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夜幕降临。
蜿蜒的省道上,拥堵的汽车打开了车灯。
灯火连绵,如红色长龙盘亘在群山之间。
早上十点就从省城西坪出发的孟钰,现在依然还在大巴车上。
虽然距离目的地,已经只剩不到二十公里,但司机却说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眼看着很多乘客,都忍不住落车,纷纷到路边树林里上了厕所。
就连同事也都去了,早已憋不住的孟钰,也顾不得那么多,飞快落车钻进树林。
“再憋下去,估计膀胱都要憋炸!”
“而且长期憋尿,对肾也很不好!”
擦拭起身,孟钰立马便要赶回大巴车。
“大妹子,你带纸了吗?”
“谁呀?”
孟钰吓了一跳。
“是我,这儿呢!”
不远处的草丛边,有个人影挥手示意。
孟钰小心翼翼的往前几步。
公路上有很多汽车都开着大灯。
有一些光线照进树林里,所以隐约能看清是个身材挺魁悟的中年妇女。
“你要干嘛?”
“我借点纸,你有吗?”
“有,你拿去用吧!”
孟钰将剩下的大半包面巾纸抛了过去。
片刻后,小心翼翼走出树林的孟钰,回到了大巴车上。
从她落车去上厕所,到现在回到车上,大巴车就往前挪动了几十米。
照这样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恐怕还得要几个小时才能到。
要不是人生地不熟,孟钰真想建议大伙儿拿上行李落车,徒步走完最后十几公里。
回到座位坐下,虽然饥肠辘辘,包里也有零食和矿泉水,但孟钰是真不敢吃不敢喝。
万一还要继续堵车……
万一堵车的地方,旁边没有树林……
再想上厕所,可就不象现在这么方便了。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还是老样子,信号一格都没有。
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真是想报警都没办法。
目光看向窗外,夜景真是相当不错。
繁星点点,月光姣洁。
起伏连绵的群山,象是披上了一层青色。
不过这样的自然景色,却也代表‘地广人稀’。
视线仔细搜寻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有一户亮灯的房屋。
“你说要是在那些大山深处杀人抛尸,能被发现吗?”
一旁同事冷不丁的忽然开口询问,吓了孟钰一跳。
愣了愣后,孟钰才微微摇头。
“我估计够呛,要是凶手挖的坑够深,掩埋后伪装得还不错,就算有人从上面走过,也不可能知道脚下埋了一具尸体!”
“那如果真有人被杀害了,掩埋在了荒郊野外,警方能查明真相吗?”
“这就要看凶手和被害者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凶手为什么要杀人埋尸,考虑到大部分凶杀案都是熟人作案,一旦有人报警,追查到凶手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怎么查?尸体不都被埋到了荒郊野外吗?”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男朋友他们以前要是接到报案,说谁失踪失联很长时间了,就会对当事人的居住地点、工作单位、人际关系等进行排查,调查失联失踪之前,是否与他人有矛盾纠纷,也会注意被调查的人,回答问题时是否有异常反应……”
“我知道了,你刚才说大部分凶杀案都是熟人作案,而绝大部分犯案的人,其实都并不是职业杀手,往往都是因为经济、情感之类的纠纷而冲动杀人,不管是突然消失,还是面对问题心神不宁,都很容易成为怀疑对象,稍加审讯就很有可能交代。”
孟钰点了点头。
她只跟同事们说过,她男朋友是刑警,从来没说过她父亲孟德海,曾是京海市公安局长,所以她从小到大,也见识和听闻过不少案子。
在很多人看来,那种精心准备、蓄谋已久的谋杀案,是最难侦破的,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最难侦破的,反而是那种毫无预兆的突发案件。
比如京海白金瀚夜总会外的公路边上,曾发生故宫一起抢劫案。
喝醉酒的曹斌,在路边草丛撒尿的时候,也不知道被谁身后用石头猛砸后脑,导致他当场颅内大出血,昏迷失去知觉。
不仅他不知道凶手是谁,那条路也没监控,更没有行人目击,由于曹斌的钱包被洗劫一空,就只能当做突发的抢劫案处理。
警方怀疑凶手是某个路人,看到曹斌喝多了,人都踉跟跄跄不省人事,衣着打扮也象有钱人,所以就临时起了歹心,偷袭抢劫了曹斌。
时至今日,三年多了,安欣都从京海调任到燕京了,案子依然没有侦破,也没办法侦破。
因为根本就没有线索,当晚跟一起喝酒的高启盛,案发时根本就不在案发现场。
曹斌的手机不见了,高启盛怀疑是陪酒小妹偷拿的,在跟夜总会的人吵闹。
类似于此的突发案件,仅仅一个京海市就有不少,更别说整个龙国。
也正因为见过太多,突然被偷袭抢劫,当事人负伤甚至死亡的案子。
所以即便胆子很大,很有冒险精神的孟钰,也不敢独自走夜路。
刚刚去小树林上厕所,都是等很多人都安全返回了,她才去的。
在她心里,不怕有蓄谋的作案,就怕遇到了随机作案。
这时候,借纸的中年妇女回来了。
笑眯眯的,将剩下的小半包纸送到孟钰面前。
“谢谢啊大妹子!”
