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峰。
峰顶长老居所。
今日是个多云的日子。
整个天枢峰都被笼罩在一层白云之下,唯有峰顶如孤岛一般浮出,露出一角清寂的山亭。
景色很美,林砚白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没什么欣赏的心思。
一直回到了这里,天枢长老才袖袍一拂,解开了林砚白身上的禁言术。
林砚白简直要被憋坏了,一口气终於喘匀,急急开口:“宗门为什么要捉萧烬?”
先前那阵仗,分明是衝著萧烬一个人而来。
若只是擅闯宗门之过,不可能只擒他一人,而自己却没有事。
天枢长老盘腿坐下,给林砚白示意自己旁边的蒲团。
林砚白只好压下焦急的心思坐下,看著天枢长老沉凝著面容,他心中驀地一沉,有了几分猜测:“萧烬,是犯了什么错吗?”
难道很严重吗?
为何惊动数位长老同时到场,如临大敌?
可萧烬能犯什么错?
天枢长老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嘆,目光深远,缓缓道:“一月前,萧烬擅闯宗门禁地,破坏封印,意图释放魔族。”
一连串罪名落下,林砚白几乎从蒲团上惊起:“怎么可能?!”
错过了秘境离开的时间,萧烬便一直与自己在一块,中间从来没有回过宗门,他是怎么做到在此期间擅闯宗门禁地,破坏封印,並又释放魔族?
“不可能,”林砚白声音发紧,斩钉截铁道,“他不可能做到,而且,他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可能做出。
唯有萧烬——与魔族有血海深仇的萧烬,不可能做出。
天枢长老一嘆:“当时情况凶险万分,举全宗之力才得以化解危机。多位长老负伤,宗主更是重伤,至今未醒当日惨状,宗门上下有目共睹。”
天枢长老抬眼看向林砚白,语气沉重:“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萧烬,本座亲眼所见。”
面对天枢长老锐利的眼睛,林砚白没有丝毫退让:“这其中定有误会。”
天枢长老摇摇头:“口说无凭,你怎么替他证明?”
“更何况,”他继续道出了其他隱秘,“不止本门,其他门派也接连遭袭,经调查,皆是操控焚天邪火之人所为。焚天邪火一脉,除他之外,还有传人么?”
“还有其他宗门的事?”林砚白瞳孔一缩,心头骇浪翻涌。
如果只是玉衡宗,那么证明萧烬的清白尚还简单。
但现在还涉及其他门派,那事情就大条了。
其他宗门不会如此简单放过萧烬,也不会放过萧烬所出的门派——玉衡宗。
林砚白终於知道为何刚刚要出动那么多位长老,姬无命的脸色为何那样,而华倾城又怎会在出手前说出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事態恐怕比他想的更复杂。
从天枢长老的居所出来,林砚白还是恍惚的状態。
天枢长老最后的告诫仍然在耳边环绕:“勿要插手,恐有大劫。”
林砚白握紧掌心。
萧烬是他的道侣,而自己又是唯一能为他作证的人,怎么可能不插手?
但现在慌乱显然是没用的,他必须冷静下来,整理所有的线索,才有可能救下烬哥。
回到居所,林砚白先给小蜗內的殷玖弦解蛊。
净心铃清脆的声音迴荡开。
铃铃作响间,林砚白灵台清明了很多,渐渐察觉出更多蹊蹺。
秘境的流速与外界不同。
他们困在秘境的一年,外界只过了一个多月而已。
时时刻刻与自己在一起的萧烬,在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不仅突破了玉衡宗的封印,还有其他宗门的禁制?
这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世界上,拥有焚天邪火的,虽然只剩萧烬一个人,但能操纵邪火之力的,却未必唯有他。
焚天遗骨落於魔教之手者眾,若有人以遗骨铸剑、假冒身份、易容作案也不是不可能。
这件事,要说中间没有魔教的手笔,打死林砚白也不信。
他紧紧咬著牙关。
好一招栽赃嫁祸,明的不行,就来阴的!
好在宗门没有就地格杀萧烬,刚刚只是抓了萧烬,应该也是想先调查清楚。
萧烬的性命应该暂时无忧。
想到这里,林砚白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
殷玖弦在一阵阵铃音指引中,幽幽转醒。
他已经许久未觉得身体如此轻盈,蛊虫在体內蠕动的那种噁心黏腻感竟一扫而空。
他身上的蛊毒竟然解了?
