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宗。
宗主大殿。
林砚白到的时候,殿门未开。
两扇漆黑的大门前,两名执法弟子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代理宗主事务繁忙,暂不能会见弟子,还请回吧。”
林砚白心下一沉。
果然,姬无命现在成为了代理宗主,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但可以確定的是,现在姬无命正在大殿內。
只要人在,就还有机会。
林砚白直接拱拱手,运转灵力扬声:“弟子林砚白,求见代理宗主。”
“你!放肆!”两名执法弟子见状脸色顿变,连忙严肃警告,“宗主殿前不可喧譁!”
林砚白神色未动,只是盯著面前漆黑的大门继续道:“弟子有冤情稟报,恳请代理宗主一见!”
“速速离去,否则便治你擅闯大殿之罪!”两名弟子手持法器,神色紧张。
现在的代理宗主可是曾经执法堂堂主姬无命,与曾经温和的无涯宗主可不一样,执法严明、说一不二。
万一降罪,罚得可不止林砚白一人,他们看守失职,也难逃责罚。
正当气氛凝滯,一触即发之际,门內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无妨,让他进来。”
那两名弟子连忙鬆了一口气,收起武器,侧身让开,他们也不想和这位金丹期的“师兄”对上。
殊不知林砚白根本不是师兄,而是刚入內门不久的师弟,不过是进境太快罢了。
林砚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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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姬无涯在位的时候,那时这里养了不少仙植。
这一次殿內景象与他记忆中已大不相同,看起来肃穆冷清多了。
窗门紧闭,光线晦暗,只点著几盏长明灯。
姬无命坐在案后,批阅著玉简,並未抬头。
林砚白行至案前,恭敬行礼:“弟子林砚白,为萧烬之事而来。”
似乎早就知道他的来意,姬无命批阅的手没有停顿,只是冷笑一声:“这么有礼数,刚刚的去哪了?”
他说是的林砚白刚刚在殿门前,逼他开门的事。
姬无命批完手头这一份,搁下了笔,缓缓抬起眼看向林砚白:“你可知,擅闯主殿之事,我可如何罚你?”
林砚白来之前,已经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真正被姬无命一双锐利的鹰眼盯著,林砚白还是紧张地抿了抿唇。
可这一次,他並未退缩,直直地回望著姬无命,將自己事先准备的说辞一併说了出来:
“弟子知错,亦知罚。但弟子更知,若因惧罚而不敢言,因畏罪而失其义,则非我玉衡宗修道之本。萧烬之冤,关乎清白与公道,弟子必须稟明。”
毕竟是要和一板一眼的姬无命对峙,他不可能无备而来。
姬无命的声音低沉响起:“萧烬的事,自有法度处置,不是你该过问。”
林砚白稳住心神,据理力爭:“可宗门出事时,他与弟子一同困於秘境,他如何能分身袭击本宗乃至其他门派?”
他將自己的论据,条分缕析,一一陈述。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他是清白的。”
姬无命面色沉肃地听罢,神情並未有任何变化:“当日之事,本座亲眼所见,诸多长老亦在场,若真是易容假冒,何种秘术能同时瞒过我等眼目?”
说到这里,姬无命语气更沉:“此外,其他宗门亦有见证,你又该如何与他们解释?”
林砚白试探著给出一个解决方案:“若请动搜魂之术呢?真相如何,一看便知。”
这是林砚白能想到的,最有力的方法。
那次金家老祖便是准备用这招,搜寻魔教圣女的记忆。
可惜当日幽月直接自毁神台,並未给金家老祖这个机会。
“胡闹!”姬无命低声呵斥,拍桌直接否定了林砚白的想法,“搜魂之术,凶险异常,只有化神期修士可以施展得稳妥。”
“如今宗门之內兄长重伤,另一位闭关的老祖早已不问世事,绝无可能为此出关。门中无人能为你们行此术法。”
说到这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姬无命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睛时,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你与他情谊深重,但不可意气用事。你须明白,即便请动外人施术,又如何能保证对方只会截取真相?又如何能断定,他愿辨黑白、明是非?”