“不用谢,剩下的你就收着吧!不用还给我,我包里还有好几包呢!”
孟钰没有洁癖,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她,早早就过上了小康生活。
送出去的纸巾,她就没考虑过,还能被归还回来。
而且就只剩几张纸了,自己要是还拿回来,岂不是显得太小气?
“那就谢谢了呀大妹子!”
中年妇女笑容憨厚的说道:“等车到了客运站,我请你到我店里吃面!”
孟钰一怔。
“啊?不……不至于吧?就一包纸而已,你太客气了!”
中年妇女笑道:“不是我客气啊大妹子,是帮了我的大忙呀!”
“刚才我问了好多人要纸,结果没有一个人搭理我。”
“要不是你帮忙,我恐怕只能把摇裤脱下来擦屁股!”
“……”
孟钰尴尬无语。
这大姐……说话也太生猛了吧!
就在孟钰还在惊愕的时候,一旁的同事好奇问道:
“大姐,摇裤是什么呀?”
“嘿,摇裤你都没听说过呀?就是内裤呀!不过你们不是蜀川人,没听说过摇裤也很正常,那咱们就说好了哈,落车后去我店里吃面,我请你们吃正宗的燃面!”
中年妇女笑哈哈的转身要走。
“等一下!”
孟钰急忙起身。
“大姐,你是蜀川人?”
“对啊,我们好多蜀川人在这边做生意,我在客运站旁边开馆子,都十几二十年了。”
大姐如此干脆豪爽,瞬间让孟钰有了想法。
尤其是听说她做餐饮都快二十年了。
由于每天都必然要接触不少顾客,听到顾客们聊天。
那么象她这种小老板,绝对比本地人更加消息灵通。
“哇,开了这么多年的馆子,那你煮的面一定很好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既然决定了要向大姐打探情况,孟钰自然要开始猛夸。
“那是当然,如果不好吃,我哪儿开得了那么多年?在镇上做生意,不比在其他地方,都是老熟人老顾客,味道不弄巴适,吃了一回就再也不再来第二回咯!”
孟钰立马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哎呀大姐,听你这么一说,我真的好想马上吃到你煮的燃面呀!可惜堵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中年妇女扭头看了一眼前方。
“看这个样子,估计还要一两个小时!”
“为什么会这么堵车呢?”
孟钰顺势好奇问道。
“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中年妇女回头问道。
“是的,我们听说这个镇有天然温泉,周边景色还不错,就想趁着休假来看一看,没想到居然这么堵车。”
孟钰随口便给出了一个早就想好的解释。
出发前,她就提前做了一些功课,了解了一些当地的情况。
“那你们白来了,有温泉的那条山沟,已经被镇上圈起来了,说是要打造成温泉度假酒店,你们进不去!”
“所以修路,也是为了将来发展旅游吗?”
“发展个屁,纯粹就是为了坑人!”
“坑人?什么意思?”
“哼,你们是不晓得,这条路原本好好的,没啥大问题,就个别路段有那么一点破损,但根本不碍事,当年天奥煤业公司捐了不少钱,把这段路弄得质量很好,当然也是为了方便他们运煤出去,不过后来嘛……”
说到这儿,中年妇女也不说话了,就只是摇头叹息。
正纳闷好奇的孟钰,急忙问道:
“后来怎么了?”
中年妇女笑了笑。
“后来他们公司得罪人了呗,三天两头被各种检查不说,还有不少地痞流氓惹事找麻烦,公路上撒钉子拦车打司机。”
“他们忍无可忍,从外地叫了一批人过来组成护厂队,打了好几场架,地痞流氓是打跑了,但别人打不过就耍阴招。”
“明明很不错的路,非说路面破碎要修复,还要修什么排水沟防止洪水,公告挂出来没几天,就开始一节一节的打围修路。”
“而且还一会儿左边给你打围一点,一会儿右边给你打围一点,让过去和过来的车,很容易就因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直接堵得都走不动。”
大姐的这一番话,真是让孟钰壑然开朗。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这经济并不发达,甚至还有些偏远落后的地方,省道上竟然也能堵成一条长龙。
如果打围修路,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好的通行条件也就罢了。
但从这位大姐讲述的情况来看,分明就是有人在人为造堵。
既然你海青天奥煤业公司,赢了终审判决,又合法合规经营,挑不出半点毛病,安排地痞流氓惹事找麻烦,还敢组织护厂队重拳出击。
那么其他方法收拾不了你,就以修路为由,正大光明又合法合规的‘人为造堵’,堵得你生产出来大量煤炭,却因为拥堵难以顺畅的运出去。
“不得不说,想出这个馊主意的人,真他妈天才啊!”
“不用鸡蛋里挑骨头,找理由让煤矿停产整顿,也不用派人惹是生非,威逼利诱矿工们不要去上班。”
“就以道路通行多年,路面破损严重为由打围修路,搞得整条路难以畅通,任谁来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怎么质疑?路面并非完好无损,多年的运煤大信道,或多或少肯定是有坑洼破损的,难道修补路面也有错?”
