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白的话音刚落,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殷玖弦脸上的轻鬆瞬间消散,他微微眯起露在面具外的右眼,眼尾的硃砂痣在昏黄灯光下若隱若现。
“哦?”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压低声音,“你都知道些什么?”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虽说林砚白知晓自己百毒不侵,但对方是手段诡譎莫测的殷玖弦,他仍觉得呼吸发紧。
为了完成任务,他只能冒险一把。
“我知道你也来自外界”
林砚白斟酌著自己的字句,避免直接点破他“无忧谷真传弟子”的身份,那样会直接將自己置於过於危险的境地。
现在最要紧的,是获取殷玖弦的信任。
他紧盯著殷玖弦的神情,继续道:“我还知道,你在此地,並非自愿,而是身不由己。”
殷玖弦沉默数息,忽然无声地笑了:“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
他重复著,声音里充满自我嘲讽的意味。
良久,他目光锐利地射向林砚白:“看来你比我想像中知道的还多,是巴图和你说了什么?”
没等林砚白回答,他又摇头自我否定:“不对,他没那本事知道这些。”
“是谁派你来的?我那位好师尊?还是其他老朋友?”
林砚白心中一紧。
果然开始怀疑他的来歷了。
林砚白立刻摇头,表情诚恳:“都不是,我说了,我只是迷路至此,之前也不认识你。”
迎著殷玖弦越来越深的眸色,林砚白反而逐渐镇定下来。
他拿出当时参加论文答辩的状態,一字一句冷静道:
“你有边荒口音,所以很明显,不是边荒人。”
“大多数人来到边荒都非自愿。听巴图说你医术高明,却”林砚白垂眼看了他明显有异的腿,继续道,“却无法自医,想必也是身陷囹圄的可怜人。”
他直视殷玖弦的双眼,轻声道:“我应该没有说错吧,酒仙大人?”
殷玖弦展顏一笑,抬脚走了过来,走路时异於常人的顿挫感非常明显。
“有趣,所以这些全都是你自己推断出来的?”
殷玖弦凑近,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林砚白一时间心臟狂跳,只能睁著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努力回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好在,殷玖弦像是信了。他退后半步,语气稍缓:“你身上的气息很乾净,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药渣子味。
林砚白心中一喜,但面上並不显露,维持著诚恳的表情:“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殷玖弦眸光闪烁。
“我助你离开荒漠,作为交换,你若重获自由,需答应我一个要求。当然,是在你能力范围之內的事。”
林砚白心知不能直白说“我想帮你”,那只会引起殷玖弦更深的戒备。
但如果拋出“交易”的由头,反而更容易让人接受。
殷玖弦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林砚白以为自己失败,开始思考其他办法时,殷玖弦苦笑一声:“说的轻鬆你可知我离开此地,会面临什么?”
他抬手,缓缓摘下半边面具。
林砚白虽早从系统那儿得知殷玖弦容貌有损,可当他亲眼见证面具下的惨状,还是瞬间忘记了呼吸,全身僵住。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画面。
“看到了吧?”殷玖弦似乎猜到了林砚白会是这样的反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离开边荒,只会更加严重。”
他將面具重新戴上,眼神冰冷:“外面全是要找我、要我命的人。你要带我出荒漠,就等於带走一个隨时会炸的丹炉。说不定我没来得及兑现你的要求,就已经死了。”
也许是认定林砚白已被嚇退,殷玖弦收回视线,转身欲走:“如此还要和我做交易吗?”
谁知林砚白听罢,眼睛却倏地一亮。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殷玖弦果然是想出荒漠的,至少已经在考虑可能性了。
林砚白立刻抓住了话头:“如果我说我还要呢?有病,治好不就行了?”
殷玖弦停住了脚步,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治不好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难道甘心永远困於边荒?”林砚白竭力劝说。
来吧,少年!
和我出荒漠吧!
出了荒漠,完成了系统任务,拿到了净心铃曲谱,我就有办法救你了!
殷玖弦的手无声攥紧。
——眾叛亲离,千夫所指,狼狈逃离,一落千丈
积压的仇怨、委屈、悲愤日夜啃噬內心,每天只有靠酒麻痹自己。
可那些情绪从未消散。
他做梦都想给自己洗清冤屈,可
若真有办法,他早就去做了。
这人什么也不懂,才能说得如此轻鬆。
殷玖弦哽塞著吐出一句话:“太天真了。”
他鬆开手指,长吁一口气,淡淡道:“我身上的蛊虫,是当今毒道第一人所下,你帮不了我。
殷玖弦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拒绝林砚白,不是自己不想出边荒,而是清楚此事难度太大,觉得林砚白帮不了自己,想让林砚白知难而退,打消了念头。
“我帮你。”林砚白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丝毫未被“毒道第一人”的名號嚇退,“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的,只要你相信我!
殷玖弦似乎是被林砚白烫到了,早已绝望的心,突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希冀。
他淡淡笑了笑。
望著林砚白写满认真的脸,他道了一声谢。
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何谨慎多疑如巴图,竟会愿意为新认识的人做担保、极力举荐。
林砚白身上的真诚,太难得了。
那是与边荒、甚至与整个修仙界都格格不入的热烈。
但殷玖弦最终还是拒绝了林砚白的帮助:“等你真找到解决办法,再来与我谈交易吧。”
林砚白有些失望。
自己还是没有说服殷玖弦。
但他似乎获得了殷玖弦初步的信任。
这也够了。
“好,那就说定了。”
说完,林砚白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应该是咒术到了时间,或者是殷玖弦给自己解咒了。
“我可以走了吗?”林砚白活动了下手脚。
殷玖弦將桌上那碗早已调好的茶汤推过来:“走之前,把解药喝了,抱歉,给你下了吐真剂。”
好啊!果然!他就知道!