“此事牵连数派禁地被破,诸多宗门只想儘快了结,要的是一个足以平息眾怒的真凶』,而非真相。”
姬无命定定看向林砚白,语气幽深:“你可明白?”
听了姬无命的一番话,林砚白算是大彻大悟。
搜魂之术有两个原因不可为。
一是不可假手外人,以免暴露宗门之秘;
二是外人施术,难以確保公允,甚至可能扭曲事实,反陷萧烬於更绝之境。
搜魂之术,是下下之策。
它非但不能自证清白,反而会成为他人操纵真相的利器。
林砚白呼出一口气,他终究还是太迫切了,没有再多想一层,考虑到这里。
“弟子明白了,”林砚白声音低涩,几乎恳求,“可当真没有其他法子吗?”
姬无命闻言,眼底深处的冰冷稍稍淡去一些,眉眼间逐渐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能明白林砚白的担忧,可他亦有难言之隱。
宗主倒下,整个宗门的摊子都到了他一人身上,宗门內外事务繁杂,诸派压力纷至沓来。
他何尝不知萧烬大概率是遭人构陷?
但身为代理宗主,很多时候,他所有决策並不隨心而动,必须顾忌宗门,不能仅凭一个內门弟子的担保,就赌上整个宗门的安危。
他伸手扣了扣桌面:“你可知我为何果断先拿下萧烬?”
林砚白摇了摇头。
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缉仙司的人已进驻宗门。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是在监督我宗。”姬无命声音压得更低。
“缉仙司?”林砚白目光一凛。
他立刻想到,原来缉拿萧烬的时候,不止宗门的长老们在场,缉仙司的人其实也在吗?
他早该想到的。
如此大的事件,他们是该出现的。
缉仙司,正道之中特殊的监管执法之司,由高阶修士组成,权柄极大,可监察修仙界一切人事,甚至干涉宗门內务。
姬无命语气沉重继续解释:
“缉仙司手段酷烈,若萧烬落到他们手里,即便最后能证明清白,恐怕也只剩半条命。”
“我抢先一步拿人,是以宗门律法为屏障,暂护他一线生机。”
至此,林砚白才终於明白了姬无命的良苦用心。
姬无命並非不信自己的话,而是以他的方式周旋,尽力为萧烬爭取一线生机。
宗门无法明著死保萧烬。
流程性的拘押是必要的,是做给外界——尤其是缉仙司看的。
“多谢”林砚白拱手。
姬无命摆摆手打断他:“不必言谢。萧烬是我玉衡宗弟子,护他本就是我份內之事。我会儘量拖住缉仙司,而你所要做的,是找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些许骚动。
“何人?”姬无命旋即出声。
还未等有弟子来通传,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中年男子,一身玄色金纹官服,面色冷峻,他的眼神锐利,周身散发著强烈的威压。
那人擅闯別宗殿门,却没有任何愧色,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是我。”
姬无命看到他,面色一寒,立刻起身迎接:“司徒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砚白看著走进来的那人,心中微动。
姓司徒?
这姓氏可不多见。
难道是缉仙司的司主,司徒景?
应该是他了,否则姬无命也不会如此如临大敌。
林砚白乖乖地默不作声,只是站在姬无命身后静静观察。
司徒景身后,又接连走进来几人。
其中两人穿著与他相似的官服,低声向司徒景介绍:“司徒大人,此人是玉衡宗代理宗主姬无命。”
剩余几人各个穿著锦袍,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菲。
最后一人走入时,小蜗內,一直都在默默疗伤、没有作声的殷玖弦突然情绪激动。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队尾那人,怒目圆睁。
“林兄,小心!”殷玖弦果断传音,“我那位好师尊』也来了。”
殷玖弦的师尊?
那不就是被人冒名顶替的无忧穀穀主吗?
他也来了?