“而一旦按照正规流程,申报立项、批复同意、打围施工,即便施工慢如蜗牛,老百姓投诉也会有无数所谓的正当理由。”
“如此一来,道路通行不畅,那些运煤出去的重型货车,一天都通行不了多少辆,煤矿自然想不减产都难,可一旦减产,那损失就大了!”
“大量的矿工依然需要发工资交社保,大量的机械设备也需要维护保养,如果是贷款投资开发的,银行可不管你有没有减产,利息必须照付……”
孟钰越想越觉得,某些人为了搞垮海青天奥煤业公司,真是用心良苦啊!
如今这糟糕的局面,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民不与官斗’。
被人用权力欺凌打压,吃了大亏,别人还说是为你好。
就象修路堵得惨不忍睹,别人还会说,将来把路修好了,不是更加方便你卖煤吗?
别人可是一片好心,是为了长远发展着想,你怎么能不心存感激,反而怨声载道呢?
所以……
孟钰突然觉得,实地调查的意义并不大。
就算到了镇上,采访了很多当地的居民和商户,证实了海青天奥煤业公司,反而是受害者,又能如何?
就算能撤销了黑恶势力的定性,也把故意伤人变成了打架斗殴,依然没办法让该公司摆脱经营困境。
对方可以肆意妄为的滥用权力,合法合规的搞事情,想要彻底摆脱困境,就只能把以权谋私的人换掉才行。
否则,海青天奥煤业公司不服软,这条路就永远也不会修通畅。
哪怕路面修好了,指不定哪天某座桥又老旧危险,要拆了重建。
到时候搭个施工便桥,允许小客车、轻型货车和客运车辆通行,就不让运煤的重型货车通行,说怕压坏了施工便桥,你能咋办?
反正其他民众的出行又不受影响,只有你海青天奥煤业公司,即便能正常经营,可煤炭堆积如山,根本运不出去,生意又怎么可能好?
不过……
来都来了,孟钰可不想半途而废。
尤其是堵在大巴车上,即便想返回省城西坪也没办法。
闲聊间,车子缓缓蠕动前行。
进入了施工路段之后,孟钰很快发现大姐说的没错。
一会儿左侧车道,被打围了一段,一会儿又是右边。
双向两车道的这条省道,被这么一搞,上下行车辆经常要挤在一起,能不堵吗?
玩出这个阴招的人,实在是太深谙人性了。
知道很多人,骨子里特别精致利己、自私自利。
不是不懂交替通行的交通规则,而是纯粹自私不想让别人。
再加之这里面还有一些司机,就是某些人故意派来捣乱的。
所以即便海青天奥煤业公司,安排了人充当志愿者维持交通,依然拥堵严重。
两个小时后,大巴车终于驶入了镇上的客运站。
很多年前,煤矿还属于国营的时候,大量的矿工和家属,让小镇跟小县城一样,医院、学校、宾馆、客运站等等样样俱全。
不过海青天奥煤业公司,被整得无法满负荷生产,矿工们都只能上一天休两天,收入大大下降,导致镇上不少商家的生意都一落千丈。
孟钰和同事跟着中年妇女,落车后来到了客运站旁的餐馆。
一聊才知道,曾经他们夫妻俩,生意特别好,能从早忙到晚。
可自从海青天奥煤业公司麻烦不断后,他们生意也变得很差。
以至于大姐都有时间,陪她儿子回位于省城西坪的海青大学读书。
早就饥肠辘辘的孟钰,当然不可能只点一碗燃面,还点了不少特色川菜。
店里好久没有来这么豪爽的大客户,两口子自然忙得不亦乐乎,加之生意受到影响,早就憋了一肚子怨言,所以完全就是有问必答、畅所欲言。
一顿晚餐吃下来,孟钰不仅暗藏的疑问,都已经弄清楚,还意外获得了很多信息。
找了一家宾馆住下,兴冲冲的给男朋友安欣打去电话。
结果听了好一会儿彩铃,都以为要接通了,却传来语音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第一次没打通也就罢了,洗漱完再打第二次,也是如此,依然象是要接通了,却又被挂断。
“就算省里热情招待他们整个督导组,这会儿也该吃喝完了吧?”
孟钰也不想打第二次了,索性手机登录qq,准备给安欣发消息。
一看qq空间有两条未读消息,便忍不住好奇先点开查看。
‘咱们最爱玩的游戏,开始了!’
‘准备好了吗?’
看到安欣的留言,孟钰就忍不住嗤笑:
“神经病吗?让你来海青是督导工作的,谁让你来玩游戏的?”
吐槽之馀,孟钰点开头像,选择发送消息。
手指飞快的打字,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写下来。
但还没写完,孟钰就突然停止打字。
“不对,他始终不接我电话,反而到我qq空间留言。”
“还说最爱玩的游戏开始了,我俩小时候最爱玩的,不就是猫捉老鼠游戏吗?”
“猫捉老鼠……不接电话……我明白了,他是想告诉我,咱俩现在成了老鼠,一旦暴露就很有可能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