林砚白差点原地跳起来。
他就知道殷玖弦给自己下毒了。
为了不引起殷玖弦的怀疑,林砚白他只好皱著脸,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就在林砚白要走出禁室的前一刻,殷玖弦突然问出声:“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林砚白驻足回头,挑眉一笑:“这个问题不用下毒再问我了?”
“对你不需要。”殷玖弦低声喃喃。
“什么?”林砚白没有听到。
“我说,”殷玖弦提高了音量,“如果能出去,你要我做什么?”
即便知晓他一身隱患、满身麻烦,仍执意要交易。
殷玖弦默默想著,补充道:“我很好奇,究竟是何事,值得你愿付出如此代价?这笔交易,怎么看都不太划算吧?”
自然是能帮烬哥对付魔教。
可他不能明说。
林砚白思索一瞬,答道:“我觉得不亏,我们半斤八两,魔教要我命的人也不少。”
魔教的人已经要恨死自己了。
一次把她们的圣女弄没了,一次把他们在秘境里的召唤仪式打断。
说不定魔教正在满世界地找自己和萧烬也说不定。
“魔教?”殷玖弦像是捕捉到关键词,猛地看向他。
林砚白点点头:“对,若你能获得自由,出去后,需要成为我的盟友,一同对付魔教——这笔买卖,我觉得不亏。”
为了获取殷玖弦进一步的信任,这样回答是最好的。
“那你或许得换一个要求了。”殷玖弦阴惻惻道。
林砚白心中骤然一紧:“为何?”
系统明明说殷玖弦是男主后期的强大助力他不会和魔教有关係吧?
“因为即便没有这场交易,我也註定要与魔教为敌。”殷玖弦回答,“我和他们也有过节。”
林砚白狠狠鬆了一口气。
害,原来如此,嚇我一大跳。
“您下次说话记得说全”
告別了殷玖弦,林砚白轻手轻脚地溜回了房间。
榻上,另一人似乎仍睡得沉熟,丝毫未察觉他离开了许久。
“烬哥?”
以防万一,林砚白在躺下后,还轻轻叫了叫萧烬的名字。
另一边被褥鼓起一团,毫无回应。
林砚白彻底鬆了一口气。
原来,烬哥喝了酒,睡得这么死啊
喝酒好啊!
以后可以列到日程表里面。
这样下次若再想逃掉“双修”,就有办法了!
林砚白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
因怕吵醒萧烬,他没有贴过去。
但如果他靠近的话,就会发现那片被子下没有任何温度。
就在林砚白离开那个禁室的下一刻。
禁室中,出现一个新的不速之客。
殷玖弦立刻警觉,转身后撤。
几乎同时,一道寒光闪过他方才站立之处!
一旦他退晚了一步,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哟。”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语气竟和他刚才对林砚白说话时如出一辙。
殷玖弦心头一凛,猛地回头,一柄墨黑长剑已然横在他颈间。
什么时候?
殷玖弦一动不敢动,盯著那人,小心动了动喉结:“你想做什么?”
他除了给林砚白下咒,给此人也下了咒。
没错,除了要盘问林砚白,这人也是他的怀疑对象。
现在还不到此人来禁室的时候。
自己施咒不会出错。
是这个人自己突破了咒术?
怎么做到的?
萧烬持剑而立,嘴角噙著一丝浅笑,眼中却毫无温度:“我还想问你,深更半夜,私会我的道侣,你想做什么?”
殷玖弦指尖微动,悄然引动藏在暗处的蛊虫,面上仍故作轻鬆:“我不过是和林兄,聊了一些交易,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
“交易?”萧烬冷笑一声,眼底的冰凉更甚,“需要用囚禁咒和吐真剂才能达成的交易?”
殷玖弦心中微动,看著萧烬的眼神变了又变。
他知道的吐真剂的事情,也就是说早已潜伏在此。
刚刚自己和林砚白的对话,此人恐怕早已知晓。
可囚禁咒,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自己刚刚未和林砚白提及具体咒术的名字。
如果不是咒术师,或是系统学过,外行人可看不出来。
“谈话的內容,你这不是都听到了吗?何必还要来问我?”
话音未落,殷玖弦指尖微勾。
空气中,一道银丝浮现。
末端蛊虫如电射向萧烬。
这是无忧谷镇派之宝“无忧蛊”,也是他们门派名字的由来。
他们门派本来就叫“无忧蛊”,后来说是因为听著骇人,影响他们赚钱,才改了最后一个字,变成了“谷”。
无忧蛊无声无息,能破开修士的灵力护体,一旦入体,便能迅速侵占修士的神台,控制心神。
只需要一只,便能让人言听计从。
当时,师尊在自己身体种下的就是无忧蛊。
为了对抗无忧蛊,他才把自己造成了如今千疮百孔的模样,可想而知这蛊虫毒性之强,危害之劣。
然而,那蛊虫刚触及萧烬周身,竟然驀地燃起黑色的火焰,转瞬间便被烧成了灰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你”殷玖弦一阵肉疼。
培养一只“无忧蛊”,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和资源。
连他也仅有这一只而已,此人竟然能直接识破,而且一把火烧了。
殷玖弦的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声音发紧:“你是谁?”
能识別並破开咒术,能看破“无忧蛊”且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此人绝非寻常修士!
他必定也学过毒道!
殷玖弦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原来是你。”
先前在给林砚白下咒时,他在林砚白身上发现了即將消除的咒术痕跡。
但因为那咒看著没什么伤害,而且像是快消散了,他才並没声张。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人下的。
殷玖弦突然笑了一声,语气微妙:“道侣?林兄可知自己的枕边人,也曾对他下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