政法书纪的沙瑞金,奉命担任了第七督导组副组长。
两人之前在京海的时候,就因为查办徐江的案子接触过不止一次,六月份的时候还因为高启强的案子通过电话,算是老熟人了。
昨天动员大会结束后,督导组所有成员就拿到了大量的案件资料,并进行了认真讨论。
看了海青天奥煤业公司的材料后,都知道这起案件背后藏了太多猫腻。
煤炭价格没暴涨的时候,公司是合法合规经营。
怎么煤炭价格持续上涨之后,公司就开始麻烦不断呢?
该公司所拥有的煤矿,是多年前煤炭行业跌入低谷时,合法合规抄底买入的,结果近两年却被原业主控诉收购不合法。
有白纸黑字的收购协议和转让合同,却一审二审都打输了官司,终审打到了海青高院,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赢得了终审判决。
可赢得了终审判决,却惹来了更多的麻烦。
除了被各种官方部门频繁检查之外,还经常莫明其妙的停电停水断网,运煤的公路上经常出现三角钉、拉煤的司机和上班的矿工屡遭威胁……
各种矛盾纠纷持续不断,该公司最高峰时期,每月报警二十七次,却始终无济于事,组建护厂队重拳出击后不久,却被抓捕定性为黑恶团伙。
事实真是如此吗?
昨天会议结束后,沙瑞金和安欣叙旧聊天时,特意讨论了这起案子。
两人都一致认为,海青天奥煤业不是涉黑涉恶,反倒是有些人以权谋私、仗势欺人。
但想要自上而下的查实清楚,显然没那么容易。
当地的某些人,百分之百不会认真配合,一定会避轻就重、阳奉阴违、包庇坦护。
督导组一定会被明里暗里各种监视,任何人想要单独外出行动,都难如登天。
为了破局,安欣想到了女朋友孟钰。
跟他青梅竹马的孟钰,原本就在燕京读新闻学研究生,毕业后进入了央电法治频道当实习记者。
而安欣从京海调任到燕京后,不再象以前那样聚少离多,反而几乎天天见面,感情自然迅速升温。
没过多久,两人就同居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从青梅竹马变成了男女朋友。
当初海青天奥煤业公司的煤矿开采权争夺官司,一审二审接连败诉,把官司打到了海青省高院,央电就参与过报道。
一听说安欣调任进了督导组,要到海青省督导扫黑除恶,孟钰便主动请缨助战,亲自去走访调查该公司是否真的涉黑涉恶。
孟钰的骨子里就很爱冒险。
狂飙原剧中,身为记者的孟钰,为了彻底调查清楚李宏伟等人的毒品交易,不惜以身犯险跟李宏伟等人接触,还泡夜店假装嗑药。
被毒贩钟阿四识破后惨遭绑架,囚禁在废品收购站的地窖里,要不是李宏伟孱弱胆小,高启盛和陈金默又及时前来营救,当晚肯定就被钟阿四干掉了。
“算算时间,坐最早一班飞机出发的孟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赶往海青天奥煤业公司的路上了!”
目光看向窗外,安欣发现孟钰说得没错。
海青省的秋日阳光,果然相当毒辣。
刺耳引擎嘶鸣声渐渐消弱。
客机缓缓滑行到了停机坪。
提前等侯的客梯车与舱门对接。
片刻后。
全员都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督导组成员,纷纷起身下飞机。
“齐组长,欢迎您带领督导组各位领导,莅临海青省指导工作,大家一路辛苦了!”
金桉睿微笑上前一步,伸手与齐组长握手。
“你们也辛苦了,这么大的太阳,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
齐组长笑呵呵握手回应。
“咱们不辛苦,海青全年日照时间长、辐射大,我们都习惯了!”
金桉睿松手过后,与后面的沙瑞金等人一一握手。
作为组员之一的安欣,当然也得到了金桉睿的握手问候。
不过一向不畏强权,曾经连赵立冬都敢当众喊话震慑的他,并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喜悦。
从警办案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的他,反而觉得金桉睿看似慈眉善目,实则笑里藏刀,不象是好人。
但能混到位高权重的,又有几个是善茬呢?
寒喧客套过后,一行人登车出发。
警车护送的车队,浩浩荡荡的驶出机场前往市区。
刚出发不久,安欣就觉得有问题。
作为经验丰富老刑警曹闯的爱徒之一。
安欣习惯了到外地办案之前,先大致了解目的地的各方面情况。
这次也不例外,他在机场等侯飞机的时候,就特意逛书店,认真了解了海青省的方方面面。
对于要进驻挺长时间的省会西坪市,安欣甚至把地图都背在脑子里,因而他很快发现,车队在绕路。
“明明走老机场路,可以很快到市区,却偏偏选择绕行,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让我们看看,这毗邻机场的园区,建设得有多么的干净整洁现代化吗?”
“可咱们是来督导扫黑除恶的,城市的发展建设好不好,对我们来说又不重要!”
“所以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做贼心虚,怕群众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拦车求助!”
坐在前排的金桉睿等人,正谈笑风生。
这种官场客套话,安欣是一句都不想听。
默默看着窗外,安欣满脑子想的都是孟钰那边进展如何。
能把投资规模巨大,股东们来头不小的海青天奥煤业公司,欺负得不成样子。
这一股暗藏在海青的地方势力,简直强大得可怕,根本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能比的。
此时此刻,孟钰带着同事伪装成游客,去暗访海青天奥煤业公司是否涉黑涉恶……
安欣真怕她胆子大却心不细,被人给识破了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在这地广人稀,许多地方都人迹罕至的海青省,真要发生了刑事案子,特别难侦破。
因为就连这省城西坪市,都没有多少常住人口,城市看着也一点儿都不够现代化,跟沿海地区的小县城差不多。
不过领导们都在聊天,安欣也不可能拿出手机发消息。
搞不好从上车的那一刻,所有人的通信就被暗中监控了。
一路无话,车队兜了个大圈后来到了一家宾馆。
落车时,看到清洁工都是年轻男子。
大厅入口一侧高处,新装的监控摄象头连合格标签都没撕。
办理入住,拿到房卡上楼去房间,不管是电梯里还是走廊上都有监控。
虽说龙国的电子信息产业迅猛发展,让监控设备价格降低了不少。
但一个并不算特别高档,还有些年份的老宾馆,何至于突然不惜巨资,如此大规模的装监控呢?
真就只是为了确保督导组百分之百安全吗?
种种细节都无疑告诉安欣,来到这儿住下,就如同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
只要乖乖听话,肯定会好吃好喝好招待。
要是私自走出宾馆,出任何事就不好说了。
刷卡进了房间,安欣都懒得检查有没有被动手脚。
房间里的座机和宽带,显然都不能用。
就连手机也显然不能直接打接电话、收发消息。
否则搞不好对方就通过号码追踪,通信定位找到了孟钰。
为求谨慎,安欣选择手机上网,进入孟钰只对他一人开放的qq空间私密留言。
“咱们最爱玩的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