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一轮火红色的圆日,缓缓沉於水面之下。
融金般燃烧著的火焰,一直从天边融进水里。
一整条天湖都被染上了极为璀璨的橙色,水色与那些画舫上轻轻飘荡的纱幔相互交织辉映,绚烂如梦境。
此时,小蜗正藏於某处不易被人发现的廊桥下。
这是几人商议后,共同选择的位置。
在其他城镇,桥洞或廊桥深处或许还有丐帮弟子盘踞。
但在千灯城,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这里管理森严,城內人员受严格管控。
三教九流、来路不明的人过不了关口。
尤其最近临近千灯节,盘查更是周密。
因此,廊桥下无人的空间更適合他们藏身。
作为被通缉的人,就要有被通缉的自觉,低调行事是必须的。
更何况,他们在进城的时候还发生了意外。
竟然有一种罗盘,能对他们几人產生反应。
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地瞒了过去,但他们今后在千灯城內,必须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旅店酒馆那种人员密集的地方,不適合他们落脚。
小蜗內某处房间中,静謐无声。
矮桌上,隨意叠著几件未来得及收起的粗布麻衣。
穿过一排屏风。
水汽瀰漫。
林砚白正趴在浴桶边缘,望著小蜗外面的景色,微微出神。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能从眼前的场景中,获得一种奇异的安定。
好看是一方面。
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实地身处这片世界中,心生感慨。
刚开始来到这里,他还会时常想起上一世的事或人,但最近,却很少想起了。
曾经,林砚白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带著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帮助烬哥变强后,他就能获得重生为人的机会。
这个世界对曾经的他来说,只是一个临时的任务点而已。
但此时此刻,他怎么不算是已经获得了某种重生?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融入了这一方世界,不再仅仅只是一个过客。
直到浴桶的水哗啦啦地涌出,林砚白才回了神。
萧烬的手臂从背面环住他的腰身,身躯也紧紧贴了过来。
严丝合缝。
“在想什么?”萧烬沙哑的声音贴著耳边响起。
林砚白没回头,只是用脸颊贴了贴萧烬靠过来的脸,慵懒道:“没什么。”
由於同行者增多,小蜗內部的空间又被重新分割规划。
其中大部分空间都给了十万和太上老咪,这两只萌物外表看著可可爱爱,但原型都不小。
剩余的空间,一部分用作储物。
还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分给了殷玖弦。
这样分下来,留给他和萧烬的空间不多了。
但还好,他和萧烬只需要一间房。
此时,十万和太上老咪都已经歇息,殷玖弦不知跑哪里去了。
小蜗內只有他们两人还醒著。
萧烬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頜抵在林砚白的肩窝,轻声喃喃:“骗我。”
刚刚那一刻,他竟然產生了一种林砚白好像离他很远的错觉。
直到此刻,温暖的体温在两人之间传递,萧烬才有一种重新拥有林砚白的实感,心也隨之落回原处。
林砚白痒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看的,顺便想了想千灯节的事。”
千灯节,是千灯城最重要的节日。
传说一开始,是这里的人相信天湖的水能將他们的思念带去彼岸。
为了祭奠逝者,这里的人们会將想说的话刻入灵灯,並放入天湖中。
——“魂归灵水,灯引归途”。
既是悼念,也是祈愿。
渐渐地,便有了千灯节。
后来有了无忧谷的加入,节日越办越大。
到了现在,每一年千灯节的夜晚,无忧谷都会在湖心岛,举行巨大的安魂仪式。
届时,作为谷主的莫怀玉也会蒞临。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平日里,莫怀玉行踪不定,难以探寻,硬闯无忧谷更是危险重重。
也就只有千灯节的时候,他们能接触到莫怀玉,並进一步调查无忧谷和魔教的关係。
殷玖弦说莫怀玉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冒名顶替了,这与萧烬的遭遇十分雷同。
萧烬也是被某种东西顶替,明明什么也没做,头上就被扣了一顶大黑锅。
在揭露无忧穀穀主的真面目后,他们也许能找到萧烬被污衊的证据,洗清他身上的冤屈。
虽然他们已经成功混入了千灯城,但这只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更复杂、更危险的事要做。
林砚白暗暗嘆了一口气。
千灯节人多眼杂,也不知道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
按照以往的惯例,意外总是比计划先来一步。
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意外在等著他们。
萧烬听见他若有似无的嘆息,將人转了过来。
“哗啦”一声,浴桶中的水又盪出去些许。
萧烬低下头,吻了吻林砚白的眉间,声音沉稳:“別担心,一切有我。”
林砚白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再睁开时,径直撞入萧烬深邃的目光中,专注而温暖,比水温更灼热。
好奇怪
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消散了。
林砚白忍不住扬起笑容,伸手捏了捏萧烬格外认真的脸,低声回应:“嗯。”
他们还有彼此。
萧烬抓住他作乱的手,扣在掌心。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於水面之下,暮色笼罩了整座千灯城。
华灯一盏盏亮起,犹如星子落满水面。
水上一座城,水下又是一座。
趋於平静的水面,將整座千灯城的光华,全部揽入怀中。
他们的房间虽然没有点灯,但根本不需要。
外面的灯光不仅点亮了天湖的湖水,更是倒映在浴桶晃动的热水中,碎成一片晶莹的光点,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轮廓分明,眉眼生辉。
萧烬缓缓低下头,吻住了林砚白的唇。
林砚白微微抬起头回应著。
那些尚还遥远的、不確定的未来,忽然就都不重要了。
此刻的这个人才是真实的。
——真实得灼人。
水声轻轻响著,热气逐渐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片刻后。
“凉了”林砚白含糊地抗议著。
萧烬低笑一声,將他从水中抱出:“那就换地方。”
脚步声转出屏风,紧接著是一阵克制的低语。
正当气氛再度升温,小蜗外头,突然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
“餵?我回来了!开开门啊!”
两人同时一滯。
林砚白百忙中喘了一口气:“是殷玖弦。”
“不管他。”萧烬继续夺走了他的呼吸。
但有的时候。
某些事情,是必须要管的。
不然,不会停止。
“餵?干什么呢?睡了吗?”
“我知道你们在,別躲在里面不出声!”
听到这句听上去有些熟悉的话,林砚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用手推了推萧烬。
再旖旎的气氛,都已经被彻底破坏。
萧烬闭了闭眼睛,咬牙,再睁开眼,只有一片冰凉。
“我可是有大发现!快开”
殷玖弦话音未落,眼前出现一个阎罗一般的脸。
因为被萧烬武力制裁过太多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殷玖弦条件反射地瞬间往后退了三步,摆出防御姿態:“干干嘛?谁又惹你了?”