林砚白心中一惊,顺著殷玖弦的指示,看到了队尾那名格外年轻的男子。
殷玖弦说他师尊是个老东西,林砚白先入为主,还以为是某个白髮苍苍的老头,没想到竟然队伍中是最年轻的那人。
无忧穀穀主,莫怀玉,不仅年轻,还生著一双微微眯起的笑眼,一眼看过去,甚至有股如沐春风之感,非常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
可一想到殷玖弦所言诸事,林砚白只觉心底发寒,他连忙收起了视线,以免引起对方注意。
无忧穀穀主亲至,那其余这些人的身份不言而喻——皆是正道各大宗门的代表人。
如此大的阵仗,所为何事,一目了然。
林砚白的心直往下沉。
姬无命自然也有所感,但他仍拱手迎上:“司徒司主,诸位道友,何事劳诸位大驾亲临?”
他的面上是寒暄之状,但暗地里已传音给宗门其他长老,发出了紧急传讯。
司徒景冷哼一声,率先发难:“姬宗主,何必明知故问?我等为何而来,你心知肚明。”
“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附和道,“那魔头萧烬,袭击我们各派禁地,罪证確凿,听闻贵宗已將其擒获,还不速速交出,由缉仙司与我等共同审理定罪?”
“诸位息怒,”姬无命上前一步,试图周旋,“此事尚有疑点,本宗正在加紧调查”
“疑点?”另一名宗门代表厉声施压,“那么多宗门都有见证之事,能有什么疑点?玉衡宗难道存心护短?”
“非也”姬无命刚想说话。
莫怀玉摇著摺扇从队尾笑眯眯走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姬无命的话:“姬宗主,此案牵扯甚广,已非玉衡宗一门之事。”
他走到司徒景身后站定,微微施了一礼,继续温声温气道:“相信缉仙司会给我们最公正的交代,这也正是我等隨司徒大人前来的原因,还请司徒大人明察秋毫。”
林砚白心中暗凛。
这个莫怀玉果然不简单。
他的话看似公允,態度也极好,但实则步步紧逼,笑里藏刀地將玉衡宗置於两难之地。
莫怀玉说完,眾宗门代表纷纷附和。
司徒景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喧譁,威然道:“姬代理宗主,缉仙司办案,有权要求任何宗门配合,想必你很清楚,还请將人交予我,否则”
他眼神微眯,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不介意用些强制手段。”
此话一出,殿內气氛骤然一变。
此时,宗门在位的几个长老皆已赶到殿內,站到了姬无命身后,严阵以待。
一时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姬无命眉头紧锁,几位玉衡宗长老也是面色凝重。
今日几大宗门联同缉仙司齐至,若不给出交代,恐怕难以善了。
而且那司徒景乃是化神期强者,他隨时都可动手。
一旦动手,他们一眾元婴长老將毫无胜算。
姬无命暗嘆一声,似乎是认下了哑巴亏,吩咐道:“华阳,去將人带来。”
华阳领命,快速遁去。
见姬无命鬆口,几位来人面色稍霽。
他们还以为今日要多费口舌,或是流些血,才能让玉衡宗交出人犯,没想到竟然如此容易。
果然,一个宗门若没了化神期宗主坐镇,好拿捏多了。
林砚白在一旁却心中巨震。
难道宗门真的要交人吗?
先不说那缉仙司的手段,光是那疑似魔教之徒的莫怀玉在此,萧烬到了这些人手里,还有活路吗?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就在林砚白想著一会儿怎么造反的时候,一道隱秘的声音传入林砚白耳中。
“待华阳將人带到,勿要犹豫,带他走。”
——是姬无命暗中的传音。
林砚白暗暗看了姬无命一眼,心中更是震惊。
一个是震惊宗门早就知道了十万的存在。
另一个是震惊,姬无命,一位素来以严守纪律著称的执法堂堂主,此时正一脸正色与各宗周旋,却暗中提示门下弟子打破规则。
林砚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深呼一口气,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当华阳押著萧烬步入大殿的剎那——
“十万!”林砚白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