殷玖弦微微一动,身体传来剧痛。
最后那一战,为了拖来沙虫,他捨弃了所有,並未给自己留后路,那种以命搏命的打法,对身体的损伤终究还是太大了。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没有活路。
细细感受下,殷玖弦微微愣怔。
身体各处经脉充斥著灵力,浇灌全身伤处。
似乎有人给自己简单地治疗过,严重的几处伤势已被治好。
作为医修,他清楚地了解修士的自我修復能力有多恐怖。
相信过不了多久,也许只需要一夜,他就能恢復如初。
耳边的铃声到底是
殷玖弦竭力睁开双眼。
景象渐渐清晰,自己所在似乎是一个独立开闢的空间,与周围的景象分割开来。
那位叫林砚白的修士,静立面前,手持一铃,清音盪开虚空。
殷玖弦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这铃声竟然含有隱隱的道义。
“道”是凌驾万法之上、玄之又玄的本源。
自己体內的蛊虫,想必正是被这铃音中的道韵彻底清除。
原来当日青年说能救自己,並非虚言。
殷玖弦张了张乾涩唇,轻轻开口:“多谢”
听到声音,林砚白回神,见殷玖弦醒了,他停下了摇铃的手,出声询问:“感觉好点了吗?”
“再好不过。”殷玖弦哑声一笑。
“那就行。”林砚白垂了垂眼,声音听不出欢喜,“我既履行承诺,治你蛊毒、带你离开边荒,你也该兑现诺言了。”
他说的是荒漠那夜,他与殷玖弦定下的交易。
他帮助殷玖弦重获自由,而作为回报,殷玖弦需要答应他一件事。
殷玖弦身体不便,只能微微頷首,认真回应:“自然。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调查一件事。”林砚白声音沉寂。
他现在需要帮手。
一要查出萧烬被关押之处,二要查明嫁祸背后的真相。
到底发生了什么,魔教是用何种手段做到栽赃嫁祸。
只要找到了蛛丝马跡,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一定能寻到事情的真相,为萧烬证明清白。
殷玖弦是毒道高手,他的能力很好用,能在暗处帮自己。
殷玖弦果断答应了下来,正要细问究竟是何事,门外忽然传来清脆叩门声,紧接著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林师兄,我听说你回来了,你在家吗?”
林砚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便知道是谁来了,与殷玖弦略一示意,便退出小蜗,推开院门:“赵师妹。”
赵灵儿看著林砚白还算镇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林师兄,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砚白能猜出赵灵儿来的目的,他正巧有事问她,转身推开了院门:“进来说吧。”
赵灵儿一进来就说明了来意:“萧师兄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刚知道一部分。”林砚白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展开了话题,“赵师妹,方便將你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吗?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这正是赵灵儿来找林砚白的目的。
她想儘自己所能,帮上林师兄和萧师兄。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事,她都很伤心。
而且,她也不相信萧师兄是做出那等事情的人。
闻言她立刻点头,回忆著道:“秘境结束,因为你失踪的消息,萧师兄格外沉默,常常一个人独处”
“等等。”林砚白皱眉,不得不打断了赵灵儿,“你是说,秘境结束后,萧烬是和你们一起回宗门的?”
“对,没错。”
赵灵儿並没有因为打断有任何不快。
“当时,大家知道你出事,都很难过,回去的飞舟上,我去找过萧师兄,但他拒绝了与我见面,除此之外,他还拒绝了所有其他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回了宗门后,我也一直不见他的踪影,后面”
“后面就是那件事了,”赵灵儿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仍然心有余悸:“那天夜里,思过崖的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整个宗门都被惊动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封印已经被解开了一角,多位长老正与封印下的魔族对抗,和魔族联手的人,是萧师兄的模样。”
“后来我听说,破坏封印的人也是萧师兄。”
林砚白眉头紧锁:“你確定看清楚是萧烬吗?没有任何易容或者偽装的痕跡?”
赵灵儿皱著五官,用力回忆著,最终摇摇头:“当时虽然场面很混乱,但那人看上去確实和萧师兄一模一样。至於有没有易容,这个我也不能確定。”
林砚白默然,並未再问下去。
赵师妹如今还只是筑基,看不出异常也是正常。
但在场那么多位元婴期的长老,也看不出来吗?
假冒之人,是从秘境出来,便一直在偽装,潜伏在宗门中。
这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常。
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他並不与人接触,另一方面,他使用的易容术一定非常精湛。
此时,小蜗內传来殷玖弦的声音:“林兄,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林砚白暗中传音:“可。”
小蜗內的人能正常看见外界发生的事情,並听到声音,想来殷玖弦应该是听到了他与赵灵儿之间的对话,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殷玖弦已经大概推断出林砚白找自己的事情了。
想来应该是他那位姓萧的道侣出事了
那人来歷不简单,而且打了自己一顿,但不像是能做出释放魔族之事的人。
听到易容相关之事,殷玖弦终於忍不住提示林砚白:“修仙界中,易容之术繁多。譬如毒道中的一种画皮蛊,可完美復刻一人皮相气息,除非修为高出施术者两大境界,否则极难分辨。还有”
殷玖弦又说出了几个毒道之外常见的、有易容之功效的方法。
有了殷玖弦提供的思路,林砚白也大概明白,假冒之人所用的不一定是易容术,也有可能是其他,至少是一种能瞒过化神境宗主姬无涯的法门。
“不必客气,他的遭遇与我相似,我愿相助。”殷玖弦躺在小蜗的地上,嘲讽一笑。
林砚白心中一动:“方便说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殷玖弦扯了扯嘴角。
林砚白救了自己的命,他自当回报。
赵灵儿听不见林砚白与殷玖弦的对话,但见林砚白沉思,便没有打断他,静候在一旁。
林砚白看似是在沉思,实则在听殷玖弦讲述。
殷玖弦並没有再隱藏,他直接说出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我曾是无忧蛊真传弟子,一次偶然,撞见了师尊餵养魔胎。”
“魔胎?”林砚白心中一动。
“一种半魔半人的未知之物,我不知其名,便自行称为魔胎。”殷玖弦解释。
林砚白暗吸一口气,心中震惊。
那些半魔之体並非魔教培养,而是出自无忧谷
细想却也合理,浸淫医道千年的无忧谷,才有相应知识与手段培育。
殷玖弦继续讲述:“那时我便怀疑,那人並非师尊。但调查时被他发现,种下无忧蛊。”
说到这里,殷玖弦停顿片刻,似乎是怕林砚白不知无忧蛊是什么,多解释了一句:“无忧蛊是由修士精血培育而成,每一只都不一样。”
“那老傢伙的无忧蛊变了。我那时便彻底確认了,那傢伙不是师尊,而是某种其他的东西。”
“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殷玖弦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九死一生,亡命天涯。”
“所以,我才会觉得你道侣之事与我遭遇相似。”殷玖弦总结,“亦有某种存在,冒名顶替了他。”
系统曾经说过,殷玖弦后期会成为男主一大助力。
殷玖弦所言应与萧烬遭遇有所关联。
林砚白郑重道谢:“谢谢。”
他既是对殷玖弦说的,也是对赵灵儿说。
赵灵儿闻言连忙摆手:“不必谢,我並没帮上什么。”
她的修为太低了,那日也只是匆匆一瞥,没有看清更多。
“不,很有用的情报。”林砚白微微一笑,“对了,赵师妹,你知道如今宗门话事人是谁吗?”
宗主姬无涯既然重伤未醒,那必定另外有人暂时接替他的位置。
林砚白有想法去找一找这个人。
“如今宗主重伤未醒,代理宗主是其弟,原执法堂堂主,是叫姬无命。”赵灵儿回答。
林砚白:“”
当初他便觉两人名字相似,只是长得不像,性格也南辕北辙,便没有太过在意。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血缘关係。
难怪方才姬无命那般神情,兄长重伤,任谁都不会对“罪魁祸首”有好脸色。
不知自己去找他,能不能获得转机。
无论如何,总要一试!
林砚白起身:“多谢师妹,你的情报很有用。”
赵灵儿也隨之起身:“林师兄,你要去哪?不会是”
“去找代理宗主。”林砚白毫不犹豫。
后续的剧情不虐哦,放心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